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南第一案,殺人如麻

90年代,惠州的淘金潮吸引了百萬外來人口。
從廣西農村走出來的青年農民許東澤就是其中一個,沒人會料到,這個長相斯文的打工仔最后會成為廣東省解放以來最大的持槍搶劫殺人團伙的首領。
從許東澤團伙第一次作案,到2號人物黃漢添最后落網,整整一年時間,這個糾集了60余人的打工仔犯罪團伙,流竄于惠州、廣州、東莞、湛江、汕尾以及廣西扶綏縣等地作案,搶劫現金超過200萬元,背負多條人命,包括一名軍區保衛科干部、兩名治安聯防隊員等被殺害。
這個團伙最猖獗的時候,曾攜賣淫女在廣州白天鵝賓館包房,日耗資近萬元。
惠州警方多次出動荷槍實彈的干警,嘗試趁夜色將許東澤擒獲,但屢次失手。
當他終于在情婦的老家湖南漢壽縣被抓時,他淡定地掏出了身份證說:“我叫吳童發,你們抓錯人了!”
直到警方搜查到他的密碼箱,把他那支子彈上膛的五四式手槍亮在他面前,他才癱倒在地。
時間回到1994年4月19日下午2時20分,廣東省公安廳給洞庭湖畔的湖南省漢壽縣公安局發出一道緊急通報,大意如下:
特大持槍搶劫殺人團伙之首犯許東澤,于半小時前在“0736-860224”電話上尋呼其團伙農寬的BP機,請迅速采取措施,查明其下落。
漢壽縣公安局很快查明“0736-860224”系該縣第一中學學校門口公用電話亭的電話號碼。
刑偵隊隊長劉述明帶上偵查員劉德珍坐了一輛全封閉的“情侶”三輪車,在校門口一帶兜圈,觀察有沒有可疑人物,然后假裝打電話,走進了公用電話亭。
劉述明悄悄出示證件,說明來意。電話亭老板一聽事關重大,如實反映說:“中午12點左右,來了一男一女,給廣東省惠州市打長途電話,尋呼BP機,連呼三次,都沒回音,顯得很煩躁。”
離開前,那女的寫了一張紙條留給電話亭老板,交待說,如果惠州來電話,請按照紙上內容回答。
紙條上寫著:“我走了,明天我回惠州,請你馬上到惠州來,我在家等你。許東澤。”
電話亭老板說,這一男一女離去不久,惠州有人回了電話,他照紙條內容作了回答。
劉述明布置警員繼續注意電話亭情況,若發現可疑的一男一女,立即報告,暗語是“你要的貨已到”。
下午4時許,警員急切報告:“要的貨已到!”
許東澤落網后自述,他20歲時從廣西崇左縣板利鄉來到惠州這片開放的熱土,進入一家塑料廠當了工人。
初到惠州,通街往來穿梭的進口小車,到處冒出的洋房別墅,還有旋轉舞廳、海鮮餐館,都讓他眼熱心醉。
南北各地潮涌而來的窮光蛋,一夜之間就在這里變成了富婆大款。
他想:“別人能行,我也應該行。”
然而,現實與想象往往背道而馳,炒地皮他沒本錢,炒批條他沒后臺,炒股票他沒關系。每月靠打工賺來的辛苦錢,還不夠上一次高檔舞廳的花銷。
1993年7月的一天,許東澤和同廠打工的農寬、曾勝利、陸文西等人在街上閑逛,認識了惠州本地人張文光。
張文光慫恿他們說:“打工辛苦一個月才掙幾百元,不夠一頓飯錢,如果你們夠膽,到中巴上扒竊來錢快。”
從此,惠州公路沿線的中巴上,經常出沒許東澤團伙的身影。
許東澤的“胃口”也逐漸膨脹起來,他對農寬等人說:“扒竊是賊,搶也是賊,不如到大巴上去搶。”
他叫農寬回廣西,從越南購買槍支,準備大干一場。
據記載,農寬于1993年7月底回廣西,找到一個叫楊華鋒的人,托他到越南買了一支軍用手槍,然后帶著他一起回惠州闖世界。
回惠州后,許東澤、陸文西為他們接風。
從沒摸過手槍的陸文西“咔嚓”一聲把子彈推上膛,“砰”,子彈意外穿過農寬的大腿。這一槍雖未傷著筋骨,但需要住院治療。
一伙人都沒錢,許東澤就決定到大巴上進行搶劫。
當年8月9日,天氣酷熱,許東澤一早糾集了陸文西、陳福年、曾勝利、曾傳明、曾日紅等人共同行動。
6人買了4把水果刀,從惠州搭車到惠東平山。
下午1時許,他們在324國道旁攔下一輛從汕頭方向開來的豪華大巴,上車。
車行30多公里到惠城區云山路段時,許東澤突然拔出手槍,其余同伙亮出水果刀。
許東澤舉槍吆喝,讓旅客們主動把錢交出來,接著對旅客們逐一搜劫財物,乘客楊獻輝的旅行袋內都是百元大鈔,死命護住,遭到暴打。
大巴行至火車站路段時,歹徒下車,發現有警車呼嘯而來,以為是追他們,便四散逃跑。
扛著錢袋的曾日紅慌不擇路躲進火車站廁所,把裝有37.1萬元人民幣的錢袋藏在廁所內即逃離,然后通知其他兩名同伙將錢取走。
一個月后,被送回廣西的農寬治好槍傷,又從越南買回兩支軍用手槍。
手中有了3支槍,許東澤更加為所欲為,其團伙作案更加老練成熟。
10月9日,張文光、盧超林等5人在一輛從海豐開往廣州的大巴上洗劫了2.2萬元和海豐縣某法院干部的一支手槍。
許東澤團伙開始了花天酒地的生活,從廣西、江西、湖南、四川等地來的打工仔紛紛聚集在他麾下,高峰時達到60多人。
當月中下旬,許東澤意識到惠州市公安機關加強了公路沿線的防護,便蟄伏了半個月,不敢輕舉妄動。
“惠州風聲緊,動不了手,再下去我們要斷糧了,不如回廣西干幾單再回來。”10月26日下午,在許東澤的帶領下,5人持4支軍用手槍、兩把水果刀溜到南寧市客運站,搭乘了一輛從南寧開往憑祥的大巴。
夜幕降臨,車行至扶綏縣柳橋鎮。許東澤一伙人如法炮制,洗劫了全車60人8.7萬元和其他財物,總值超十萬元。
農寬還打了一名乘客一槍,所幸送院后搶救脫險。
柳橋鎮十萬元劫案驚動了廣西警方,公安干警迅速趕赴現場,經分析認為,柳橋鎮是四縣結合部,案犯選擇在復雜路段下手,動作麻利,配合默契,說明案犯不僅熟悉地形,而且有豐富的作案經驗。
此外據受害人反映,案犯雖講普通話和廣州話,但夾有明顯的扶綏、崇左兩縣交界處一帶口音。
扶綏縣公安局決定成立“1026”案件臨時指揮部,重點清查柳橋鎮和崇左縣板利鄉近期從廣東打工返鄉的農村青年。
當地警方很快發現一條重要線索,板利鄉卜城村的陸文西是惠州警方的追捕對象,他近期在家。
警方夜襲陸文西住處,抓獲陸文西及其胞弟陸文藝,繳獲五四式手槍一支。
陸文西兄弟交代,廣西“1026”案件主犯黃偉杰及其妻子在惠州小金口一家塑料廠打工。
惠州警方依此成功抓獲了黃偉杰,根據許東澤等人落網后的交代材料,他們在警方抓捕黃偉杰的次日就得知了這一消息,并迅速轉移到了廣州。
許東澤、農寬、黃漢添和曾勝利4人各帶了一名小姐,入住廣州白天鵝賓館,每天耗資近萬元。
1993年底,許東澤團伙在廣州瘋狂作案,至少洗劫了6趟長途客車,搶得財物超過40萬元。
其間,許東澤和農寬因調戲女青年被阻止,殘忍殺害了某軍區保衛科干部胡某。
1994年1月2日,許東澤等4人在湛江市一間發廊遭遇4名治安聯防隊員檢查身份證,憤怒之下舉槍朝治安聯防隊員連連射擊,造成兩死一傷。
一個半月后,許東澤團伙再釀命案。他們從東莞東方大酒店門口租乘一輛皇冠出租車,許東澤開槍將司機打死后,開車回惠州,拋尸下角紫眉山。
1993年底,廣西扶綏縣公安局已基本掌握了許東澤團伙成員的情況,并將許東澤、黃漢添、農寬、熊雄運、曾勝利、曾勝榮、張文光、許東軍、盧超林、盧超學等10名案犯的基本情況和照片匯成資料送到惠州。
廣東省公安廳刑警總隊分析認定,廣州市內多起洗劫中巴車案也是許東澤團伙所為。
時任省公安廳廳長的陳紹基發出打擊車匪路霸的動員令,要求務必搗毀許東澤團伙。
1994年元旦,就在許東澤潛往湛江制造血案的時候,廣東省公安廳向全省各地和鄰省發出了003號通緝令,隨后又發出一通協查通報,代號“007”,許東澤團伙的10名要犯被編號通緝。
據統計,廣東境內的公路沿線共出動干警達30萬人次,并設立了2841個報警站。
這場歷時兩個多月的圍剿行動,全省打掉了車匪路霸團伙329個,計1187人。
情報顯示,惠州是許東澤團伙的巢穴,追捕任務最為艱巨。在此期間,惠州也抓獲車匪路霸分子305人,但許東澤團伙漏網了。
許東澤落網后的交代材料顯示,在惠州嚴打車匪路霸期間,他的團伙已經避開警方鋒芒,轉而進行入室搶劫。短短一個多月內,該團伙頻繁出入惠州市區居民樓,搶劫財物數十萬元。
廣西和江西警方最早取得突破,扶綏縣警方從陸文西的交代材料中得知,陸文西與第“5號通緝”對象曾勝利情同手足,就安排其用“大哥大”尋呼曾勝利。
曾勝利在江西老家復電,告知陸,其哥哥曾勝榮將辦婚禮。江西當地警方于是依計假裝前往曾家赴喜宴,順利抓獲“二曾”。
從1994年4月中旬開始,許東澤團伙分頭暫避,第3號通緝對象農寬則和熊雄運逃到了汕尾紅草鎮。
不久,在汕尾紅草鎮躲避風頭的農寬因參與聚賭輸錢拔槍威脅而被一眾賭徒扭送當地派出所,許東澤團伙的頭號骨干農寬因此戲劇性地被捕獲。
面對審訊,農寬拒不開口,但從他身上繳獲的BP機成了警方破案的重要線索來源。
農寬被捕當晚9時許,一個來自惠州市區的電話號碼尋呼農寬的BP機。
汕尾警方將此信息反饋給惠城區公安分局,警方查明尋呼人住在小西直街一巷5號一間平房。次日凌晨2時許,30多名荷槍實彈的干警沖入屋內,擒獲五男一女,剛從汕尾潛回惠州的熊雄運就在其中,尋呼農寬的電話正是他叫屋主童建營打的。
童建營向警方供出了許東澤住地的線索:在惠州面粉廠后面山坡上,有一棟獨立的三層小洋樓,二樓租住著許東澤、劉冬梅和盧超林。
警方立馬采取行動,包圍了該棟小洋樓。睡在床上的盧超林被快速戴上手銬,但許東澤又一次不見蹤影。
盧超林招供,許東澤于4月9日帶情婦劉冬梅去了湖南,還沒回惠州。
1994年4月19日中午,身在湖南漢壽縣的許東澤用一部公用電話尋呼農寬,他不知道農寬的BP機已經裝在了杜中秋的口袋里。
杜中秋時任惠城區公安分局刑警大隊副大隊長,當天午飯時間,農寬的BP機突然響了,杜中秋一看號碼“0736-860224”,知道尋呼人來自湖南,極有可能就是許東澤。
杜中秋趕緊派人從看守所內帶出農寬復機,電話接通后,對方回答:“尋呼人是一男一女,因等不及已離開了。只留下了一張紙條。”
消失多時的許東澤在漢壽縣露面,消息第一時間傳到了當地警方。
“你要的貨已到!”漢壽縣的警員從四面八方匯集到公用電話亭,但他們還是晚了一步,可疑男女已經向東離去,上了公共汽車。
刑偵隊隊長劉述明決定不用警車,租乘中巴客車追擊,以免打草驚蛇。
被租用的中巴一路超車飛馳,很快發現一輛大巴。按時間分析,如果案犯坐車,極可能就在這部大巴車上。
劉述明示意司機追上并截停大巴,便裝的劉述明和兩名警員假裝換乘大巴,迅速上了車。
幾雙眼睛同時掃視,一下子就把車上乘客看了個透徹。他們要找的人就在車上,男的奔式頭、圓臉白凈、眼球突、鼻子大,女的卷頭發,臉部濃妝艷抹。
劉述明出其不意,快速上前制服許東澤,戴上手銬。劉冬梅猛地從座位上跳起來,撲向行李包。
一名警員馬上掏出手槍,抵住劉的太陽穴,“不許動!”
案犯已被抓獲,但搜遍全身及其行李包卻未發現槍支。
男的吵嚷:“我沒犯法,抓我干什么?”
女的一直喊“冤枉”。
查男的身份證,上寫:吳童發,惠城區下角海員新村一巷18號。
漢壽縣警方一度懷疑是否抓錯人了,直到警方摸黑搜查劉冬梅家,在其屋外竹園里發現了一個密碼箱,槍就躺在里面,子彈已經上膛。
這時,偽造身份的許東澤才一下癱倒在地。
許東澤落網后,應允配合惠州警方抓捕了團伙其他骨干成員,李元桂、張文光等要犯很快被捕,但2號人物黃漢添聞風而逃,一直逍遙法外。
1994年6月,風聲一過,黃漢添另行組織了犯罪團伙,竄回惠州。
6月22日晚,黃漢添團伙持刀竄到江北市政府大樓基建工地辦公室,劫走3200元人民幣和兩塊手表后,用電線捆綁兩名工人。
7月12日,其團伙又從惠州客運站搭乘開往深圳的中巴,途中持刀洗劫財物。
警方加強布控搜查,4天后,在巡警大隊的例行巡邏中,黃漢添被抓獲,從其包里搜出一支手槍和8發子彈。
1995年4月22日,廣東省解放以來最大的搶劫殺人團伙在惠州市區東江體育場宣判。
許東澤、李元桂、農寬、黃漢添等7人被判處死刑,立即執行,其他30多名成員也得到相應的判罰。
至此,一度轟動全國的“嶺南第一案”終于畫上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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