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說話的白骨

在一些刑事案件中,兇手往往會使用掩埋深藏等方式來處理受害人尸體。一段時間之后,這些尸體將會腐爛,化為一堆白骨,很多犯罪痕跡也隨著尸體的白骨化而消失。
兇手以為這樣就能瞞天過海,逍遙法外。殊不知,剩下的白骨,給法醫留下了最后的證言……
2011年9月,貴州省德江縣發生了歷史罕見的干旱。龍泉鄉大丫口村的村民們焦急不已,最終他們決定上山,尋找水井彎處的一口老井。傳說,在大旱之年,那里往往還井水充足。
為了尋找傳說中的水源,村民們在山上苦苦搜尋了一整天,然而并無所獲。就在大家要放棄的時候,一個被雜草覆蓋的洞穴進入了他們的視線。
村民們興奮不已,可當他們撥開一片雜草后,眼前的畫面讓所有人都震驚了。洞里黑乎乎的,看不清晰,但離著不遠處像是躺著個人,有衣裳、褲子。
村民們嚇得轉頭就跑,當中,有懂法的人報了警。
接到報案后,德江縣公安局刑偵人員立刻趕到現場,發現洞口呈半橢圓形,寬1米、高50公分,曾被人用石塊蓄意封堵過。
地上躺著的確實為一個人,只不過已經尸骨化。
除了白骨,現場還發現了一件米色襯衣、一條黑褲子和一雙解放鞋。
最引人注意的是壓在白骨下方的一根繩子,繩子已經腐爛斷成七八截,根據繩索纏繞和打結的情況分析,死者雙手被捆綁在胸前,頸部也有繩索纏繞。
結合洞口有石塊封堵的情況,初步認定是一起謀殺案件。
既然是謀殺案,那確定死者身份、抓獲兇手成為當務之急。遺憾的是,偵查人員在現場并沒有找到能夠辨別死者身份的物件。
在這種情況下,法醫成為案件推進的關鍵,他將通過對尸骨更進一步的勘驗讓隱藏的信息清晰起來。
人體死亡后,在自然狀態下,身體的有機成分會被分解、腐爛,骨骼卻因其無機物的組成成分,能在自然條件下長時間保存。
因為死者死亡時間較長,破壞嚴重,特別是腐敗嚴重的情況下,外部特征基本上沒有信息了。這時,法醫只能從骨骼進行分析,進而確認死者的死亡時間、性別、年齡、身高等關鍵信息。
本案中,警方在現場共收集到了63塊尸骨,雖然風化非常嚴重,但法醫還是從顱骨及四肢長骨上找到了一些關鍵線索。
首先要確定的是死亡時間。
人死后,尸體軟組織經腐敗,逐漸軟化、液化,直至完全溶解消失。毛發和指甲脫落,最后僅剩下骨骼,這一過程就稱為白骨化。
一般埋于土中的尸體,經過2-3年,白骨化過程即告完成。如果土質干燥,有時需要7-8年才能全部白骨化,大約10年后尸骨才會脫脂干涸。
德江法醫將尸骨與資料中白骨化的各個進程狀態進行對比,再結合德江當地的氣候條件,對死者的死亡時間進行了推斷——死者死亡時間很長,在10年左右。
其次確定死者的性別,主要根據骨盆的形態進行辨認。
骨盆由左右髖骨及骶骨構成,骨盆的性別差異十分明顯,男性骨盆整體粗壯,骨骼厚重,入口形狀近似于心臟,女性骨盆整體纖細,骨骼輕,入口行政呈橢圓形。
再就是,男性的骨盆比較窄,女性的骨盆比較寬,男性骨盆深一點,女性骨盆淺一點。
法醫通過仔細的觀察和比較,發現此案中這具白骨的骨盆高而窄,呈漏斗形,符合男性骨骼特征,綜合現場殘存的衣物等線索,確定死者為男性。
這是一起大約發生在10年前的謀殺案,死者為1名男性,身高在1米7左右。
法醫提供的信息讓案件有了比較明確的偵查方向,辦案人員根據這些線索開始走訪排查。
然而,龍泉鄉地處山區,村落分散,想要短時間內掌握十年前失蹤的男子信息實屬不易。如果能再限定死者的年齡,將大大縮小搜索的范圍。
這就要依賴法醫對死者的尸骨做進一步的檢測了。
一般來講,隨著年齡增大,人的骨骺線會往關節末端移動,通過觀察骨骺線移動的大概位置,就可以推斷出死者的年齡。
法醫檢驗發現,本案尸骨的骨骺線位置已達到外科頸,可以判定是一名成年男子,年齡在30歲以上。
再結合對死者恥骨聯合部進行的各項指標測量,最終得出死者的年齡在35歲左右。
因此,法醫確定死者的年齡范圍在30歲到40歲之間。
據此,偵查人員迅速將排查范圍縮小,最終鎖定了3名可疑人員。
隨后,技術人員從肋骨上提取了死者的DNA,與找到的3個疑似被害者家屬的DNA進行比對。
結果顯示,死者正是三人之一的村民李大海。
警方了解到,李大海性格比較外揚,經常在外打工,跟人糾紛矛盾也比較多,但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他家人也不是很清楚。而他最后一次與家人聯系,已經是九年前的事情了。
“外出打工”幾乎是每一個村民提起李大海時都會講到的一個信息,偵查人員遂把排查范圍重點鎖定在與李大海有過接觸的在外務工人員身上。
與此同時,警方對案發現場周圍的環境做了分析:一個成年男性從山腳把尸體運到山洞里面,起碼要20多分鐘。而這個山洞本身比較隱蔽,外面人根本不可能發現,犯罪嫌疑人很可能是附近的老百姓。
通過對山洞周邊村落外出打工人員的排查,警方很快留意到一個叫王建國的人。
他就住在這一帶,時常在山坡上砍柴、放牛,夫婦二人多年來都會到外面打工,以前也與死者有過接觸。
經查,王建國當時正在廣州打工。 專案組人員立即驅車前往廣州,順利找到了他。
面對訊問,王建國倒也爽快,很干脆就把殺死李大海的經過跟警方講了。
據王建國交代,兩人是因為金錢糾紛發生了爭吵,開始他只是想用鋤頭嚇唬李大海,沒想到失了手,一下就把李大海打死了,慌張的他只能把尸體隱藏起來。
兇手認罪,作案動機和經過也明晰了,似乎可以結案了。
這時,法醫在死者顱骨上發現了與嫌疑人口供不一致的傷痕。
在死者左側的額部,距正中心5厘米的地方有兩個裂縫。
法醫對死者的顱骨進行磨片觀察,來確定這個傷是生前傷還是死后傷。
骨磨片,是觀察骨組織結構的常見方法。法醫選取顱骨裂縫周圍的骨碎片,將其打磨成一毫米左右的骨膜片,并用顯微鏡來觀察死者顱骨骨小管結構里的變化,就可以確定死者是生前骨折還是死后骨折。
原理是生前骨折骨質周圍會有出血,出血后造成骨質周圍組織的浸染,而死后骨折不會有這種跡象的發生。
本案中,法醫在觀察死者骨磨片的時候有了一個重大發現:那兩處裂縫,一處骨小管里有大量的血紅素,判斷是生前損傷。但另一處沒有血紅素,判斷是死后損傷。
第一處可以是致命原因,在這之后,死者就已經喪失了反抗能力甚至在不久后死亡,這時,嫌疑人卻又制造了第二處損傷,帶著明顯的故意。
也就是說,這起案件并非過失致人死亡,而是故意殺人。
法醫的推斷顯然與犯罪嫌疑人的供述相矛盾,專案組立即對嫌疑人進行復審。
在事實面前,王建國終于說出了真相:
他妻子在廣州打工期間,與受害人關系曖昧,他妻子回家后,李大海多次到他家中糾纏,這讓他非常生氣。
案發當天,王建國上山放牛途中遇到李大海,李大海出言不遜,竟叫王建國把老婆讓給他,王建國被激怒,于是兩人大打出手。
隨后,王建國拿起身邊的扁擔向李大海的頭部打去,將李大海打翻在地,他不解氣,又接連打了好幾下,直到對方徹底不再動彈。
確認李大海死后,王建國將尸體捆綁起來藏進了那處隱秘的洞穴。
之后很長一段時間里,王建國都很焦慮,但隨著時間流逝,罪惡似乎遠去了,山洞里的雜草越來越茂盛,家里的日子也越過越好,他甚至僥幸著永遠不會有人發現這個秘密。
然而,罪惡是無法隱藏的,法醫用專業的知識和嚴謹的科學手段,抽絲剝繭,聆聽白骨最后的述說,在細微處發現案情的關鍵,最終讓真相大白于天下,亦讓兇手伏了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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