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臺的噱頭

前段時間茅臺的爭議很多。

先是茅臺集團總工程師、首席質量官王莉入圍中國工程院增選院士名單。

消息一出，輿論大嘩，怎么這釀酒就成了核心科技了？

其實評院士出現爭議，也是有先例的。比如2011年，中國煙草總公司鄭州煙草研究院院長、研究員謝劍平當選為工程院院士，就有人質疑，研究煙草這種對人體有害的東西，也能評上院士？

2019年，百度董事長李彥宏候選院士，也有很大爭議，最終沒有選上。這和百度當時的負面輿論很大有關，也可能和李彥宏的富豪身份有關。平心而論，比爾·蓋茨都能當工程院外籍院士，富豪當院士也不是多出格的事情。百度還是有不少技術的，而且比較起來，百度的技術比煙草、白酒的技術還更“核心”一點。在李彥宏落選同一年，阿里搞云計算的王堅就當選了工程院院士。

當然，不能說研究煙草、白酒就沒有真本事了，那也都是嚴肅的科學。根據報道，王莉的研究成果實現了茅臺酒勾兌合格率99.59%，說明她的研究是可以復現的。考慮到某些院士的研究成果不能復現，被饒毅舉報，那王莉還真有資格評上院士……

然后就是茅臺“少女踩曲”的事情在網上傳播。

這件事主要是一些自媒體把之前茅臺的紀錄片翻出來了，其中就有少女踩曲釀酒的介紹。

不得不說，趁著茅臺股價創新高、總工程師候選工程院院士的時候，自媒體翻出這段視頻，點把握得很準，茅臺、少女的腳，都挺抓人眼球的。

至于這段視頻的流傳，背后是茅臺自己還是反對茅臺的人作推手，也都不好說。茅臺的營銷，在我們這些年輕人看來總感覺有些不對勁，但是在買得起茅臺的人群來看，還真都挺精準的，畢竟權力和性從未分過家。

“少女踩曲”不過是噱頭，現在的酒廠早都工業化、標準化了。注意王莉的研究成果可是“茅臺酒勾兌合格率99.59%”，“勾兌”，而且還可以復現，這明顯就是工業化的成果嘛。

當然，營銷的時候可不能這么說，畢竟老一輩還是喜歡“純天然”、“傳統方法”，還是得說這是少女用腳踩出來的，夠味！

更何況“少女踩曲”可不只是茅臺一家酒廠的賣點，以下是另一家酒廠在抖音的推廣視頻截圖。

但是，各位讀者朋友要是只關注茅臺的“黑科技”和少女的腳，可能會忽略掉一些更重要的事情。

為省分憂

更重要的事情是去年12月，貴州茅臺酒股份有限公司控股股東擬將所持4%公司股份無償劃轉至貴州省國有資本運營有限責任公司。

恍惚間我還以為自己回到了一年前，因為2019年12月有一條幾乎完全一樣的消息，貴州茅臺當時也是擬通過無償劃轉方式，將所持4%公司股份，劃轉至貴州省國有資本運營有限責任公司。

這一刻突然覺得好熟悉，像昨天今天同時在放映。

經過2019年12月那次無償劃轉后，貴州省國有資本運營有限責任公司本該有4%的貴州茅臺股份，可等到2020年底卻發現，這時貴州省國有資本運營有限責任公司只持有0.96%貴州茅臺股份了。

說明貴州省國有資本運營有限責任公司不斷減倉茅臺套現。

有報道稱貴州省國有資本運營有限責任公司是在去年下半年減持的茅臺股份，大致“套現”650億元。這些股份應該是被其他機構和散戶接盤了。考慮到茅臺股價很貴，一般散戶很少去買，這減持的茅臺股份很可能讓各大機構，比如易方達酒莊接了去。

假如貴州省國有資本運營有限責任公司把這股份拿到春節前后再減持，賺得就更多了。

貴州茅臺的母公司中國貴州茅臺酒廠(集團)去年還發行150億元的債券。募集資金扣除相關發行費用后，擬將不超過86億元用于收購貴州高速公路集團有限公司股權，不超過61億元用于償還有息負債，不超過3億元用于補充流動資金。

一個酒廠發債收購貴州高速，這是一種什么樣的精神？

這是為省分憂的精神。

而且分憂分得很到位，茅臺的招牌太亮了，以至于估算下來茅臺債券的票面利率甚至低于貴州債利率，說明茅臺的信用比貴州省都好，借來的錢成本更低。這其中的原因，某大型券商信評人士說得很清楚了：

“茅臺是中國的。”

要知道貴州地形崎嶇，修建高速公路十分困難，經常要造橋梁穿隧道，造價很貴。很多貴州高速橋梁的照片被發到網上，網友紛紛感嘆基建狂魔的神力，卻很少想過這背后成本有多高。

然而貴州高速公路車也不算多，這就讓貴州高速回本困難。

茅臺出手投資貴州高速，是用實際行動為貴州的基礎設施建設買單。

這就相當于那些大人物們，購買了貴州土特產茅臺，變相支援了貴州建設——這和《山海情》里縣長要求政府食堂買村民種出的蘑菇，本質上沒多大區別。

茅臺為貴州做了這么大貢獻，貴州提名個“茅臺院士”，算是投桃報李了。

茅臺化債

茅臺和貴州省的騷操作，被概括為“茅臺化債”。天風證券(5.220, -0.03, -0.57%)首席固收分析師孫彬彬說：

“貴州茅臺之于貴州而言，已經邁出了輔助化債的關鍵一步。當然茅臺這一優質資產，主要是通過撬動資本杠桿間接引導債務風險的化解。”

貴州的債務負擔，實在是太沉重了。

2017年，貴州地方政府債務和融資平臺負債相對于GDP比例超過160%，是地方政府收入的九倍左右。

要說這借的債都用來造橋修路，也就罷了，畢竟高速公路還是有人用的。可還有很多投資是蓋了浮夸的建筑，這些建筑要么爛尾掉了，要么效率低下，以后的收入還不夠維護成本的。

最知名的當屬獨山縣，作為一個貧困縣，竟然大量負債，建造了“天下第一水司樓”、高爾夫球場等浮夸的建筑。大搞形象工程的縣委書記被免職時，獨山縣債務高達400多億元，而當地每年財政收入還不足10億元。

這事本來只是關心經濟的人知道，后來某知名博主實地去拍視頻，讓獨山縣“出圈”了。

出名后，獨山縣發了情況通報，稱截至2020年6月末，獨山縣政府債務余額135.68億元，其余為企業債務等。

“其余為企業債務等”就有些模糊，不知道還有多少。而且這企業債務估計也是當地地方政府融資平臺欠下的，這種債務眾所周知，借出去的時候可是認為有政府兜底的，如今說是“企業債務”。

為了融資，地方設立融資平臺，這樣的操作也很普遍了。截至2018年底，地方融資平臺的帶息負債超過30萬億人民幣。

值得注意的是，獨山縣欠下的債務里，絕大多數融資成本超過10%。這樣的債都敢借，只能說“政府兜底”這四個字實在太有信任感，但這借債的利率又透著一股不信任。對比一下茅臺發債3%的票面利率，只能說明大家對茅臺的信任才是堅挺的。

畢竟前段時間茅臺的市值都超過深圳GDP了，對所謂的“第三大城市”的信任自然要好于某些縣城。

10%的融資成本，又反映了另一個問題：借債投入完全趕不上產出。

大興土木的形象工程是浪費，可其他看上去不那么浪費的項目收益率仍然很低。2017年地方政府融資平臺稅后的凈資產收益率約為2.4%，低于其本身的發債成本。

就連茅臺借債的利率都得有3%，地方融資平臺何德何能借到更便宜的錢呢？

地方政府財務擴張

借的錢產生的稅后凈資產收益率不高，那該怎么還？都盼望上面兜底，上面不想兜，就只能自己節衣縮食了。

比如去年貴州大方縣拖欠教師工資補貼五險一金近5億元，在曝光后得到了解決。

該縣去年上半年財政總收入近31億元，財政總支出卻高達40億元。其中和這件事相關的教育支出近5.8億元，可是債務還本付息支出就有6千多萬元。

這就涉及到地方政府的財權和事權了。

分稅制改革后，地方財政收入降低到總的公共財政收入一半左右，地方財政支出卻高于總的公共財政支出的八成。

☉數據來源：為什么中國的城鎮化是人地非協調的？——土地財政與土地金融耦合下地方政府行為的視角

地方政府不僅要維持地方上機構的運轉，給吃公糧的人發錢（上述貴州大方縣的教師群體就在其中），還肩負著發展地方經濟，拓展財源的任務。任務完成得好的，主管官員還會得到升遷，這就是我們之前提過的“晉升錦標賽”。

其實被免職的獨山縣潘書記，以前就是“晉升錦標賽”的贏家。

他在江蘇南通海安縣經濟技術開發區工作時，該地通過大規模舉債，上馬了許多基礎設施項目，招商引資，到2010年成為江蘇沿海發展速度最快、發展質量最好、發展潛力最大的開發區。潘書記在海安干出一番業績后，就被當成優秀干部跨省引進到了獨山縣。

但是東部地區招商引資容易，投資回報見效比較快，同樣的經驗放在貴州可就不一樣了。他黯然離去的時候，獨山縣留下了大量債務。這說明“晉升錦標賽”不能包打一切，不同地區的發展路徑不能簡單復制粘貼。

江蘇省是全國地方政府負債總量最高的省，但經濟比較發達，借的債用來搞基建招商能還得上，地方政府債務和融資平臺負債相對于GDP比例也就沒那么大了。

有讀者朋友說，既然還不上，那不如就不還了。

但是公然賴賬，破壞財政紀律不可取。要知道欠錢不還破壞的是信用，在中國政府權力大，信用高，也沒有破產一說，公然這樣搞壞政府信用，會直接破壞中國的資本市場——看得見的大手都做不到，意味著市場里沒什么值得信任的了。

至于那些“投資不過南宋版圖”的段子，很地圖炮，也不精準，但已經是破壞市場信用里比較小的代價了。畢竟對賴賬的人來說，被罵幾句又不會掉肉。

貴州方面有關領導也在2019年10月的“懇談會”上表示，要“采取有效措施，確保全省公開市場債券如期兌付，不發生一例違約事件” 。迄今為止，貴州仍是全國為數不多的未發生公開市場債券違約的省份之一。

可不要貪杯

貴州只是債務問題上表現得比較突出的一個省份，其他地區雖然沒這么突出，問題也不小。

各地為了化解債務是各顯神通。

江蘇省內債務問題比較突出的鎮江，采用的是政策性銀行介入結合債務重組的方式，以借款置換高成本的非標債務。

湖南省主要是從區域平臺整合和嚴控項目融資兩方面著手，在經營和發展中逐步化解存量債務。

也有抄貴州省作業的，也是去年12月，茅臺的公告發完兩天，老白干酒就發公告，衡水市財政局將其間接持有的老白干集團國有股權的10%無償劃轉給河北省財政廳持有。

各省的白酒企業，那可真是財源，也怪不得去年A股白酒板塊漲了那么多。

這在歷史上也不是什么新鮮事，以前某些朝代就搞過酒類專賣，北邊的鄰居俄羅斯多位沙皇也壟斷過酒類銷售，用以增加財政收入。

當然，如今的“茅臺化債”也是有創新的，是通過資本市場做樞紐化解債務問題，這“接化發”功夫更巧妙。

但這樣化解債務也有一定的問題。市場參與者看到茅臺股份被拿去解決債務問題，次數多了，也會對茅臺的發展信心動搖。

而且一次救急，賣出3%左右的股份，也就套現650億元，約合一個半獨山縣的債務。想要化解更多風險，還是得從源頭入手，那些不應該高投入的地方，就不要過度借貸了——資金利用率低下，還徒增困難。

過去的“晉升錦標賽”該換個思路了，評價一個地方發展水平的，除了GDP，也應該有些其他指標。唯GDP是鼓勵地方大幅舉債推高GDP，這不可持續，后果也很嚴重。

中國不是每個地方都適合在市場經濟條件下大規模投入，哪些地方指望出個丁真拉動旅游都比大規模興建人造景觀靠譜（盡管丁真的出現也是極小概率事件）。

想要讓人富裕，與其把他們綁在故土上，不如去投入回報比更高的地方謀生，這樣離開家鄉的人和留下的人，人均收入都會提升。

如果按照某些人的意見，機械地把地區經濟發展平衡理解成所有地方經濟總量相當，那很多地方都會背上自己還不上的債務。到時候樂觀點看，全國得需要幾十上百家茅臺化債，就是讓全國的院士研究茅臺，全國的少女都去踩曲，全國人民的肝都喝壞了，這債也還不上啊。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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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臺化債”見效：“你買的貴州城投債將帶著一股醬香味”|高速公路_新浪財經_新浪網 https://finance.sina.com.cn/stock/relnews/cn/2020-10-29/doc-iiznezxr8805342.shtml

茅臺集團無償劃轉 貴州茅臺4%股份-新華網 http://www.xinhuanet.com/fortune/2019-12/26/c_1125389920.htm

貴州茅臺：控股股東擬無償劃轉4%公司股份_財經_中國網 http://finance.china.com.cn/stock/ssgs/20201224/5461402.shtml

地方債化險新解：“茅臺化債”照進現實-新華網 http://www.xinhuanet.com/finance/2021-01/05/c_1126945958.htm

馬萬里,劉胡皓.為什么中國的城鎮化是人地非協調的？——土地財政與土地金融耦合下地方政府行為的視角.中央財經大學學報,2018(8):113-120.

貴州茅臺：茅臺集團已累計劃轉8%公司股權給貴州省國有資本運營公司|貴州省_新浪財經_新浪網 http://finance.sina.com.cn/stock/relnews/cn/2020-12-25/doc-iiznezxs8931429.shtml

力壓貴州債，堪比國債：茅臺集團公司債票面利率確定為3%-中新經緯 http://www.jwview.com/jingwei/html/11-05/359107.shtml

茅臺總工程師王莉入圍中國工程院增選院士引爭議 貴州科協回應|中國工程院_新浪財經_新浪網 https://finance.sina.com.cn/chanjing/gsnews/2021-02-18/doc-ikftpnny7319201.shtml

廳級縣委書記落馬 曾是跨省引進的優秀干部|獨山|潘志立|貴州_新浪新聞 http://news.sina.com.cn/c/2019-03-20/doc-ihsxncvh4106682.shtml

關于獨山縣三都縣有關歷史遺留問題整改工作的情況通報 http://www.dushan.gov.cn/xwdt/dsyw/202007/t20200716_61645817.html

梁紅, 劉鎏. 中國資產負債表中的"灰犀牛"——地方融資平臺的巨額債務[J]. 新金融評論, 2019, 000(003):P.75-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