癡迷現代舞的網絡賭博詐騙公司老板,因一只鳥停止講“發財”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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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在緬北當老師的第四個學校挺奇怪的,它有水有電有手機信號,學校左側是個香火旺盛的寺院,右邊是出入著沉默教徒的基督教堂。

在緬北山區這個四面環山的半原始地方,寺院、教堂及學校構成的格局絕無僅有,我努力分析過很多次但無果,觀察了半年獲得的唯一信息是,當初建這所全木質學校時,寺院和教堂都出了錢。
這個迷就留在了我腦子里,寺院和教堂怎么能和諧合作建一所學校,當時必定有一位關鍵人物起了作用,沒事兒我就想這個早已無蹤無影的人。
我之所以沒事就想這件事,主要是學校里就我一個老師,放學后學生們回家,學校頓時就空寂了,我只能看著寺院和教堂去想與它們關聯的東西,自然我也有了強迫癥現象。
在旱季不下雨那陣,突然來了幾輛挖機和推土機,把一個郁郁蔥蔥的小山包推平后,一些卡車又運來了建材,一個月之后即建成了一圈鋼結構的兩層活動板房,接著陸續來了五、六百背包提箱的男女青年,這些人消失在那圈二層鋼結構建筑中。
我從村里唯一的小賣部那聽說,那五、六百年輕人均來自中國,是搞網絡賭博詐騙的,小賣部是村長家開的。
到了十一月下旬,家家戶戶把山上種的旱稻都收割完后,就是過新米節。在緬北山區,盡管佤族、拉祜族、景頗族等在歷史上與中國有淵源,但它們并不過春節,民間就兩個節日:潑水節和新米節。據說,新米節是為慶祝莊稼收割結束,也寓意了新的一年即將開始,類似中國的春節吧。
過新米節那幾天,寺院和教堂都十分熱鬧,唱歌跳舞吃大鍋飯,似乎人間沒有了憂愁。
趁著新米節的余熱,我也組織學生跳了幾次各自民族的集體舞,就是圍成圈伴著音樂節奏,肢體有簡單動作。
這天下午我又組織學生跳舞,幾根木頭做成的校門外停了輛車,車里下來一個中年男人和兩個年輕姑娘,站在門口看學生們跳舞,看了會兒,三個人走進了學校。
我這人講禮貌,讓學生去教室搬了兩個長凳請三個人座。中年男人白凈瘦高,兩眼光芒四射,算得上是俊朗,且衣著時尚講究。那兩個年輕姑娘沒坐下,一左一右站在中年男人身后,一頭短發神情干練,漂亮又顯英姿,衣服下露出半截快槍套。
我看這三個人不像當地政府的人,那肯定就是老板:在緬北到處可見帶保鏢的中國老板,不是開礦的,就是做生意的。
中年男人看著學生們跳舞,笑呵呵的說這里太窮了,孩子們吃不飽飯,身體這么瘦。
我以為中年男人是去寺院或教堂的,路過學校見了這些窮孩子冒出了憐憫之心,想給孩子們捐點兒什么。
我在山里曾管理過兒童庇護營,在聯合國給的救助米不夠吃發生危機時,也曾多次去找中國老板乞討,每次都能如愿,有的老板還不定時送些物資過來。
「不過,這些山里孩子善于奔跑,暴發力好,身體動作諧調,類似非洲人,跳舞節奏感極好。中年男人看著學生里說。
二
中年男人第二次帶著兩個姑娘到學校來時,我正在教室里給學生上課。
他站在敞開的窗前,看我上課并不時打量學生們。我走出教室問他有什么事,中年男人笑呵呵地說路過學校進來看看。
他說教室太破舊了,不影響你上課的情緒?我說早習慣了,影響不了我。
中年男人說話很和氣,舉止也顯優雅,站在那兒腰板筆挺,頗有玉樹臨風的樣子。我甚至想到了芭蕾舞,他透露了那種氣質。
不過,他身后的兩個保鏢說明他就是一個老板,一個有錢、可能還有些生活品味的老板。
他語氣禮貌地問我可否允許他進教室一看,我手一擺說可以。中年男人走進教室,熱情地和學生們打招呼,然后他走到黑板前轉過身,站在講臺前緩緩轉頭看著神情疑惑的學生,笑呵呵地說:「我的名字叫蔡志國,上次看到你們跳舞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你們都是舞蹈天才!」

我嘴角一咧笑了,心想這些山里娃不但沒聽懂蔡老板的話,更無法理解他的意思。我告訴學生們,他是蔡老板,路過學校來看看大家,因為你們跳舞樣子讓他忘不了。
蔡老板對學生們做了個優雅的手勢,激情地喊了聲再見。
在教室外,蔡老板握住我的手說:「你太了不起了,我佩服你!」
蔡老板的手細嫩似柔軟無骨,握上去像抓住了一團高級硅膠。
有一瞬間我看到他的眼睛盯著我,但又一閃即逝,眼神仍然柔和熱情,他贊美了我一番扭頭對一個姑娘示意,告訴我他想對孩子們表示一下。
那個接到蔡老板指示的姑娘走進教室,從包里取出一疊現金,挨個兒給學生每人發了一百塊錢。
蔡老板笑呵呵說:「一點意思,盡點義務,否則在老師面前我無地自容。」
我對蔡老板表示感謝。在緬甸,中國老板最喜歡給窮孩子發錢,不但心里很滿足,也許還有善意的表達,這與大多數中國老板雖然不信佛,但常在香爐中燃幾支香的心理有關。
送走蔡老板和他兩個保鏢,回到教室我總感哪兒有點不對勁,但這種感覺就是清晰不起來。我想告訴學生們錢這種東西的多種含義,但又覺太復雜,這些單純的山里娃難以理解,就吩咐學生把錢回去交給父母,不要隨便花了:這可是一百塊錢,夠一個人過三個月的生活費。
三
過了一個月我正在領著學生們復習,馬上就要期終考試了,蔡老板帶著他兩個漂亮保鏢又來了。
兩個保鏢抬了一個外觀精致的紙箱跟在蔡老板身后,我以為他們又是路過順便給學生送些學習用品。蔡老板一如往常笑呵呵的與我握手,說他實在喜歡這個山村學校的孩子。他手一指兩個保鏢說連她倆都念念不忘呢。
「給孩子們買了音響和投影議,還有個優盤,里邊有音樂舞蹈。」蔡老板從保鏢手里接過一個有雕刻圖紋的精致優盤遞給我。
在教室里兩個保鏢打開紙箱,取出音響投影儀,還有一個自帶架子可伸縮屏幕,他說可否試一下,我說當然好了。
坦率講,我一直想買個投影儀給學生們放電影,不但能開闊學生眼界,還有助于學生學漢語。平時每天上午第一節課,我就用 DVD 影碟機放漢語輔助教材,下午最后一節課放音樂或舞蹈。但我買的 DVD 才二十四英寸,屏幕太小了。
這套投影設備太好了,屏幕有二百英寸,即使在白天用影像也十分清晰,我覺得亮度怎么也得有幾千明流,沒個七、八千塊錢拿不下。
當時放了個雙人現代舞,蔡老板說是法國兩個著名舞蹈演員。我確實被令人血脈噴張的音樂及兩個演員驚人的表演吸引了,內心也涌出了感動。
蔡老板站在教室里,眼睛盯著屏幕,身體擺動,脖子與肩膀快速但卻是小幅有力地收縮,雙腳打出節奏,十根手指如十個舞蹈者在跳動。

我看著蔡老板確實有些驚詫,他身體表現出的一切分明是一個舞者,而且是一個有相當素養的舞者。特別是他的情緒,完全處于忘乎所有之中:雙眼閃爍著光芒,表情近乎癡迷。
音樂結束后蔡老板仰頭長長呼了口氣,定頓了一會像是把魂收回身體。他接過保鏢遞過來的玻璃瓶紅牛喝了一口說:「聽到這樣的音樂,我就不是我了。」
他像上課一般說:「這兩個舞者所有動作都用定點,而且每個定點都很穩,所以表現出的情緒張力都極強。加上舞者的完美線條,以及炸鍋的配樂,呈現了現代舞的靈魂。」
我可以肯定,在緬甸像蔡老板這樣的人只他一個,即使在中國的中年男人里,像他這樣對現代舞癡迷并有的素養,恐怕也沒幾個。重要的是,他聽到這樣的音樂就不由自己,如一個機械人被通上了電。
我這樣想時,還閃電般想到了金星,但又否定了,金星也沒有他癡迷的情緒。我甚至懷疑蔡老板剛注射過毒品,他的極端表現正常人是做不出來的。
蔡老板用近乎請求的口吻對我說:「請老師把視頻給學生們看,我相信他們是天生的舞才,有機會我和他們跳一場。」
過了幾天蔡老板讓人送來幾箱球鞋。來人說是老板送的,給學生們穿。我趁機問來人蔡老板是干哪行的,來人笑著沒回答。
我得弄明白,這個叫蔡老板的中年男人倒底是誰?哪兒來的?怎么盯上我的學校了?
四
一個星期天,我騎著摩托車去大其力的網吧下載電影,傍晚回到學校一看,令我大吃一驚:教室里的桌椅被搬一空,屋頂掛了許多燈,墻上裝了各種反光鏡,還噴上了各種顏色;地上鋪了一層綠色地毯,桌子上還擺了一組音響。
我第一反應是把教室變成這樣一定是蔡老板干的,而且我猜到了他的目的:想在學校跳一場。
不過我還是接受了蔡老板這怪物的打算,一是我喜歡特立獨行與眾不同的人,二是已考完試,學生們也需要熱鬧一番。原來我就計劃帶著學生們開個小型運動會以及跳舞,這在山里已經算得上不同一般了。
我對蔡老板還有另一種模糊的接受,他不和我商量就長驅直入占領我的地盤,給學生又是發錢又是送鞋,還直接把教室如此布置一番,顯然他拿準了我,認為我在某方面也是個自由主義者,與我心有靈犀一點通。他如此自以為是的做法,我竟然沒反感沒抗拒。
不過,蔡老板還是派了兩個人到學校來,這兩個人送來一箱紅酒及幾盒包裝精致的巧克力,還有一把絕對是真貨的俄羅斯軍用匕首。這令我不由地暗忖,這個來歷不明的蔡老板不但生活有品位,還暗示了他對我的判斷:他敏感的看到了我胳膊上模七豎八的刀痕,一定還有當老師之外的隱秘經歷。
來送東西的兩個年輕人對我說,他們的老板在學校等了我半天,準備和我商量周一與學生們跳場舞的事宜。我讓他倆轉告蔡老板,我會和學生們恭候。
我知道那個蔡老板在令人血脈噴張的強烈音樂刺激下,會于瞬間忘我瘋狂,這是我觀察他的機會。
到了半夜突然又響起了撕裂夜空的巨大鞭炮聲,往常也有半夜放鞭炮禮花的時候,但都因我睡的迷迷糊糊而懶得爬起來去看。另外,妓院也都是在晚上開張,也會放鞭炮禮花。
我推開門見山下寺院與教堂方向有串串禮花飛向空中,在夜空下綻放出詭異的花朵。我想,肯定是那個在教堂邊上的網絡詐騙公司放的,我聽縣教育局長提起過,網絡詐騙公司如果當晚收益超過一百萬元,即燃放鞭炮禮花慶祝。
當我騎著摩托車來到放鞭炮禮花的地方,見在那一圈鋼結構二層活動板房大門口聚集了上百人,在燈火通明之中,地上擺著的一箱箱禮花正像高射炮般將禮花彈射向夜空中。
在鞭炮與禮花的火光映色下人們的陣陣呼叫聲中,我見到在院門口正中蔡老板坐在一個椅子上,兩個保鏢及一群人圍在他身后。我明白了,原來這個蔡老板是網絡賭博詐騙公司的老板。
我一時無法將蔡老板與干電詐的聯系在一塊兒。但我并沒太驚訝,在這附近方圓十幾里,有十幾家網絡詐騙公司,從中國偷渡過來干電詐的菠菜有上萬人。
五
那天在教室里強烈的音樂背景下及燈光閃爍中,蔡老板慚入瘋狂。但我承認,蔡老板確實是一個天才舞者,至少在電視上播出的相關節目中,我還沒見過能與蔡老板一比的人;我還相信即使是金星,與蔡老板相比也遜色。
令我驚訝的蔡老板兩個保鏢竟也是跳現代舞的高手,她倆甩開上衣穿著緊身背心,腰上帶著手槍,與蔡老板連結成一簇骨骼與肌肉凝成的花朵怪異地開放。
然而,一想到蔡老板是干電詐的,我對他已有的好感又如潮水樣退去。所以當星期一蔡老板和他的兩個保鏢在一番滿足后,我沒有和他過多的說話,甚至連贊美那怕是虛假的贊美話都沒說找了個借口溜了。
我真不知道蔡老板是怎么想的,過了一陣他又帶著那兩個漂亮的保鏢到學校來了。那時學校已放寒假,我正坐在教室前的已裂縫、被膠帶纏繞的塑料椅子上,正攤開四肢曬太陽。蔡老板走過來笑呵呵地抬頭看著太陽,又低頭看著我。
「此刻如果在地中海岸邊的沙灘上,海鷗在輕軟的云朵下飛翔,柔風吹過,音樂聲從遠處一絲一縷地傳來,你躺在一張帆布椅上,慵懶地想著往事,會有什么感覺?」
當時我可能咧開嘴如羊一般地笑了,并且在一剎那讓我忘了厭惡這個專業的電詐分子。我請蔡老板坐下,也請他倆保鏢坐,蔡老板笑呵呵說:「忘了介紹,她兩個是泰國人,我的舞伴。」
「可以和兩位握下手嗎」我問蔡老板。
「當然可以。」他擺手示意。

我禮貌的和兩個保鏢握手,立即感到她倆的手十分有力量,而且有在一瞬間欲握碎什么東西的力量。
試過兩個保鏢的手勁,我感到這兩個漂亮文靜的保鏢,不僅經驗老到,而且還不是善碴,如果動起手來會十分兇猛。這一推測從她倆跳舞的動作中就感覺到了,動作定位異常穩當。
蔡老板的兩個保鏢和我握手后目光中也露出了驚訝。我從小跟著一個從前蘇聯特種部隊回來的教官學習,又經歷過不少特殊事件,在極小的圈子里我被認為是個不可正常理解的人,有人認為我很危險。
蔡老板仍然笑呵呵地說話,他文雅的笑容與他目光深處隱藏的尖銳極不一致,像一只馬戲團里被訓練過的雪豹。
他開門見山說:「那天晚上老師到了家門口也不打招呼就走了,是否有想法?」
我說哪有什么想法,我只是個簡簡單單的老師,混在孩子中玩兒。
蔡老板一笑說,老師不簡單,我第一眼見到你就感覺到了。他目光不經意的從我布滿傷痕的胳膊上掃過。
他坐正身體對我說:「我只是選擇了一個有意思的事兒做,我認為沒有什么好與壞。」
六
蔡老板告訴我他是個喜歡開玩笑的人,而且選擇做的事情也充滿了玩笑。他說自己并不是一個騙子,只是搞了個社會心理實驗,逗那些做夢的人玩而已。
他說:「如果你介入進來觀察,絕對會因人的蓬勃欲望深感好笑,能看到人天性中的東西,沒有什么傻瓜與聰明人之分,都是原始時代的猴子,而且不分男女,不分漂亮與丑。」
蔡老板說的很輕松,眼睛中又冒出了光芒,他甚至克制不住地想大笑,只是那樣有失文雅。
他看著我說,你知道圍獵這個詞吧,它最初是許多人將動物趕入包圍圈獵殺,現在的含義是指把不正常的人引誘入特定心理圍場,通過讓他有所損失而達到目的。
我趕緊笑了,一是別讓他把我繞進去,二是通過笑表示我的反應。
蔡老板站起身,伸手拉著我笑呵呵地說:「走走走,進教室里在黑板上畫圖說明。」
我想知道電詐如何把那些傻子,漂亮或丑的傻子自覺把錢交給蔡老板想弄個明白,想知道蔡老板的手段。在往常與干電詐的菠菜接觸中,聽他們簡單說過。
蔡老板站在黑板前拿著粉筆說:「你這黑板太破了,我給你換個電子屏的。」
他在黑板上畫了個類似單位的組織供構圖。他說首先要有先進的技術支持,這些可由一般的網絡公司提供,比如網絡接入、域名維護、軟件開發封包、APP 下載等等,因為這種公司要贏利。
突然,蔡老板看著教室窗外樹上的幾只鳥沉默了,他似乎是在思考什么,過了約有三十秒鐘,他把手里的粉筆往地上一扔,看著我說太復雜了。
在向教室外走時,蔡老板說總之我利用網賭加網貸這張不透風的網,在里邊給那些傻子修了條走向終點的路,并將他們走向終點的速度空前加速,讓他們的生活崩潰。
在教室外蔡老板又笑呵呵地說話,他問我是否有興趣加入,不但能讓我觀賞當代賭徒的人間悲歡離合,還會讓我順手抱兩塊金磚。
蔡老板走后我一直在思考,他為什么在黑板前突然停下把粉筆扔了;又為什么盯著窗外樹上的幾只鳥不語?
過了幾個月蔡老板和他的兩個保鏢沒再露面,我也沒在意也沒去他的公司打聽。但蔡老板這個人確實讓我費力分析了很久,我覺得他不像個正常人。
到了第二年三月份,村長來給我送木碳,我問村長蔡老板這個人,因為蔡老板的電詐公司在村長管的地盤上。村長用生硬的漢語說蔡老板去柬埔寨了,那邊也有個公司是他開的。
我有點明白蔡老板為什么讓我加入他的公司了,他因我胳膊上亂七八糟的傷疤錯判了我,以為我是個躲在緬北避事的人。在緬北,很多老板需要犯過事兒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