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獻公為何沒傳位長公子嬴虔,而是傳位于仲公子嬴渠梁

賈誼在《過秦論》中說過這樣一段話:”及至始皇,奮六世之余烈,振長策而御宇內,吞二周而亡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執敲撲而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就是這段話里的”奮六世之余烈“近年來引起了一些爭議:過去傳統的解釋認為”奮六世之余烈“指的是從秦孝公商鞅變法到秦始皇混一華夏之間的秦孝公嬴渠梁、秦惠文王嬴駟、秦武王嬴蕩、秦昭襄王嬴稷、秦孝文王嬴柱、秦莊襄王嬴楚六位國君。
近年來也有人提出”世“指的不是某個人而是指世代。由于上面提到的六個人中秦武王嬴蕩和秦昭襄王嬴稷實為一代,所以要湊夠六代人就得再往上數一代——當時在位的秦國國君是秦獻公嬴師隰,所以近年來也有人提出所謂”奮六世之余烈“是指秦獻公嬴師隰、秦孝公嬴渠梁、秦惠文王嬴駟、秦武王嬴蕩、秦昭襄王嬴稷、秦孝文王嬴柱、秦莊襄王嬴楚六代七位國君。
我個人的理解還是覺得傳統的說法更貼近于《過秦論》中的原義——畢竟《過秦論》開篇就是從商鞅變法寫起的。不過秦獻公嬴師隰的確當之無愧是秦國崛起道路上的一代英杰。話說當年秦獻公的父親秦靈公去世時叔父悼子從年幼的侄子手中奪取了君位。秦獻公因此不得不在魏國流亡了近30年。直到熬死了篡位的叔父和叔父的兒子兩代人后才得以瞅準時機回國奪位。
一個在外流亡近30年的老太子能奪回屬于自己的國君之位本就足夠傳奇了,更何況奪回君位之后的秦獻公并沒因心滿意足而變得碌碌無為。秦國的變法改革實際上最早是從秦獻公開始的——至少他的一系列舉措為秦孝公時期的商鞅變法進行了預熱。秦獻公把土地下放給自耕農,廢除了活人殉葬制度,對工商業征收新稅,提拔平民子弟入朝為官,改世家貴族的封地為直屬中央的郡縣......
在經過這一系列的變革之后秦國羸弱的國力得到了極大發展。秦獻公十九年(公元前366年)秦軍在洛陽打敗韓、魏兩軍。秦獻公二十一年(公元前364年)秦軍奪取河西之地后一直打過黃河深入魏國境內的石門(今山西運城西南)。秦獻公二十三年(公元前362年)秦軍在少梁(今陜西韓城西南)大敗魏軍:俘虜魏國將領公叔痤、攻取龐城(今陜西韓城東南)。

在孫皓暉先生的小說《大秦帝國》以及根據小說改編的電視劇中秦獻公在少梁之戰中因為身中魏軍的毒箭而亡,又繪聲繪色地描寫魏國趁秦獻公新喪聯合五國圖謀分秦。這其實都是為了襯托秦孝公繼位時秦國的艱難處境。其實歷史上真實的少梁之戰是以秦軍獲勝告終的。在真實的歷史上秦孝公繼位時處境的確艱難,不過已不似其父秦獻公即位時那般岌岌可危。

事實上秦孝公繼位時魏國在經歷石門、少梁兩次大戰后對秦國已有所忌憚。《大秦帝國》是一部優秀的歷史小說,但請注意歷史小說不等同于真實的歷史。盡管孫皓暉先生的本意是要盡可能客觀真實反映秦國崛起的過程,但小說為突出主題、增加戲劇沖突就或多或少存在虛構情節。比如剛剛提到的為了襯托秦孝公繼位時的艱難處境就把秦軍本來打勝了的少梁之戰描寫得倒像是秦國戰敗一樣。

又比如《大秦帝國》在描寫商鞅與孟子在齊國稷下學宮那番辯論時把孟子塑造成為一個人到中年的老學究形象,而把商鞅塑造成為是一個銳意進取的青年才俊形象。可在真實的歷史上商鞅比孟子大23歲。《大秦帝國》在描寫秦獻公傳位于秦孝公的情節時又設計出了在長公子嬴虔和仲公子嬴渠梁之間糾結猶豫的橋段。其實這段情節在真實的歷史上有可能是壓根不存在的。

《大秦帝國》作為歷史小說把公子虔設定為秦獻公的長子有可能是為了增加戲劇沖突性。其實公子虔這個人在正史上的記載相當少。少到什么程度呢?連他的出生時間、死亡時間都說不清楚。當初司馬遷在《史記》中并沒單獨為公子虔列傳,只是《史記·商君列傳》中讓他作為襯托主角商鞅的龍套出場。公子虔在歷史舞臺上其實連配角都算不上——他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龍套角色。

公子虔在《史記》中一共就出場了兩次:第一次是作為太子嬴駟的老師被商鞅下令割掉鼻子,第二次是等到太子嬴駟繼位以后率先站出來控告商鞅。至于《大秦帝國》中提到的嬴虔早年追隨秦獻公屢立戰功、如何積極支持弟弟嬴渠梁安定形勢這些情節全都不見于正史記載,而且就連嬴虔究竟是不是秦獻公的親生兒子這點都不能確定。在《史記·商君列傳》中只提到嬴虔是秦國宗室公子。

秦國宗室又不是只有國君秦獻公這一脈。國君的兄弟、堂兄弟以及他們的后代也是宗室成員啊。正史中只提到嬴虔是秦國宗室公子,卻并沒指出他和秦獻公是什么關系。《大秦帝國》也許是為了表現秦孝公和商鞅變法的決然態度就故意把嬴虔和秦孝公塑造成親兄弟,可實際上他們有可能只不過是一個大家族之內的族兄弟。如果嬴虔并非秦獻公的親生兒子,那么《大秦帝國》中秦獻公在兩位公子之間的選擇就根本不成立。

當然這是按照歷史邏輯進行分析,不過用歷史邏輯分析小說情節并不一定合適。如果我們拿歷史邏輯去分析《天龍八部》、《康熙王朝》、《三國演義》都會發現這些作品盡管存在一定的歷史背景,但某些具體情節未必就完全符合客觀真實的歷史邏輯,因為小說本來就是可以存在一定虛構情節的嘛。歷史上真實的嬴虔和秦孝公未必是同父親兄弟,可在《大秦帝國》的設定中他們就是親兄弟。

這里就涉及到歷史題材小說的兩種分析方式:一是根據客觀真實的歷史邏輯進行分析;二是根據劇情邏輯設定進行分析。這就好比哪怕你寫的是穿越小說,那么盡管穿越這件事本身是科幻性質的,但人物在穿越過去之后還得符合劇情邏輯設定。比如你明明寫的是穿越到秦朝卻見到了一架飛機就明顯是不合理的。《大秦帝國》中秦獻公傳位的橋段無論在真實的歷史上是否存在都必須在劇情邏輯上自圓其說。

《大秦帝國》既然塑造了秦獻公在兩位公子之間進行抉擇這一橋段情節,那么就必須給出秦獻公最終選擇仲公子嬴渠梁的理由。在《大秦帝國》中秦獻公在在驪山大營探望那些追隨自己的老兵后下定決心選擇仲公子嬴渠梁。這些老兵在少梁之戰中親眼見證了嬴渠梁在危局之中處變不驚臨危不亂的風范。這時的秦國需要的正是這樣一位國君。反之如果選擇長公子嬴虔又會如何呢?
在《大秦帝國》的設定中嬴虔被塑造成早年追隨秦獻公立下赫赫戰功的猛將。嬴虔的赫赫戰功使他在秦軍中享有無比的威望,同時他與秦國老士族之間關系也相對比較融洽,但嬴虔的性格卻有著嚴重的缺陷:性格剛直耿介的嬴虔不懂得示弱;相比之下贏渠梁則是內斂不張揚。如果不事張揚的贏渠梁繼位很可能會對外先假意屈服于魏國,然后趁機悶頭變法改革發展秦國,等到實力壯大后再找魏國復仇。
可如果是性情剛烈的嬴虔繼位又會怎么做呢?他很可能會為了贏回失去的地盤和榮譽將與魏國的戰爭繼續進行到底。問題在于此時國困民貧的秦國實際上已再也承受不起繼續戰爭的代價了。況且贏渠梁是王后親生的嫡子,而身為長子的嬴虔卻是庶出。在當時“嫡庶有別、長幼有序”的繼承體制下贏渠梁繼位也是名正言順的。俗話說“知子莫若父”,那么秦獻公了不了解自己兩個兒子呢?
事實上秦獻公是了解自己兩個兒子的,而且他很可能心里早就有了人選。可秦獻公并沒直接冊立太子,而是先向自己的王后征詢意見。王后無論從嫡庶有別的禮法制度出發還是從血緣親情出發自然都更傾向于自己的親生兒子贏渠梁,不過和秦獻公一樣心眼活泛的王后卻并未正面回答秦獻公的提問。秦獻公在王后這兒沒得到答案就又問了以上大夫甘龍為代表的大臣們。
最后秦獻公直到問了驪山大營的老兵以后才下定決心選擇贏渠梁。事實上秦獻公很可能早就選中了贏渠梁,可他面對冊立繼承人這樣的國之大事多少還是有些猶豫不決。他實際上是帶著自己中意的人選向別人發問:當別人的答案與自己心理預期的不一樣時他不置可否,而當別人的答案正好與他的心理預期吻合時就最終下定了決心。秦獻公演這么一出戲莫非僅僅只是為了能讓自己下定決心?
其實這很可能只是秦獻公的動機之一。秦獻公之所以這么搞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他必須維持兩個兒子的和睦團結。秦獻公曾親身經歷過總是內部叔侄之間的自相殘殺,所以他很擔心自己死后秦國宗室能否團結。兩個兒子都很有本事本該令父親感到欣慰,可身為一國之君的秦獻公也擔心自己這兩個有本事的兒子會不會自相殘殺呢?萬一發生這樣的事豈不是要把秦國的江山社稷置于危難之中嗎?
國君之位只有一個,所以秦獻公必須在兩個兒子中選擇一位繼承人,可與此同時他也必須在冊立繼承人后仍確保兩個兒子維持親密無間的關系。秦獻公先后向王后、大臣、老兵發問,最后他甚至還征求了嬴虔和嬴渠梁本人的意見。等到把大家的意見綜合起來后他才最終確立由嬴渠梁繼承君位。在此過程中嬴虔甚至立下血書為誓才打消了秦獻公的顧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