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件使唐大傷腦筋的事，是警保合一的問題。

他雖處心積慮地想把警察和保安團隊一起抓到手中，成為蔣管區(qū)后方鎮(zhèn)壓人民的強大力量，以博取蔣介石對他進一步的重用。實際上，卻是困難重重，經(jīng)常使他感到頭痛。

1947年3月前后，國民政府正式通過法令，改組各省警務處，與各省保安處合并而成立警保處，但是，一直到1949年全國解放為止，唐的這一如意算盤，始終沒有實現(xiàn)。

雖然他以警察總署長兼保安局長的身份，來執(zhí)行這一改組任務，但仍舊行不通。

各省主席表面同意而暗中反對，他們采取拖延對付的辦法，遲遲不肯將兩處合并，而把保安處的實權仍舊抓在自己手中。

這是因為，各省主席都把這些保安團看成是自己的命根子，無論如何也不肯放手。當時，保安團的經(jīng)費出自地方政府，各省主席便以此要挾，說如果要將保安團劃給警保處，便請中央負責經(jīng)費。

民國地方保安團舊照 圖片來自網(wǎng)絡

唐縱為了實現(xiàn)將保安團劃給警保處這一計劃，于1947年六七月間，親自跑到浙江、福建等省去商談，希望有幾個省能率先做到真正的警保合一。

可是結果到處碰釘子，他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希望能由警保處掌握各縣的保安隊。這一讓步，也只是得到表面上的同意，實行起來仍是問題很多。

各縣縣長也同省主席一樣，認為自己總得抓住縣保安隊這一點點實力才行。這樣一來，各縣又不斷發(fā)生警察與保安隊爭權的沖突。

唐縱為了這些問題，時常弄到深夜都不能入睡，后來，只好擬具一個“警保自衛(wèi)隊職務劃分辦法”簽報蔣介石，由內政部通令各省施行。

這個辦法的內容我已記不清楚，只記得，主要是規(guī)定各縣（包括省轄市）城區(qū)治安與清查戶口等工作由警察擔任；重要據(jù)點與交通線的保護，以及配合國民黨正規(guī)部隊或保安團對零星人民武裝的“清剿”工作，由保安隊負責。

對于鄉(xiāng)村的防御和要道口出入行人的檢查和鄉(xiāng)村戶口的檢查，則由各地民眾自衛(wèi)隊負責。

這個職務劃分辦法頒布以后，實際上，又恢復了過去“警保分治”的情形，因此，鬧了許久的警保合一的計劃無形中變成了曇花一現(xiàn)，只徒有空名，有些省，連這個名義上的合并工作也都沒有實現(xiàn)。

第四件使唐傷腦筋的事是推行“警管區(qū)制”，遭到各方面的反對。

在警察總署沒有成立之前，南京便已試行“警管區(qū)制”。這是利用警察對人民進行的一種特務統(tǒng)治辦法，主要是將城市劃分為若干“警管區(qū)”，每個區(qū)二三百戶人家，每區(qū)設一警員，切實掌握住這個區(qū)的一切情況。

這個警員可以隨時抽查戶口或盤查區(qū)內居民，遇到可疑的人，可以隨時配合各個區(qū)的派出所，進行搜查。

唐縱對這一制度極為重視，他上任后，便下令在全國各大城市普遍推行。結果，又遭到各省市參議會的強烈反對，參議員們認為，警管區(qū)制度侵犯了人民的權利，要求立即取消。

最后，弄到國民黨的立法院也出來反對，說這種辦法不符合憲法保障人權的精神。

唐縱只好去報告蔣介石，蔣認為，這種辦法對肅清城市暗藏的共產(chǎn)黨和維護城市治安有很大作用，便叫他堅持實行下去。

后來，立法院開會叫他去說明，指責他這種辦法是“違法”時，他又不能把蔣介石這塊招牌，抬出來作為擋箭牌，因為，蔣介石還要裝出一副假的面孔。

唐縱只好硬著頭皮說，警管區(qū)制實際上就是警察勤務制度的一種，只是使警察業(yè)務更加精密化的一項分工，采用警員也只是為了提高警察業(yè)務的素質等。

可是，有的立法委員仍不滿意他這樣的說明，仍舊要他取消這種侵犯人民自由的制度。

后來，他雖口頭上答應可以考慮，實際上，卻一直到全國解放始終沒有改變，而且，更加變本加厲地實行這一制度。唐縱逃到臺灣后，仍把這一辦法正式規(guī)定下來，不過一直還是遭到反對。

國民黨軍列隊舊照 圖片來自網(wǎng)絡

第五件使他傷腦筋的事，是警察不能免除兵役的問題。

唐縱上臺后，提出了一個動聽的口號，以說明警察工作的重要性。他到處宣傳：“建國期間，警察比軍隊更重要。”因此，他認為警察可以不服兵役。

在這個問題上，唐縱完全失望了，也使他傷透腦筋。因為，抗戰(zhàn)勝利后，蔣介石根本不是在作建國的打算，而是要堅決發(fā)動全國反共的內戰(zhàn)。

打仗便要士兵，警察大多是適齡壯丁，許多人怕被征當兵而當警察，以為可以得到免役，但各省的征兵機關照樣征召這些警察入伍。

當時，這個問題沒有統(tǒng)一的辦法，各省市的警察局紛紛請求總署解決這一問題。

唐縱最初也以為不成問題，正式函請國防部兵役局，通令各省軍管區(qū)，一律免予征召現(xiàn)在服勤的警察入伍。

但是出乎意外，他的意見沒有得到同意，反而要他通令各省警察單位，服從兵役機關的征召。

這時候，他唯一的法寶是找蔣介石，但是報告上去之后，許久沒有批下來。

他直接又去找兵役局長徐恩平商量，也沒有結果。弄了很久，才勉強達成一項協(xié)議，規(guī)定23歲以下的警官警察，仍舊要服兵役，只有23歲以上才準緩役，必要時，仍得應征。

他對這項規(guī)定很不滿意，曾在保密局向許多人發(fā)過牢騷，說這樣一來，誰還肯來當警察。

第六件使他傷腦筋的事，是重慶發(fā)生用小孩肉喂警犬的慘案。

唐縱上臺后，一直是標榜警察工作要“科學化”、“現(xiàn)代化”。他提倡辦案要采用科學辦法，不主張老一套憑經(jīng)驗來進行調查判斷，所以，很重視科學設備，提倡大量訓練警犬。但沒有料到，為了訓練警犬的問題，又使他大傷腦筋。

事情發(fā)生在抗戰(zhàn)勝利后的重慶。那時，南岸煙雨堡附近山腰上有一個專門訓練警犬的單位，有一個擦皮鞋的小孩，因為口渴了想找點水喝，便跑進這個警犬訓練所的廚房去找。

他見沒有人，便想在鍋內偷點吃的東西，不料揭開鍋蓋，他看到鍋內正在煮一個被肢解了的小孩尸體，大嚇一跳，便一路叫出來，附近的居民一聽，連忙集合起來，準備沖進去看個究竟。

這個所的特務們聽到喊聲，一面把門關上，一面趕緊把鍋內的尸體投入深井內。群眾破門而入時，鍋內已不見東西，便到處搜尋，結果，在垃圾中發(fā)現(xiàn)有些殘余的骨頭。

當時，正好有一個居民的小孩正在前幾天失蹤，便認定一定是被這些特務偷去喂了狗，立刻大哭起來。

在一聲“打”的喊叫下，群眾把這個訓練所全部搗毀，所長徐某和幾個“狗教官”都被打得頭破血流，抱頭鼠竄，幾十條警犬也被打的打死，跑的跑散。

群眾對此仍不甘心，便請求重慶警察局逮捕這個所的特務法辦，他們還告到蔣介石那里，蔣便找唐去罵了一頓，叫他派員查明嚴辦。

那時，我正有事去重慶，唐便叫我去查明真實情況，我找了幾個特務詢問情況。據(jù)說，殺活人喂狗的事還沒有過，有時因為牛肉貴買不起，挖出剛剛死去埋下不久的小孩尸體去喂狗的事卻有過幾次。

我去這個所里看了一下，只見房屋已被搗毀，無法進行詳細調查，便根據(jù)特務們所告訴我的一點情況，回南京時答復了唐。

唐縱聽完我的話以后，一直搖頭，又把他那句經(jīng)常用的口頭禪搬了出來：“真?zhèn)X筋！”他一邊把我談的情況，記在他的小筆記本上，一邊向我說：“這些人太不懂事，為了省幾塊買牛肉的錢，做出這種事來，被人告到委員長面前，叫我怎樣去回復呢？”

在兩年不到的時間里，我所見到的唐縱“傷腦筋”的事實在太多了，順便舉出這么幾件。其他類似的事還多得很，除了比這些更使他“傷腦筋”的事另行寫出外，一般的就不再多舉了。

1946年8月15日，警察總署正式宣告成立的這一天，許多保密局的工作人員，都被邀請參加它的慶典。

唐縱在講話中，除再三強調建國時期警察工作的重要性外，并說今后一定要在很短的時間內，建立一套完整的制度和法規(guī)。

他說，中國自有警察以來已有40多年，都是仿照外國的一套辦法，沒有根據(jù)自己國家具體情況，作過什么長遠的規(guī)劃，各個時期各個地區(qū)都是自己搞一套，從來沒有統(tǒng)一過。

他著重說明，警察的任務是維護治安秩序，除對一切犯罪分子作斗爭外，更重要的是，如何運用警察力量來鞏固國家政權。

他公開提出，日本人被打垮以后，還有比日本人更可怕的敵人，時刻在準備和國民黨爭天下，這會比過去任何戰(zhàn)場上的戰(zhàn)斗更激烈，一刻都不可放松。

他反復說明，這是建國時期警察的中心任務，他一定要很好地完成這項重大任務，并要求每個從事警察工作的人都不可疏忽，他還請求與會的各方人士都要多多幫助。

唐縱在講話中，還提出兩句口號，說他在任期中，一定要做到“一文錢不浪費，一個人不浪用”。

在過去，軍統(tǒng)局運用警察進行反共活動時，一般都是由各地區(qū)的區(qū)、站等組織通過所能掌握的警察機關去執(zhí)行。

唐縱任警察總署署長后，便把這一任務統(tǒng)一起來，由他以“訓令”、“通令”和“密令”指揮所有警察機關來執(zhí)行。這就比過去力量大得多了，也方便多了。

圖片來自網(wǎng)絡

在國共和談期間，凡有中共機構的各大城市的警察局和各省的警保處、警務處，都經(jīng)常接到唐的密令，要求詳細調查和監(jiān)視這些地區(qū)的中共人員，隨時向他報告情況。

我當時經(jīng)常去這些大城市處理工作，當?shù)夭簧倬珠L、處長也同我談起這一問題。其中，重慶警察局和刑警處為此，時常遭到唐的指責，因為，重慶的中共人員不少，警察局和刑警處都不易調查清楚，致使唐縱很不滿意。

和談破裂以后，蔣介石悍然不顧一切，下令遣送中共人員回延安時，唐立刻發(fā)出指示，命令各地警察局長切實認真執(zhí)行，監(jiān)督中共人員全部撤離，并認真查明是否仍有中共人員留下繼續(xù)進行活動。

有一次，我到重慶，重慶警察局刑警處長談榮章和我談過，說唐對此非常認真，曾密令叫他對留下的中共人員秘密逮捕，或強迫留下的中共人員自首。

唐在密令中還規(guī)定，這項命令要由各級主管親自負責執(zhí)行，不能作為一般例行公文看待，如執(zhí)行不力要受到嚴厲處分。

1947年冬天，唐去南京召集各省市警察負責人開了一次“警政檢討會”，到有福建、江西、浙江、河南等省的警保處長嚴澤元、龔建勛、竺鳴濤、楊蔚等，和北平、成都、安慶等市警察局長湯永咸、劉崇樸、林超等共40余人。

在這次警政檢討會上，唐自己承認在和中共斗爭方面，警察沒有盡到應盡的責任，并引咎自責。

他說，他過去對這問題重視得不夠，各地也放松了這一工作，因此表現(xiàn)不出一點成績來。他強調，國共和談業(yè)已破裂，中共是誓不兩立的敵人，一定要竭盡全力配合前方軍事行動在后方徹底消滅共產(chǎn)黨。他一再說明，只有后方消滅共產(chǎn)黨的工作做得好，前方的軍隊才能打勝仗。

蔣介石對于這種全國性的警察會議很重視，百忙中還聽取了唐縱對他的匯報，并指示唐對出席人員轉達他的期望，勉勵這些人全力把后方治安工作做好，防止中共地下人員在后方各大城市的活動。

會議結束前，唐縱請求蔣召見出席人員，當面給以訓示，蔣沒有答應。據(jù)唐說，這是由于參加的人太少，蔣對此不甚滿意。

唐縱原計劃在1948年再召開一次全國警政會議，蔣介石馬上批準，并指示一定要全國各省市的領導人親自參加。于是，唐從這年春天開始就做準備。但是，由于蔣軍一再慘敗，這個會也隨之煙消云散。

對于擁護中共的民主黨派和反蔣人士，唐縱也是運用警察權力，盡力進行迫害和打擊。

1948年我調到云南以后，得知云南人民在中共和民革的領導下，到處發(fā)動武裝革命斗爭，唐對此異常注意。

據(jù)云南警保處長邱開基告訴我，唐縱曾三令五申叫他運用一切權力，配合中央駐滇軍隊，把云南人民武裝部隊消滅掉，不能讓這個大后方不安寧。

邱開基在保密局云南站召開的公秘單位會報上，多次提出請求，希望云南站和其他在云南的軍統(tǒng)組織盡力協(xié)助他完成這一任務。

這年冬天，我去南京，唐縱對云南情況問了許多，他很不滿意邱開基，認為這個人干勁太差，沒有做出一點成績，甚至連情況都摸不清楚，后來終于將其撤換。

在遣送中共代表返回延安不久，蔣介石又宣布解散民主同盟，唐的嗅覺很靈敏，早在蔣介石正式宣布解散民盟之前，就先密令各省市警察機關，嚴密監(jiān)視各地民盟組織的活動，并切實做好關于取締民盟的各項準備。

當唐縱叫秘書擬好這個密令時，副署長酆裕坤還向他建議，暫緩發(fā)出，以免影響到對民盟的拉攏，因為，這時蔣介石正在要張群、吳鐵城等拉攏民盟的某些領導人。

但是，唐縱的回答是：一定不會有結果，務必趁早叫各地作好準備，等到公開宣布解散的時候，一些人又會轉入地下活動，那時困難就多了。

隔了幾天，唐又擬出取締民盟的一套辦法，要求民盟成員登記自首，并規(guī)定，只要向警察機關自首登記后，不再參加民盟活動，便可不再視為民盟成員，政府可予保護；

如果拒不登記而繼續(xù)進行活動時，即以不遵守憲法及違反“動員戡亂實施綱要”予以取締，情節(jié)重大的立即拘捕。

蔣介石正式宣布取締民盟后，唐便大吹其牛，說他早有預見，能搶先一步做好各種準備工作。他說：“這就是為領袖擔憂分勞。”據(jù)說，蔣介石對此非常滿意。

我曾好奇地問過唐，像這類問題，要是沒有看得準，是不是會鬧出亂子來？因為，一方面拉攏，另一方面又準備取締，這不是增加麻煩，給別人一個借口嗎？

他笑著回答我說：“問題不是這么簡單。這種措施，不但不是增加麻煩，而是有利于工作。”

他說，這是對民盟施加壓力，迫使他們就范。反正是兩條路，要么他們跟國民黨走，要么跟共產(chǎn)黨走。先給他們一點壓力，跟了國民黨之后，彼此也不會有什么不愉快。

如果拉不過來，也早已做好取締的準備工作，以免臨時手忙腳亂。這叫“制敵機先”之法。

不過，以后毛人鳳告訴我，并不是唐縱有什么高明的地方，也不是他有膽量敢先來這一手，主要是他從蔣介石身邊的許多人口中，先了解到拉攏的工作沒有辦法做好，一定會弄到取締這一步。

所以，這是唐縱由于先了解了情況，才敢搶先來了這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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