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人：謝建新（湖北荊州人）

撰文：張小強

1998年我初中畢業(yè)，因為成績不好，便決定前往廣東打工，在90年代，想找一個地方打工并非易事，常常需要有人引路，所以很多工廠里會有很多來自一個地方的老鄉(xiāng)，他們或是同村人，或是沾親帶故，我剛初中畢業(yè)，想出門，自然也要找一個人帶我去廣東。

一般情況下，在外地打工的親戚朋友都是在過年的時候才返回故鄉(xiāng)，平時想找一個領(lǐng)路人并不容易，我有一個同村的本家叔叔在廣州，我決定前往廣州先在他那里落腳，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訴父親，父親頗為擔心，畢竟我從來沒有出過遠門。

而且也沒有任何的社會經(jīng)驗，對于廣東，雖然有很多的機會，但是那時候的廣東治安并不好，各種治安事件頻有發(fā)生，我本人非常要強，覺得自己已經(jīng)長大，這些事情對我來說并不是很大的問題。

父親經(jīng)不起我的再三懇求，后來最終答應了我去廣州，但從他的眼神中，我看到了他對我的擔憂，我寬慰父親，到了廣州之后，我就可以找到叔叔，讓他不用擔心，那時候也沒有什么電話，我只是要了一個地址，直奔廣州而去。

叔叔在廣州人和的一家皮具廠上班，我到了廣州火車站，下車之后，我被眼前的一切驚呆了，火車站廣場是那么多人，就連站前廣場旁邊的公交站都是非常大，我費了好半天的功夫，才找到了去人和的公交。

剛好從廣州火車站有直達人和的公交，我坐上了840，大概一個小時的車程，我的眼睛始終盯向窗外，看到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自己暗下決心，一定要在廣州干出點名堂來，也許那時候的很多年輕人都有我這樣的想法，畢竟每個年輕人都有夢想，而且新生牛犢不怕虎。

到了人和之后，下了公交，我就迷茫起來，不知道叔叔打工的廠在那里，也不知道往哪個方向走，那時候廣州有很多的摩的，摩的司機只要看到像我這樣背著行李的年輕人，就知道這些人都是剛到廣州，便會一窩蜂的圍住你，問你到哪里去，從而招攬生意。

經(jīng)過一番討價還價，摩的司機說10塊錢就可以帶我到那個廠的門口，其實那個廠并不遠，也就是在人和旁邊的東華工業(yè)區(qū)，我坐上摩的就到了那家廠門口。

然而想找一個人并不容易，我根本也進不去那家廠，只能在門口等候，中午下班的時候，并沒有等到叔叔出來，無奈之下，我想到去問保安，但保安表示他不清楚，因為廠里有一千多人，而且他也不可能讓我進去。

我雖然不抽煙，但我便跑到廠門口的士多店里買了一包10塊錢的白沙煙，前去門衛(wèi)室里和門衛(wèi)套近乎，果然保安對我一改之前的態(tài)度。

交談之中，我發(fā)現(xiàn)和保安竟然是湖北老鄉(xiāng)，也許是老鄉(xiāng)的原因，保安就讓我在保安室等待，他去廠里幫我打聽一下，也就是十幾分鐘的時間，他從里面出來，人事告訴他，我叔叔已經(jīng)在一個月之前辭工了，好像是和別人去了白云東平那邊一個工廠。

沒想到剛到廣東，我就被來了一個下馬威，這就是90年代，人與人之間通信不像現(xiàn)在那么方便，要不然也不會有那么多的老鄉(xiāng)結(jié)伴而行，雖然不知道叔叔具體那個廠里上班，我還是決定去東平碰碰運氣，我當時并不知道東平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東平有多大。

好在那時候我并沒有帶太多的行李，從人和到東平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下午2點多，從下車之后，我一直都沒有吃飯，一是心中著急，另外我?guī)У腻X并不多，在自己沒有安定下來之前，我并不敢輕易的花錢。

在東平我吃了到廣州的第一頓飯，我記得很清楚，一個3塊錢的炒米粉，雖然不是什么美味，但是人在饑餓的時候，只要能填飽肚子也算是美味了。

無奈之下，我只好游蕩在東平的街上，東平也就是一個村，當?shù)氐娜硕嘁宰夥繛樯诤髞淼碾娨晞±铮铱吹剿^的包租公包租婆也就是廣東的房東罷了。

我只能先找個小旅館住下，說是旅館其實不然，也就是當?shù)氐姆繓|，為了滿足剛到廣州沒有安定下來的打工者，弄了一些房間，以日租房的形式讓人住下，對于沒有工作的人來說，這里應該是首選了，雖然并不上賓館的條件，至少不至于流落街頭。

當然最吸引人的地方當然就是便宜了，里面就一個硬板床，一個臉盆，一個塑料的凳子，一個非常古老的風扇。

一個晚上20塊錢，我找了一個日租房，把東西放下，就跑到附近游蕩，看到附近也有一些工業(yè)區(qū)，看看能不能碰到本家叔叔。

人雖然沒有見到，但我并非一無所獲，我看到了有些工廠門口貼著招工啟事，回到日租房里，我用涼水沖了個澡，感覺渾身舒服多了。

對于廣州的天氣，至今我都覺得非常的不習慣，南方濕度比較大，每天身上都有一種黏糊糊的感覺，所以每個人都必須天天洗澡，廣州天氣炎熱，所以當?shù)厝税严丛璺Q之為“沖涼”。

我從街上回來的時候，在一個書攤上花一塊錢買了一份報紙，躺著那個木板床上看報紙，不知不覺地睡著了，當我醒來的時候，已是第二天上午，也許是自己太累了，感覺自己一晚上睡的特別香。

我起來就直奔工業(yè)區(qū)那邊找工作，到了工業(yè)區(qū)我才知道，有很多像我這樣的找工作的年輕人，我去了一家玩具廠面試，面試的人大概20多個，坐在我旁邊的卻是一個比我年長的女孩子，雖然比我年長，但確實也就是二十出頭的樣子。

我們每個人都填了一張表格，然后就在那里等候，一個個進去面試，于是她就和我攀談起來，我得知她來自江西，來廣州本來是投奔表姐，可是到廣州不久，表姐的男朋友因為一些原因去了深圳，她本來和表姐住在出租房里。

如今也只有她一個人，她聽到我剛到廣州，問我要不要租房子，雖然表姐之前已經(jīng)付了三個月的房租，暫時她不會因為住而發(fā)愁，但畢竟一個人住一個兩房的房子，也是一種浪費，當時她租的房子一個月380塊錢。

雖然錢不多，但在那個時候，也算是一筆不小的開銷，她想把一個空著的房間租出去，好減輕自己的壓力。

我覺得一直住在日租房里也不是辦法，算起來要比租房貴多了，我找不叔叔，我索性就準備自己在東平安定下來，也就答應面試完，和她一起去她的出租房看一下，我們面試完之后，兩個人都沒有面試成功，也許是因為我沒有經(jīng)驗，更多的原因是因為面試的人太多了，根本不需要那么多工人。

到了她的出租房，雖然是民房，但還算是非常干凈，也不是我們想象的條件那么差，而且有一個衛(wèi)生間和廚房，我感覺甚至比老家自己家里的條件還好。

我問她一個月多少房租，她告訴我一個月380塊錢，我們可以一人一半，那時候的人非常單純，兩個萍水相逢的二十幾歲的年輕人，見面第一天就敢住在一起，如果是在今日，很多人恐絕對不可思議。

一個女孩子，對第一次見面的男孩子就能提出合租，而我答應和她一起合租，對今天來說，簡直不可思議，畢竟人與人之間并不了解。

其實那時候我沒有，想太多，只是覺得自己要盡快穩(wěn)定下來，房子合適，價格也合適，當初我執(zhí)意要從家里出來，而且信誓旦旦的在父親面前立下豪情壯語，肯定要在這里堅持下去。

我提出給她房租，她說不急，反正她已經(jīng)交過了三個月的房租，我們正在找工作，用錢的地方很多，讓我找到工作，穩(wěn)定了之后再給她房租，為此我非常感覺，畢竟只是萍水相逢，她為我考慮這些，讓我的內(nèi)心多了一份暖意。

當天我就搬了進去，她還陪我在東平附近的超市里買了涼席和一些生活用品，我非常感謝她，提出要請她吃飯，以答謝她的收留之恩，也許我們兩個都是漂泊在外，那時候我才知道她名字叫韓昭英，江西妹子哪種熱情和善良，在她的身上體現(xiàn)的淋漓盡致。

在吃飯的時候，她她告訴我，她也到廣州不久，說工作沒那么好找，讓我不要著急，我知道她比我大三歲，我們回來經(jīng)常結(jié)伴去找工作。

她告訴我，自己也想學一門手藝，不想一輩子打工，我問她有何打算，她表示自己先穩(wěn)定下來再說，其實她想學習化妝和美容，將來自己想開一家美容院。

有她的相伴，讓我剛到廣州的心態(tài)好了很多，沒有那么著急了，她給了我不少心靈上的慰藉，她告訴我，她家中有一個哥哥，剛好我也沒有姐姐，所以我們便以姐弟相稱。

我在家里兄弟三人，忽然多了一個姐姐，這也讓我得到了姐姐般的溫暖，后來我去了一家五金廠工作，那時候工廠大都招收女生比較多，但五金廠則不然，原因是五金廠比較臟，也比較累，不太適合女孩工作。

韓昭英去了一家服裝廠，但她告訴我，她會留意美容院什么時候招人，如果有機會她還會去美容院。

也許是我?guī)е劬Γ桓焙芩刮亩钟形幕臉幼樱覜]想到的是，我竟然在五金廠被聘請為倉管，做些收發(fā)和統(tǒng)計的工作，做這樣的工作，最重要的是心細，要把所有的東西弄清楚，數(shù)據(jù)上絕對不能有錯。

有時候我也要承擔一些裝車的工作，但憑借自己的力量找到一份工作，已經(jīng)非常不易，我去公用電話廳打電話到鄰居家，讓父親去接電話，父親聽到我找到工作了，而且算是一份別人眼中一份不錯的工作，非常高興。

韓昭英也非常開心，認為我非常不錯，很多打工者都需要在車間里出苦力，但我卻是半個文化人，為此，我們兩個在家里自己做飯，還買了幾瓶啤酒以示慶祝，也就是那天，算我在廣州最開心的一天。

其實五金廠和服裝廠都有宿舍，但我們兩個人誰都沒有提出要搬走，我比較喜歡安靜，有時候還喜歡看下書，我們兩個人又非常談得來，其中沒有提出搬走的原因，多半是因為對方，希望我們能每天都能見面，如果就此分開，也許我們的故事就戛然而止了。

正值青春年少，我們需要的是激情和自由，所以就算是花上幾百塊錢，也不想就此離開。

韓昭英非常愛干凈，每當休息的時候，她都會把家里打掃一遍，其中也包括我的房間，但男女有別，其中我們也有尷尬的時候，有次我和同事一起吃飯，多喝了幾杯，同事把是護送到門口就離開了，我暈暈乎乎的跑到了韓昭英的床上就呼呼大睡。

她下班之后，看到我的樣子，也沒有叫醒我，而是自己跑到客廳，睡了一個晚上，第二天我起來之后，感覺非常不好意思，跑去給她道歉，她卻不在乎。

只是微笑地說以后，喝酒不要喝這么多，這樣對身體不好，就去上班了。

時間久了，我把她當成了我在廣州，最親近的人，身處異鄉(xiāng)，彼此照應，彼此溫暖讓我們感情也慢慢發(fā)生了變化。

真正變化的是她的一次戀愛，說是戀愛，其實也算不上，她在服裝廠上班，他的一個同事追求她，她回到住處，她問我的意見？

雖然我們一直以來，都以姐弟相稱，但我們內(nèi)心早已心生情愫，只是沒有表白而已，我沒有說話，后來還是她主動地問我，是不是喜歡她？

那時候自己年少，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但我還是點了點頭，她就回廠里拒絕了對方，我們兩個人關(guān)系就更進一步，成為了男女朋友關(guān)系。

但一直還是以姐弟相稱，雖然共臥一塌，相擁而眠，把自己的第一次交給對方，她始終很照顧我，給予我姐姐般的愛和溫暖。

中秋節(jié)我們一起去白云區(qū)新市的百信廣場逛街，在附近看到了一家美容院在招人，我鼓勵她去試一試，她很快就從服裝廠辭職去了美容院上班，為了方便她上班，我們從東平搬到了新市附近的蕭崗住。

也是因為倉管的工作，我接觸到了電腦，在她的鼓勵之下，我在新市報了一個電腦班，學習電腦知識，后來也被提拔為倉管部的主管。

兩年之后，我們回到老家，在縣城里開了一家美容院，我則考了駕照，開起來出租車，但回想起當初廣州的那段時間，我感覺是我人生非常重要的過往，在哪里我遇到了今生最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