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的困境!
來源:洋愷宏觀
作者:George
對大部分國家來說,無論其采取怎樣的體制,其決策都會深受本民族歷史觀影響。東亞大陸孕育了悠久的華夏文明,伊朗高原則誕生過輝煌燦爛的古波斯文明。對中國來說,西周的宗法制和秦漢的中央集權制對當下依舊產生影響。伊朗則不然,這個國家經歷過嚴重的歷史斷代,其語言和宗教與2500年前的古波斯帝國截然不同。
巔峰時期的薩法維波斯:

對現代伊朗價值觀影響更大的,并非古波斯帝國,而是近代時期的薩法維王朝。盡管后者知名度不高,但深刻影響了現代伊朗的政治和外交行為。公元16世紀初,在經歷了阿拉伯人、突厥人、蒙古人的輪番統治后,伊朗人終于獲得獨立,并建立了薩法維帝國,其本土民族主義開始覺醒。在阿巴斯一世時期,伊朗的版圖達到極盛,控制了包括兩河流域(伊拉克)、阿塞拜疆、阿富汗、俾路支(巴基斯坦)等區域。
然而薩法維王朝的地緣環境非常惡劣,西面是強大的奧斯曼帝國,二者經常爆發戰爭,伊朗的舊都大不里士屢遭攻陷。在東方,薩法維王朝先是與莫臥兒帝國交戰,之后又面臨阿富汗人的侵襲,丟失大片土地。在西北方向,薩法維王朝迎來了恐怖的勁敵沙俄,后者擁有現代化的職業軍隊,伊朗被迫割讓富庶的阿塞拜疆。在南邊,西方殖民者不斷騷亂薩法維王朝的海岸線,試圖控制霍爾木茲海峽這個重要的商貿點。
香料之路:

在中世紀時期,香料是歐洲最值錢的商品之一,其價格超過黃金,幾十公斤香料就能換到一座城市。大航海時代來臨后,葡萄牙人壟斷了香料貿易權,并把霍爾木茲海峽設置為中轉站。從東南亞輸出的香料,到了霍爾木茲海峽后一部分經由西亞進入南歐市場(地中海線);另一部分繞行好望角進入西歐市場(大西洋線)。也就是說,早在五百年前,霍爾木茲海峽就成為了全球最繁忙的海峽之一。
正所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位于貿易線附近的薩法維王朝成為了西方殖民者的入侵對象。葡萄牙人強行占領霍爾木茲島,并炮擊阿巴斯港,導致伊朗陷入有海無防的狀態。明朝末年,荷蘭人逐漸崛起,并取代了葡萄牙人的生態位。在東亞,荷蘭人占領臺灣,但被鄭成功擊退。在西亞,荷蘭海軍封鎖波斯灣,迫使薩法維王朝給與其免稅權。伊朗人非常無奈,盡管其位于香料之路節點,但這條航線的大部分利潤都被西方人竊取。
在與西方殖民者打交道的過程中,伊朗人充分領略了其反復無常和窮兇極惡。無論是最早的葡萄牙人與荷蘭人,還是后來的英國人和美國人,其契約精神是不包括異教徒的。當利益發生沖突時,協議可以隨便撕毀。荷蘭的東印度公司曾與薩法維王朝簽署過幾十份商貿協議,但這些協議幾乎沒有被遵守過。因此伊朗人從骨子里是不信任西方的,特朗普這種人他們見得太多了。
英俄瓜分伊朗:

到了工業革命時期,伊朗的頹勢進一步顯現。20世紀初,英國和俄羅斯達成了瓜分伊朗的協議,北部的里海沿岸淪為俄國勢力范圍,英國則控制了波斯灣出海口,伊朗幾乎喪失了獨立自主權。二戰時期,僅因為伊朗國王流露出親德傾向,英國和蘇聯就對伊朗采取先發制人打擊,并對當地實施軍事占領。
現代伊朗的意識形態,形成于薩法維王朝時期,與古代的波斯帝國沒有太多關聯。這導致伊朗的民族歷史觀有兩大特點:1、極度缺乏安全感;2、很難信任其它國家。第一點與韓國和朝鮮類似,自古以來,朝鮮半島多次遭到蒙古人、滿洲人、日本人、俄國人侵略,淪為大國博弈戰場。因此朝鮮勒緊褲腰帶也要造核武器,一部分韓國左翼暗中支持朝鮮擁核,因為他們認為朝鮮的核武器可以保護整個朝鮮半島的安全。
伊朗之所以要搞核研發,也是為了追求地緣安全。薩法維王朝的外部環境極其惡劣,先后遭到奧斯曼人、阿富汗人、俄國人和西方殖民者入侵,國土面積縮水一半。這種遭遇深刻影響到現代伊朗人的心態,他們急切希望獲取能保衛自身的手段。伊朗之所以要打造“什葉之弧”,并非為了賺取利益,而是為了掌握威懾美國和以色列的工具。
與朝鮮民族的不同點在于,伊朗民族不愿跟任何一個大國形成外交捆綁,無論是美國、俄羅斯甚至是中國。歷史上薩法維王朝屢次遭到西方殖民者欺騙,損失大量經濟利益;俄國則趁火打劫,吞并了資源豐富的阿塞拜疆。至于伊斯蘭教友,薩法維王朝丟失的大部分土地都是拜遜尼派所賜。
因此伊朗無論是誰掌權,只要奉行本土主義,都不愿輕易倒向任何一個大國。作為英美扶持起來的傀儡,盡管巴列維王朝經濟搞得不錯,但由于其過度親美,疊加世俗化政策不得人心,最終只能黯然下臺。霍梅尼“不要東方、也不要西方”的主張,反而才是伊朗的社會共識。
朝鮮民族則不然,其之所以能在夾縫中生存,是因為周邊大國都希望把朝鮮半島設置為緩沖地。無論是晚明還是晚清,都愿意為了朝鮮與日本開戰,新中國則與美國在朝鮮戰場硬碰硬。這種歷史經驗,導致朝鮮和韓國都極度渴望跟大國結盟。俄烏戰爭爆發后,朝鮮與俄羅斯締結軍事同盟協議,韓國則試圖構建美日韓同盟。作為對比,伊朗拒絕與俄羅斯簽署正式的共同防御條約,試圖維系戰略自主。這種外交思路的差異,其背后反映了不同的民族性格,前者認為及時站隊才能贏,后者認為過早站隊容易淪為炮灰。
伊朗人的民族性格在其外交決策中得到充分體現。盡管跟美以劍拔弩張,但伊朗始終保留跟美國對話的渠道,對重啟伊核協議抱有期待。在處理對華關系時,伊朗顯得尤為謹慎,它既希望獲得中國的經濟援助,又害怕卷入中美斗爭的漩渦。作為平衡,伊朗內部提出“向東看”的戰略,主張跟印度展開合作,但這勢必會損害與巴基斯坦的關系,間接得罪北京。與朝鮮的孤注一擲相比,伊朗的外交政策顯得很擰巴,它太想騎墻了。
自2022年以來,伊朗經濟陷入崩潰的狀況,民眾對宗教政權極為不滿。特朗普上臺后,一度拋出重新簽署伊核協議的橄欖枝,伊朗政府對此非常積極,因為伊朗動蕩的根源在于經濟,如果不解決通脹和失業問題,社會怨氣就無法得到平抑。伊朗希望以凍結核研發為籌碼,換取西方解除經濟制裁,這看似是雙贏的選項。
特朗普同樣希望談判,伊朗擁有遼闊的戰略縱深,僅靠空襲無法從根源上解決問題,出動地面部隊則有可能陷入新的戰爭泥潭。然而特朗普堅持要求達成零濃縮鈾協議,并要求伊朗限制彈道導彈射程,只有這樣才能證明他比奧巴馬更成功,給選民一個交待。
美國提出的零濃縮鈾協議讓伊朗無法接受,歷史上它在跟西方人打交道的過程中吃過太多次虧。在伊朗人看來,零濃縮鈾協議不過是緩兵之計,一旦伊朗真的棄核,美以隨時都有可能翻臉,屆時伊朗將失去威懾手段,只能任人宰割。
伊核談判唯一能成功的必要非充分條件就是伊朗把濃縮鈾庫存交給俄羅斯保管,假如未來美以撕毀協議,俄羅斯將歸還這部分濃縮鈾,這是美伊勉強都能接受的方案。然而俄羅斯不做賠本的買賣,俄方要求美國施壓烏克蘭割讓土地,以此作為撮合美伊關系的報酬,這也是為什么之前伊核談判與美俄烏談判放在同一天的原因,這兩件事是互相關聯的。
然而俄烏談判并不順利,雙方在土地與核電站問題上仍有分歧。烏克蘭要求美國必須向其提供30年的安全保障,然而美國只愿提供15年的安保。不僅如此,烏克蘭希望俄羅斯對等撤軍,在頓巴斯設置非軍事區,這也讓普京很難接受。俄羅斯還反對歐洲在烏克蘭駐軍,并要求歸還俄羅斯被凍結的3000億美元資產。
由于俄烏和談不順,普京并沒有動力幫忙調停伊核問題。在內塔尼亞胡的慫恿下,特朗普批準了對伊朗的空襲行為,并擊殺伊朗最高宗教領袖哈梅內伊。但這反而讓局勢變得更混亂,與委內瑞拉不同,伊朗屬于典型的金字塔社會結構,教士階層和伊斯蘭革命衛隊共同統治占人口大部分的平民。由于壟斷了暴力工具,無論伊朗政局朝哪個方向演繹,任何勢力掌權都需要得到伊斯蘭革命衛隊支持。好比清朝滅亡后中國的政權落入北洋軍閥手中,南方革命黨人靠議會斗爭毫無勝算。
哈梅內伊只是伊朗統治階層推舉出來的代理人,屬于各方勢力妥協的結果。哈梅內伊倒下后伊朗政權要么落入軍事強人手中,要么被宗教勢力接收,親西方的文官集團基本沒有奪權可能,槍桿子、筆桿子和錢袋子都不在他們手里。特朗普或許想復制委內瑞拉模式,但依靠“斬首”不太可能實現伊朗政權更迭。
霍爾木茲海峽:

作為反制,伊朗威脅封鎖霍爾木茲海峽,這是其殺傷力最大的威脅手段之一,另一個手段是向以色列發射帶有濃縮鈾的臟彈。歷史上,葡萄牙人與荷蘭人都封鎖過霍爾木茲海峽,以迫使薩法維帝國割讓商業利益。霍爾木茲海峽雖然最窄處有50公里,但只要控制中間那一連串島嶼,封鎖的難度并不大。從技術上看,伊朗在阿巴斯港設置海軍基地,并控制海峽出口最重要的幾個島嶼,完全具備攔截過往商船的能力。
不僅如此,由于波斯灣和阿拉伯海的鹽度差異,霍爾木茲海峽會產生強烈的海水交換運動,再加上當地分布大量暗礁,這導致霍爾木茲海峽只有兩條寬度3公里的主航道可供通行,靠近伊朗側的主航道屬于入口,靠近阿曼側的主航道屬于出口。可以理解為兩條雙向的高速公路,一條歸伊朗所有,另一條歸阿曼所有。伊朗不需要封鎖整個海峽,它只要在這兩條主航道設置障礙即可癱瘓全球原油供應。
但對伊朗來說,封鎖霍爾木茲海峽是把雙刃劍,高油價引起的通脹拉升固然會影響美國中期選舉,但航線受阻也會損害遜尼派產油國利益。這會出現兩種情況,第一種情況是遜尼派產油國向伊朗發出武力威脅,要求其解除封鎖;第二種情況是遜尼派產油國聯手向美國施壓,要求停止對伊朗的軍事打擊行為。伊朗明顯是在賭后者,在這個生死存亡的節骨眼上,它并不想跟沙特翻臉。
由于缺乏防空能力,伊朗只能任由美以空軍轟炸本國設施。但伊朗也有非對稱優勢,它能生產三種遠距離進攻性武器:中程彈道導彈、短程巡航導彈、自殺式無人機,成本依次遞減。彈道導彈主要威懾以色列,屬于壓箱底武器。巡航導彈則可用于打擊中東美軍基地。相比之下,廉價的無人機最適合用于打擊油田、商船等高價值目標。一架無人機只要幾萬美元,然而美軍的攔截彈動輒幾十萬美元一枚。假如美伊沖突持續超過一個月,美國為數不多的攔截導彈庫存會迅速消耗,這會為戰爭帶來變數。
到了這個節骨眼上,美國和伊朗都處于騎虎難下的境地,特朗普政府可能會重新評估擊殺哈梅內伊的利弊。對美國來說,對伊軍事行動有三大戰略目標。
高目標:推動伊朗政權更迭,扶持親美派上臺。正如前面所說,伊朗文官勢力幾乎沒有奪權的可能,民眾又缺乏造反能力。短期內親美派上臺的概率微乎其微。
中目標:摧毀伊朗剩余核設施,使其降低至零濃縮鈾水平。盡管去年的“午夜之錘”行動癱瘓了伊朗最重要的幾處核設施,但伊朗仍保留研制核武器的能力,這次美以希望能一勞永逸解決伊核危機,用軍事手段代替外交手段。
低目標:大幅削弱伊朗國力,使其在較長時間內無法對以色列構成威脅。如果前兩者都不能實現,那就讓伊朗權力中樞陷入癱瘓,使其處于長期內亂之中,無力維持戰略擴張。
在美國不出動地面部隊的情況下,高目標實現的可能性非常低。能否實現中目標,取決于美以的情報能力和空襲水平,畢竟伊朗的濃縮鈾儲存點非常分散且埋得很深。低目標倒是有可能實現,但這其實是個概率問題,哈梅內伊之后,伊朗亦有可能誕生軍政府,并向美以輸出復仇主義。
俄羅斯和遜尼派產油國是決定美伊沖突等級和持續時間的關鍵變量。俄羅斯充分受益于油價上漲,但普京也不希望伊朗被美國打垮。俄方試圖待價而沽,在時機成熟的時候出面調停,以撈取最大利益。很明顯,只有在烏東領土訴求得到滿足的情況下,俄羅斯才愿意幫忙結束伊核危機。
封鎖霍爾木茲海峽對伊朗是政治豪賭,它寄希望于遜尼派產油國會因為扛不住經濟壓力勸說美國罷手。但這些國家也有可能選擇長痛不如短痛,寧可財政虧損也要堅決鏟除伊朗威脅。假如是種情況,繼續封鎖海峽將變得沒有意義,伊朗只能選擇妥協。
值得一提的是,去年巴基斯坦剛和沙特簽署軍事同盟協議,土耳其也有意愿加入這一聯盟。作為回應,印度和以色列關系明顯走近,莫迪剛結束對以色列的國事訪問。如果伊朗持續襲擊沙特油田,可能會觸發《沙特—巴基斯坦共同防御條約》。假如巴基斯坦下場,事態就會變得很嚴峻,屆時南亞甚至東亞都有可能卷入。
盡管中國一半的原油從波斯灣進口,但中方不愿意直接干預中東局勢,這片區域屬于美俄的傳統勢力范圍。中國其實更希望看到一個穩定而開放的中東,頻繁的戰亂不利于中企在中東的投資布局。不過事情既然已經發生,那只能相機抉擇,枕戈待命。
今天我們覺得很重要的事情,放到歷史長河中可能沒那么重要。無論是委內瑞拉事件還是伊朗危機,未來在歷史書上很難單開一頁,真正能單列的可能只有俄烏戰爭以及潛在的臺海沖突。一百年后的歷史書可能會這么記載:由于俄烏戰爭的外溢效應,美國和土耳其利用俄羅斯軍力被牽制在烏克蘭的窗口期,大舉收割俄羅斯海外利益,亞美尼亞、敘利亞、委內瑞拉、伊朗、古巴等親俄國家相繼垮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