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抖音、快手異化的方言
文 | 吳懟懟，作者 | 銀瀑布，編輯 | 吳懟懟
陳宇在短視頻軟件里游蕩。她時而竄進「我叫靈寒子」的PK連線直播間，轉頭又在「糾糾在努力」的評論區里打下一長串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網紅賬號「迷人的郭老師」被封半個月之后，陳宇微信里的「郭語群」也變得沒之前那么活躍了。在此之前，只要稍稍不注意手機提醒，點進群就有千余條未讀消息。
她纖細的手指滑著屏幕，不斷地進行「下拉刷新」和「左右滑動」的動作，似乎在尋找一個空間，好把自己的時間存放進去。
?01?被異化的方言
陳宇這學期讀大三，英語專業。也許是專業緣故，她對語言的發音是敏感的。所以在網友總結了郭語的發音規則后，她學得很快，常用郭語和朋友聊天吹水，樂此不疲。
郭語從兩年前剛火時的
「你在無中生有、你在暗度陳倉、你在憑空想象、你在憑空捏造、你在無言無語、你在無可救藥」，到「迷hotel」（獼猴桃）、「耶斯莫拉」（表達興奮的語氣詞），到2021年的「奪筍吶」（多損啊），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席卷了網絡江湖。
郭語發音教程目錄
這種被異化了的，攜帶著河北滄州口音的語言，一度成為了年輕人社交場的熱門事項。掌握郭語，你就能很迅速地識別相通興趣愛好的朋友，從而實現輕松破冰。而對于多如牛毛的大小網紅和藝人，學會郭語就是讀懂了流量密碼。
將異化的語言置于日常的交際中，已經成為了一種新的年輕人交流趨勢。
而如今郭老師倒下了，「鐵山靠」被封禁了，「糾語」仍舊生機勃勃。
凡能快速傳播的俏皮話，都有其強烈的記憶點。比如，如何進行山東話的全國推廣工作？你念念「一把舊傘」和「1893」，就能快速習得魯味發音技巧。
而不同于北方，南方語系向來以難懂著稱，有著自己的一套「密碼體系」。而這也成為其方言造梗的伊始。
「糾語」來自于云南的一個名為「糾糾在努力」的00后視頻博主，在短視頻平臺里，她生產的主要內容是一些土味小尬劇。
糾糾在視頻里最常呈現出來的招牌動作就是洗完頭去逛街。她會在視頻開頭說，「今天又是街子天，我們要去街上逛一下」，然后把洗潔精胡亂澆在頭上洗頭，再用力把長發往后甩干。
「街子天」是云南臨滄地區趕集日的名字，「街子天」每隔幾天才有一次。糾糾住得離「街子天」有段距離，所以有時天還沒亮就出發了。而「勞布」（蘿卜）、「我腿長」（火腿腸）、「你萌瑤玉（檸檬洋芋）則是糾糾最愛的零食。
今年6月12日，糾糾在抖音新開賬號「糾糾在努力(日常）」，不到三個月時間就迅速積攢起92萬粉絲。一時間，說一口流利的糾言糾語成了熱門話題，糾糾本人也打扮了起來，展現出她的不同側面。
一時間，這種令人上頭的魔性口音和說話方式走紅了。截至目前在抖音平臺上，#糾糾在努力這則話題達到了4.2億次播放，#糾言糾語和#糾糾則分別有4.4億次和1.2億次。
不少短視頻博主轉而開始了糾語的「研糾教學」，準備吃定這份流量密碼。一個名為「晴朗」的博主從5月23日開始用糾語創作短視頻，因為掌握了糾語的精髓被網友稱作「糾門大弟子」。他為此開啟了一則視頻合集「糾劇」。
第三方抖音數據監測平臺顯示，抖音賬號「晴朗」在5月23日到7月23日的兩個月內，漲粉數量達到了43.9萬，這幾乎占了其總粉絲量的將近7成。
「糾劇」到目前為止總共有29集，「晴朗」還和糾糾本人夢幻聯動，共同出鏡營業了好幾波。而當熱度過去，去回看這些視頻，最后一則更新停留在了7月23日，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默認了這種結束。
反觀糾糾本人的賬號，她的粉絲量從7月后開始不再暴增，每日的增長量降為了幾百個，有時還會出現負數。
早前郭語和嵐語的風行，讓觀眾們十分熟悉和享受這種異化語言的教學和實踐。短視頻博主們會像南非大地上的狐獴一樣，警覺地站立和眺望、敏銳地捕捉下一輪流行，只要切中觀眾的消費情緒，這種方式永遠都能屢試不爽。
因為糾糾只擁有「糾語」，而狐獴們還有更加廣闊的二次創作陣地。
人們消費著這種「不標準」，因為把鄉土味的方言結合普通話一起是可以制造出笑料的。「糾語」、「郭語」的興起，正是因為網友們深知學他們說話是一種將自己處于安全位置的嘲笑，是一種人人即時可得的快樂。
02?流量密碼的核心
年輕人擅長嘲笑方言的「不標準」，也擅長用貶低自我的口吻描述自己的生活境況。他們擁抱不堪，試圖用幽默消解自己的貧乏，并且樂此不疲——你不得不承認，互聯網里的「自嘲」已經是一種時興的青年亞文化現象。
可酸溜溜的真實自嘲是無人問津的。在面對困境時，你只有表現得更加無能為力，或是攤手擺出一副躺平姿態，才有幽默出場的機會。于是各家社交軟件都能成為「喜劇」上演的舞臺，在這里「搞笑」就是競爭力之一。
這也是方言短視頻博主的內容核心：制造漏洞，制造人人都可以發言的新秀場。
從前，人們通過語言將自己分割在一個個排他區域里，從而逐漸建立自我身份的歸屬感。而如今，年輕人們對于語言的流動和膨脹，都富有掌控力。他們善于接納，樂于使用這些非自己生長環境的方言俏皮話。
所以用「地域」來分類現在的青年群體已經不能簡單概括，「身份認同」對于他們來說，是既泛濫又缺失的。
人們熱愛使用方言俏皮話，認可這種引人發笑的身份展示，卻又不真正地歸屬于此地。
在這個巨大漩渦里，話語空間裹挾著各種象征性的符號和個人意志的碎片，高速旋轉著，卻無法真正落地。
03?方言的更多機遇
這些年來，國內不乏方言佳劇。使用山東方言的《闖關東》、西北方言的《走西口》、廣東話的《外來媳婦本地郎》成為了那些地域的代言，和地方文化的投射。
有網友總結，光是《武林外傳》一部劇里，就出現了包括天津話、山東話、邯鄲話、閩南話、上海話、陜西話、英語（誤）在內的接近20多種方言。這恰也符合《武林外傳》江湖魚蝦混跡一堂的氣質，
拉近了說，年初大熱的《山海情》，這部講述寧夏西海固地區脫貧故事的電視劇在平臺發布了方言版和普通話版兩種版本，而方言版卻得到了多數觀眾的追捧。《南方車站的聚會》全片使用的武漢話、《兔子暴力》中的川渝方言都使得整部片子靈動不少。
于是觀眾也許可以得到更新穎的視角：這些影視題材不再像從前那般窄化了方言，局限于農村生活或是喜劇表演，方言可以擁有更宏大的想象空間。
而跳脫出方言的戲劇化使用，更多的機會也來自于互聯網的本地化。不止短視頻創作者，平臺方也瞄準了方言這塊市場。
舉個例子。不止中國，印度本土也有著豐富的宗教文化和20種以上的語言、超過1000種的方言。國外巨頭們在布局印度市場時，所服務的英語使用者來自精英階層或是中高種姓人士，商業價值高但用戶人數大約在一億左右。而在富麗堂皇的冰山之下，有超過十億的方言使用者正嗷嗷待哺。這些用戶的潛力是巨大的，他們在不斷「觸網」，行為模式與英語使用者有很大不同。
在互聯網快速連接你我的當下，他們的需求也亟待被解決。在「官方語言」和「方言」的差異間隙里，產生了巨大的內容缺口，為創業公司創造了突圍而出的良機。
于是在TikTok被封禁后，印度本土創業公司露出鋒芒，ShareChat席卷了印度市場，目前已獲得5.02億美元E輪融資。
在網絡用語快餐化的時代，恐怕沒有人可以拒絕方言的魅力。當方言的詞句或是語氣進入到對話里，這場交流就注定是輕松的。
糾糾所在的云南臨滄，雪山綿延，因瀕臨瀾滄江而得名。她從短視頻里走了出來，就會有更多的人想要去了解這塊陌生的地域，從而帶給觀眾更多想象，而這就是在高度城市化的空間里，方言擁有的強大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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