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10月20日，男子死在了前妻的墓前，一束鮮花和他本人被小雨淋得透濕。而他現在的妻子孫曉蘭斷然沒有想到與她生活了近12年的丈夫，會獨自前往前妻的墓地與之長眠！孫曉蘭在極度的哀傷里承受著人們的種種猜想。

多年后，她哀思地向我們說出一個讓人無語而又壓抑的故事……

以后媽的真誠讓這個家洋溢著母愛

我在嫁給范元來之前，有一段磨難很深的婚史，1980年我與前大孫桐結婚沒幾個月，他就得了多發中樞神經纖維瘤住院，1985年10月4日，孫桐合上了眼睛。

1987年秋天，經人介紹，我與范元來相識。他的前妻幾年前患腦瘤去世，留下兩個兒子，范軍17歲、范兵12歲。范元來當時恨不得跟她一同走掉。他摟著我說：“我們重新開始，不晚，一點也不晚。”望著這位體魄健壯而又深沉的男人，我渴望生活永遠遠離蘇打水的味道，我期盼生活不再有任何意外。

1988年，我們結婚了。為了盡早結束分居之苦，我讓范元來調到武漢，并給他聯系好工作單位。臨來時，他提到妻子的骨灰盒一直擱在家里，沒有安葬。我在電話里說：“你把它也帶來吧，武漢山好水好，給她立個碑，每年清明也可以去看看。”

就這樣，范元來帶著兩個兒子，抱著前妻的骨灰盒來到武漢。我把前夫留給我的那間房粉刷一新，為兩個兒子各自添置了兩張書桌，兩盞臺燈。不久，我們這一家人上了石門峰，為他的前妻向麗選了一塊墓地，懷著淡淡的哀思，把她安葬。

再婚的我希望與丈夫相親相愛，更希望兩個兒子能接納我，喜歡我。我問他，孩子們喜歡吃什么菜，他說大兒子愛吃魚，小兒子愛吃泡菜。我每天的菜袋里都少不了魚，還買回一個泡菜缸子，泡上青豆角紅辣椒白蘿卜。兩個兒子剛來不愛吭聲，可兩人晚上關在屋里，我聽到他們的歡笑打鬧聲，心里又高興，又難過。我覺得他們的歡樂不應該回避我，我不是外人，我是他們的媽媽。

每天吃過晚飯，我把家務活做完，就把兒子們丟在床上掉在地下的臭襪子、臟內衣找出來洗干凈。范元來有一天說：“你也30多歲的人了，不想要個孩子？”

我說：“我害怕精力不夠，害怕有了自己的孩子，我會把范軍、范兵看外，做不到百分之百地愛他們了。

范兵到新學校上學的第一天，幫忙把他兄弟倆送到進附近學校的朋友晚上就找上門。原來范兵第一節課老實了一會，第二節課就大鬧天宮，老師氣得不想上這個班的課了。朋友請求我們好好管教兒子。

一星期后，老師要我們去開家長會，范元來剛到新的單位，工作不能受影響，我去了學校。“開會”的家長只有我一人，老師一見面就讓我把范兵帶回去，她說現在學生已在復習準備考試，讓他回家自己復習，不然影響全班。我有苦說不出，帶著范兵回了家。

范元來下班回來，氣得抓起兒子就打，打得那么狠，他居然不哭，也不跑。我看不下去了，上前抱住范兵，范元來不肯罷休，邊打邊吼：“哭不哭？哭不哭！”

我難過得眼淚刷刷直掉，替孩子說：“他哭了，哭了！你把他打傷了怎么辦？”范兵這時才開始掉眼淚，他說：“以前爸爸打我，媽媽也是這樣為我擋著。”我告訴他：“兵兵，你大了，要爭氣，不讓你爸爸生氣，你就不會挨打了。從明天開始，你就在家復習，阿姨陪你。”

為了督促他復習，我請了三天假，這學期，他終于考試及格了。范軍、范兵一齊來到我的面前，靦腆地叫了我一聲：“媽媽。”

丈夫的前妻是一顆長在暗處的果實

第二年范軍高中畢業，到廣州上了軍事學校。我和范元來晚飯后常常到戶外散步。這個時候我才突然發現，他總是情不自禁地談到前妻，向麗的性格、形象在我腦子里一點一點地變得栩栩如生。我明白他不是有意傷害我，他只是情不自禁地談起，僅僅是情不自禁。我知道他們時一個單位的，性格鮮亮而生動，愛讀小說，甚至包括小人書，買了一書柜書，還愛吃零食，會唱會跳，還有點調皮……

有一天，他在醫院值夜班，外面下起大雨，我去接他，見我去了，他很興奮，我們出來時，他竟不期然地回憶說：“從前向麗真逗，我下夜班，她不是‘埋伏’在暗處嚇嚇我，就是打電話說不來了，結果是她照樣給我一個驚喜。”

我心里一下亂成一團，悄悄地抬頭看他一眼，他的表情饒有韻味，旁若無人似地繼續說：“她有風濕，像這樣的下雨天就疼，所以養成了喝酒的習慣。我把全國各地的好酒都買回來，她什么酒沒喝過？回去還硬要我陪她喝哩。”

我真的很傷心，我不理解他為何一點不懂女人的心。是真不懂還是不去懂？他有前妻，我有前夫，如果我也像他那樣，憶起前夫，就滔滔不絕，他會有何感受？

第二天上班，單位的王姐見我精神不振，問我怎么啦？我不知如何開口。王姐告訴我說：“再婚的人在一起就是過過日子，感情上的事不可要求太多，多了，麻煩就來了。”

1991年夏天，范兵和幾個同學跑到東湖游泳，和那里的船老板打起來。一個同學惶惶然撞進來，說范兵被人“打壞”了。我們趕去找呀喊呀，最后失魂落魄地回到家，見范兵頭上包著繃帶，正若無其事地吃面條。

我使勁斥責他，吼他，這孩子太淘氣啦，不把人氣死，也要被他嚇死。這時，范元來過來埋怨我不應該吼兒子，可轉過來，他又吼又罵，一巴掌摑過去，范兵摔門而走。

我委屈的淚水直涌而下：“你的兒子，你吼你打都可以，我吼一下就不行？我管做管吃都好，管他不聽話就不好，那你不如找個保姆，為什么要找個愛人結婚呢？我說著，看他可憐巴巴的樣子，陡然愛憐起來，我說不下去了。

不想，他這時嘆氣道：“唉，要是他媽媽在就好了，他媽媽就不這樣。”

我獨自淚眼迷離地進了臥室，關上門給大兒子范軍打電話，一聽到他“媽媽，你好嗎？”的問候，我便死勁搖頭，我強忍著說：“都很好，就是掛念你。”他說：“我沒事的。我也不能在家為媽媽分擔家務。”

我本想問他：“你爸爸是不是認為我沒你媽好？”但我咽下去了。

然而我在內心有了一個小結，我覺得我在明處，范元來的前妻在暗處，她就像一顆長在暗處的果實，盡管無人理睬，卻自發地生長，直到瓜熟蒂落，讓它喃喃自語驚動了另一個人。

那個女人的影子籠罩著我的生活

后來我改變了主意。

即使他偶爾回憶過去的生活片斷，我也會附和著夸贊一番；在他哀嘆她為他生了兩個兒子，沒享一天福的悲戚情緒之中，我強忍快要流出的淚水。我想，既然我接受了他們父子3人，那么，我也要接受他們的悲歡離合。

記得1992年清明節那天，我們來到她的墓前，他把墓碑仔仔細細打掃，用樹枝一點點摳去那些刻字里積存的小土泥，像要從那里摳出一些他們從前共同生活的美妙細節，直到周圍的人都走了，他還讓我陪著坐一會兒。他說：“這些年過去了，我時時想她的好喲！你知道，我老家貧窮。我每次要寄錢回去與她商量時，她總說多寄點，多寄點。我的父親一輩子少言寡語，臨終前的一句話就是說他兒媳的好……”

我說：“元來，你有福分娶了這么好的老婆，可現在她走了，你怎能老用回憶過日子呢？她地下有知，恐怕也不會高興的。”

他說：“想要不去想她，實際上是總是想到她，忘掉一個人，難啊！”

回來后，他的話越來越少了。有一天他當著我的面把他們過去的影集拿出來，在燈下翻看，用剪刀裁出一張張小方形紙條，寫上它們的主題與詩意，然后精心地夾進去。我心頭隱隱作痛，可我知道自己改變不了他。他感激我，但感激改變不了他每日已經習以為常溫習過去的生活。

我的點點滴滴都會讓他用前妻的長處與我相比。倘若單位有事，我晚回來一點，或是我第二天加班，他會說前妻就不是這樣，她是家庭型的；每天干完家務，就沒精力了，可他會認為我沒有她有活力，不懂得生活。

他要我記下每天的流水賬，我沒有聽他的；他說她記得賬包括角和分。事實上，他是以亮晶晶的目光看她的一切，等于給每一次的回眸鑲上一顆光華熠熠的鉆石，因而她是無與倫比的。

1999年8月的一天，我去同事家有點事，順道去他的單位看看他，快要到門口時，我聽到他一聲長嘆。接著是另一個醫生說：“范兄呀，你如果用前妻的長去比她的短是永遠比不好的。”

晚上，我把我聽到的話告訴他，他問我有何感想，我說作為繼母，我做人很難。你在這個家的角色、言談舉足輕重，如果我做得不好，你也應該在外為我美言幾句。何況……我哽咽住了，眼淚淌下來。

他說了半截話沒有說下去。

9月17日中午，他有點不舒服，我上班前重新把飯菜熱了熱，端到茶幾上，匆匆走了。下午回家，一進門，把我嚇呆了，只見他倒在地上，神志昏迷。我喊鄰居幫忙把他抬到出租車上，送進醫院。

檢查結果是：他得了心臟病和輕度的糖尿病。

老實說，他這種病，只要保持心情愉快，少想事，注意休息和飲食就行了。他卻不是心事很重，就是心不在焉。國慶節期間，范軍帶著他的女朋友回來了一趟，看到病懨懨的父親，范軍跑到陽臺上嗚咽流淚。兒子臨走的頭一天，范元來執意要兒子帶女友去石門峰看看母親的墓。

兒子走后，他不停嘀咕說：“兩個兒子，將來成家，我們不能叫他們低人一等。”

為了照顧他的病情和讓他心情舒暢，我提出給軍軍寄去結婚的錢，再為小兒子買一套房。

我打電話給大兒子，說：“我們想去你那里看看，隨身帶現金不方便，你把你的賬號給我。就這樣，我匯去 40000元錢。小兒子的房子，又花去了20000多元。

他對我說：“唉，你越對我好，我越難受，你也是可憐的人啊！我要有個三長兩短，你怎么辦喲……”

他的話使我想起我的前夫，我接受不了又失去一個丈夫的事實，于是我帶他到醫院。專家給他檢查完身體，仔細問了一些情況后，說：“你也是醫生，應該知道三分藥、七分精神，我看你要好好調整自己，你是不是太憂郁啦？”

從醫院出來，他說想走走，我們走進了中山公園。這一天是10月16日，我不會忘記這一天，因為他第一次對我說出了他十幾年來的心病。他說向麗離開他后，他一直不想再找人，他把她的骨灰盒放在自己的臥室，每天與她朝夕相處，許多人曾給他介紹對象，他都推拒了。后來是念及孩子無媽可憐，才決心找個人。本想再婚可以使他開辟一個新的生活天地，可事實證明，他永遠是生活在對前妻的感情陰影里，永遠忘不了她。她如影隨形，須臾不離他的左右，他說這樣會很傷害我，對我不公平，可就是沒有辦法這是命中注定的呀！

我覺得我很可憐，很可悲，又很無助。

我的愛人手捧一束鮮花猝死在前妻墓前

我的悲情無以告人，好幾次我面對王姐，話滾到嘴邊又吞回去。最后我還是給范軍打電話，在這個懂事的孩了面前，我哭了，說起他爸爸的這件事。哭，也許是我最好的傾訴。范軍不停地說理解媽媽的苦衷，他更怨恨爸爸感情上的倔強，可是作為兒子，他能干涉爸爸的感情生活嗎？他說：“媽媽，看在您和爸爸夫妻一場，您就原諒他，他身體又不好。只求媽媽多體諒他，照顧他，兒子拜托您了。”他的聲音成了一陣揪心的哭腔。

2000年春節剛過，范元來就拖著虛弱的身子開始跑他的職稱問題。可是看著他伏案寫業務自傳，找單位，回到家牢騷滿腹的樣子，我看不下去，我說我也沒有非逼你有個什么級別不可。

我發脾氣了：“現在是身體重要，還是職稱重要？你這么想，有什么意思呢？人呀，要務實一點！”

我私下找了醫院領導詢問他的職稱評定情況。領導的一番話，使我吃驚。原來向麗生前說他有才，將來一定是醫學界一面旗幟，是德高望重的教授。這句話十幾年來一直在他的腦海縈繞。他把這話委婉地透給領導聽，并說他現在年紀大了，身體也不行了，最后能把職稱定下來，算是對前妻在天之靈最好的慰藉。

這年的職稱評定結果下來，沒有他的名字，他猶如大痛攻心，走路開始搖搖晃晃了。

2000年10月19日的晚上，他躺在床上對我說，明天他想去鄂州讓氣功師給他發發功，我說你搞醫的還信這個。見他執意要去，我打電話給范軍，兒子說他要去就讓他去吧。我說我就陪你一起去，他說沒有必要。我說你心臟不好，出門最好有個人陪著，他說沒有必要。

當晚我給他把中藥煮好，囑咐他走時吃藥。

第二天早上6點多鐘他就出門了，我起床后，見桌上有他的留條：

蘭：我星期一回來，如有可能去她墳上看一下。

然而，他并沒去鄂州，而是直接上了石門峰。墓區的保安一早上班，發現一個男人躺倒在一座墓碑下，已經死去。他驚嚇得迅速報了案。

當天中午我接到范軍的電話，他簡單問候了一下，就掛了。5分鐘后，他又打電話來，我覺得不對勁，問起他爸爸的病。

他忽然抽泣地說：“我爸爸已經走了。”我一下癱坐在地上。

他無疑棄我而去了。他死在前妻的墓前，表情安詳，像睡著一樣。身邊有一把白色雨傘，一束鮮花。還有一個保健盒，里面裝有一瓶心臟病急救藥，盒上寫著單位、家的電話和姓名。相關單位確定死因為心臟病。

我從這猝然來臨的悲傷中還沒緩過神來，外人的種種猜疑就傳到我耳中。人們推斷是我們的感情生活出現了問題，是我對他不好或是對他的兒子不好，否則他為何要死在前妻的墓前呢？

其實不然呀，不然！我在痛失丈夫的無限悲哀里，一面要承受著別人對我的猜疑，一面又獨自哀怨地想像著他是懷著一種怎樣的情懷一人上了石門峰，把他活著的最后一口氣留在前妻的墓前。他也許自感載不動對她日日夜夜的相思。我在顫抖中接受不了這個結局，我十幾年來含辛茹苦像一張細砂紙一樣打磨自己，都是為了愛這個家，忠實而嚴肅地擔負起自己的那份責任。

兩個兒子一直陪伴在我的身邊，陪伴在爸爸的遺像前。大兒子對我說：“爸爸尸骨未寒，別人的說法是對媽媽的誹謗，我們只有今后生活得好，是最好的回答。”說著，他拿出爸爸40000 多元的股票交給我：“媽媽，這股票你來保管。”

我說：“我沒時間，也不懂，這是你爸爸的辛苦錢，你們要好好地操作。”

我當時已經時50歲的人了，這一生嫁給的兩個男人都令我終身銘感，不敢在涉足婚姻。我無意譴責任何人，范元來的柔情和癡情顯得那么清白，令我百感交集。我眼睜睜地瞧著我的愛人和我的愛情死去，在日復一日的時間河流里，我將孤苦漂流，深深地緬懷那過去了的悠來蕩去的人與事。

后記

孫曉蘭后來住到她姐姐家去了。不久后，我們又見了面，她在紛亂的哀痛之中，流露出一絲引起我們深有同感的思索。她說，誰的一生沒有一點值得回憶的東西呢？比如友誼、初戀，可那畢竟只是一個片斷啊！是呀，范元來對前妻的追憶之情是美好的，可是，他恰恰把那“一個片斷”當做了全部。他過分地留戀，以致顯得自私。作為一個有作為的醫生，他能醫好別人的病，卻醫治不了自己的“心病”。

美國作家福克納小說《黑森林》中的主人公，海明威《永別了，武器》的主人公，都是在面對心愛的人死去而選擇悲壯地繼續生活下去。活著，也許是最好的懷念。而對一個再婚的人來說，重新愛一個人便是對已逝愛人的“最好的懷念”。在忘卻的紀念里開創自己的新生活才是真正的感情歸宿。假如范元來如此，孫曉蘭不會再一次孤寂地留在這個世上，她會與大多數人一樣，幸福地生活著，與他一起白頭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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