劇本殺店長自述:游戲里沒有第二種人生,只有生活的倒影

文 | 劇本空間
25個月,100平的劇本殺房間,店長老張認識了上萬陌生人。
有人在這里戀愛,一見鐘情,走到一起;有人在這里分手,暴怒離席,一去不返;有人自覺發現商機,幾次光顧后,拉著在此相戀的愛人跑去創業;也有人因為老張隨意的調侃,選擇留下,共同守住百平左右的店面。
留下的人,每天行走范圍幾乎不超過1000米,要在百平左右的房間內待12小時以上,他們甚至會在休息日還來打卡。

老張看來,不管是玩家還是店家,不管是留守還是離開,來到這家店里的人們,都有各自的理由。
沒人能用6小時體驗一段人生
和大多數店長一樣,北京迷霧劇本推理社的店長老張的一天,往往從下午才正式開始。
他每天臨近中午才出門,沿大街向東穿過一個紅綠燈,就能到店鋪所在商務樓,全程只要500米左右。
即便每天十二點到店,老張依舊是店里最早到的那個。
十七就在店里等著他,那是條可愛的雪瑞納。老張搬家后,新房子的室友,不愿他在家中養狗。店里成了十七的新家。
搬家是必須項。此前一年生活疲累,每晚上十二點后下班,再從望京打車回到青年路,老張覺得再難堅持。
不僅僅是老張,店里所有DM都自發住在了附近。在招收新DM時,他們最重視的一項也是住址,如果住太遠,晚上趕不上末班車,一個月的工資,最后可能全部交給滴滴。
午飯過后,DM們陸續趕來,準備下午或晚上的場次。如果是一年前,老張會直接拒絕下午的約場訂單。店太遠,晚上回家太晚,起不來。
即便工作日,劇本殺店也從不缺少客人,對一家以回頭客為主的店來說更是如此。玩家們下班后趕來,十二點散場,擠出睡覺以外的全部空閑時間,來拼一場劇本殺。
拼車玩家里,有教書10年的高校老師,也有家庭美滿的80后父親。他們在周五的晚上熬到凌晨兩點,然后盤算周末帶妻兒去哪里游玩。前者是完全屬于自己的時間。
有人專門挑在半夜玩本。他們吃完宵夜后,不想唱歌,不想打牌但也不想散場回家。一群朋友便常常結伴來找老張,玩一場可以聊到天亮的劇本。
也有人對劇本沒那么感興趣,但第一次來,就碰到了一見鐘情的姑娘,于是每每以人不夠拼車為由,約女孩玩本,送女孩回家,直到把女孩變成女友。

老張和店里的DM都不信劇本殺是為了角色扮演的理論。在他們看來,沒有人傻到相信6個小時就能體驗別人的人生。
玩家代入的更多是共鳴情感,偶爾因故事中某段情節觸動現實經歷,百感交集。
在他們看來,劇本殺只是一種習慣和愛好,甚至是被逼出來的愛好。
“是社會給人的壓力。出去玩又沒時間,如果只有一下午能干嘛去?也沒有別的愛好,不如找個地方聊聊天,還有吃有喝,所以你看,只是從有限選擇里挑出最適合的愛好。”
我在不賭博的棋牌室工作
老張沒做過詳細統計,但他帶過的玩家里,至少十人以上選擇了開店。還有夫妻檔開店,一個組局做主持,一個外出跑發行。在他看來,這么多人入行,一個重要原因是這一行的門檻足夠低。
“你工作兩年能存在5萬嗎?你再找另一個能存下5萬的人,你就能開起劇本殺店。”
2019年3月,老張決定開店時,成本就只有這么多。他回西安做了一年騰訊的王者榮耀賽事活動,再回北京時,發現已經找不到完全對口的工作。
互聯網大廠的朋友想開店創業,又不愿辭職,就跑來慫恿他試水。老張玩過不少劇本殺,又和西安劇本殺店的朋友取了經:高質量劇本有哪些,開店需要準備什么家具,如何上線。
老張沒有再去北京其他店打探。那時,展會兩個月一次,劇本小程序也尚未出現,店家更不成熟。他通過微信線上找發行,看劇本,打錢,收快遞。
選址只用了兩天。店面最后定在了望京附近的一個居民小區,離美團、阿里、360都在3公里左右。他本想把店開在東邊。但朋友告訴他,開在望京,他可以把附近大廠朋友都介紹來。
三室一廳,一個月9000多。為了浪費房租,老張白天裝修,晚上看本,一個月挑燈看完20個硬核推理本后,決定開張,店鋪取名迷霧劇本推理社。
名字由朋友圈投票產生,五個名字、200多人,最后80多票投給了迷霧:從一團迷中探尋著真相。

迷霧是望京附近最早一批劇本殺店,同期只有兩三家左右。老張發現,根本不需要推銷。店在,劇本在,點評上線后,咨詢的人隨之而來。
老張每天下午開門,晚上十二點回家,如果不是熟客,絕不開十二點后的修仙局。那時,三場同時進行,他一個人就能更掌控全局:提前分好線索,控制每局每環節的搜證時間。在每個房間坐10-20分鐘再去下一個房間,把握好時間,這樣所有玩家都不會知道,DM到底帶了幾車,去了哪里。
那時小Y已是另一家店的資深玩家,他每天玩完本就睡在那兒,醒來后繼續新的一局。直到有一天,店老板和他說,救一下場吧,是你玩過的本。之后幾個月時間,他做起了無償DM,朋友之間無法開口要錢,但食宿待遇極佳。
小Y決定入伙時,甚至沒和父母詳談,只告訴他們,他在做的,是類似于一個不賭博的棋牌室,法律允許的,合法的,接觸年輕人很多,工作性質要熬夜的工作。
2020年前,朝陽區的劇本殺店基本都處于這樣的階段,合伙開店,藏在小區,急缺DM。
無人知曉的結局
2020年疫情之后,朝陽區幾家較早營業的劇本殺店全部搬家了。
原因大都一致,樓內鄰居受不了整日吵鬧,反復投訴。
在迷霧老店,物業直接找上門,老張一度買來隔音毯、隔音墊和桌椅隔音腳墊,但收效甚微。每當樓上開始大聲討論,暖氣管就從樓下傳來邦邦地震動,那是樓下的又一次擾民警告。
沒法讓玩家夜場說悄悄話,搬家是最好的選擇。
去年8月,迷霧從居民樓搬至望京地鐵站旁的商用樓。周圍是公司、轟趴,再沒有擾民顧慮,但新的煩惱開始出現。
搬家第一周,老張一個人帶了四車。一局復盤稍長,剩下三局玩家就找不到DM全炸了。
當玩家逐漸成熟,他們對劇本的質量、組局玩家水平也在逐步提高。
他們也會要求,這一場必須DM全程跟,不可以跑場。
新的DM在第二周立刻到崗。后來,老家已經不愿讀書的弟弟來了,不愿在前家店繼續做合伙人的小Y也來了。
如今,7個DM撐起了兩套房子8個房間的玩家。按道理,他們每周可以休息一天,但實際上,除了打本和有事,幾乎沒人在晚上十二點前離開過。
“可以回家,但還是想在店里聊天。”
留下來,氛圍和聊得來最重要。小Y表示,“接觸這個行業的,10個里面9個半都是因為興趣愛好。”
在小Y看來,這是一個排外性極強的行業,需要熬夜,研究劇本,但投入和回報其實并不成正比:熬夜通宵是常態,薪酬卻一般。店里總是爆滿,但參與者們能賺到的不多。每個DM的工資8000左右,已經算算業內中高待遇。店家毛利率也只有30%左右。
小Y說,如果不是喜歡,很難在劇本殺行業堅持下去。事實上,大部分人最早入行的原因,都是沒錢又有閑。
“如果有更好的選擇,沒人愿意把對劇本殺的愛變成負擔。”

競爭還在加劇,迷霧搬家后,同一棟樓半時里就開了5家新店,整個北京,劇本殺店已近千家。
有店家直接購買盜版劇本,還有店家開店只為正大光明買本,然后批量印刷,從中獲利。不良店家、發行、美工,劇本從各個環節流出,他們這些花大價錢買本的玩家便成了受害者。
維權無望,行業始終沒有形成規范,一切全憑玩家自覺。
他們對使用盜版劇本的店家毫無辦法,對買了盜版劇本在游戲中開天眼的玩家也無計可施。事情說開了鬧大了,玩家最后記住的,會是這家店的問題,而不是在朋友、女友面前秀優越的天眼玩家。
春天時,店家們自覺發起了一場劇本抵制活動。他們玩到了一個文筆細膩,作案手法也很精彩的本。但那個故事的最后,呼吁人們放任抑郁癥患者自殺。
店家們在小群里激烈討論,最后沒有一個人前去買本。這是他們最怕的事,某天忽然出現一顆不守規矩的老鼠屎,然后所有人都要遭殃。
老張和一些店家決定另辟蹊徑。每月上萬的費用,他們只用來購買城限獨家。當發行對店家有要求,盜版風險也會降低。
盡管競爭激烈,行業依然在不斷向前發展,最終形態遠沒有浮現。目前,劇本殺店鋪已經出現了風格劃分,有主打高顏值年輕人的社交店,也有主打大學生團建的商業店。
玩家分類則出現地更早,在迷霧,線上五星點評多來自2019年后涌現的情感本玩家。他們多是女性玩家或通過小紅書來打卡的小白玩家,喜歡店里弟弟的沉浸式演繹。其余客人則是沉浸于推理的硬核玩家,一次次因為城限,扎進新的邏輯推理中。
老張最新的合伙人就是玩家之一。他第二次玩劇本殺就來了迷霧,幾次后,老張試探問他,要不要做對外的發行,對方爽快答應,跨領域轉行。
如今,他們開了分店,做發行,招作者,還在7月盤下了兩套新的房子,將迷霧再一次擴建。老張不知道行業最終會走向何種形態,但他希望迷霧能成為活到最后的玩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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