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鼎杰：千枚核彈引發的爭議：大國政治不是小學數學
近日，千枚核彈成了熱門話題。很多朋友留言說希望聽到我的分析。
目前對這個問題的爭議，主要聚焦在這樣兩個點上。
▇第一是經濟成本究竟有多大。
▇第二是核威懾的目標、方法、策略是什么。
正文
▇關于經濟成本問題
最樂觀的看法是每人每年53塊錢即可搞定
但業內人士已經指出，單純的核彈頭無法形成戰斗力。以形成實際戰力為標準，核彈頭制造費用只占7%，其余配套設置、養護管理的費用占了絕對大頭。更不要說更新汰舊、升級改造的費用。即便像美國這樣的國家，也是一有機會就要裁削核武器。絕不能誤導大眾，說什么每人每年53塊錢這種不負責任的話。
關于這個爭論，其實不難解決。因為真到了迫不得已的時候，代價再大，誰也不會要錢而不要命。
問題是，核武庫的存在究竟是為了什么？如果看不清這一點，錢就有可能錯用。
▇關于核威懾的目標、方法、策略
目前很有意思的一點在于，很多學者認為，中國的核彈足以應對外來核威脅。所以不存在核彈增量需求。
核彈是用來對付核威脅的。
有問題嗎？
確實有問題。
蘇美中三國的核武策略的變遷史，早已給出答案。
當核武器剛一出現時，因為威力和投送手段的限制，其威懾力遠沒有今天這么大。美蘇雙方都只是將其看成是一種特殊兵器。這個時候，一方有了核武器，沒有的另一方自然非常吃虧。此時核武器確實是用來抵消核武器的。
但是，隨著核武器系統的飛速發展，形勢發生了微妙卻深遠的變化。
二戰結束后，蘇聯雄踞歐亞大陸的心臟地帶，又擁有世界第一的大陸軍，可以說是躊躇滿志。
斯大林固然是將休養生息放在了戰后施政的第一位，但不等于要永久休養生息。緩和對外關系，鼓勵生育，改善民生，甚至包括在東歐進行民主試驗，都是建立在蘇聯的常規武裝優勢和地理位置的基礎上。同時，蘇聯的整個生產體系，也是為大規模熱戰所設計。著名世界史大家麥克尼爾在《競逐富強》中承認，蘇聯體制比美國體制更適合世界大戰。
相比之下，美國遠跨重洋和蘇聯進行大陸性較量，則困難重重。因此美國在遠東選擇了島鏈戰略，一度以避免陷入大陸事務為紅線。可是，在歐洲大陸美國卻無水可用，隨時面臨蘇軍裝甲集群的巨大陰影。
核武器出現后，蘇聯高層曾經誤以為這是一種可以強化蘇聯軍事優勢的新技術，甚至將核武器的發展優先度遠遠放在常規武裝之上。
但是，古巴導彈危機顯示了核彈不能代替常規武裝。
此后，核武器開始加速發展。威力越來越大，投送手段越來越多元。
哪怕你百彈炸我，我十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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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候，抵消核打擊變簡單了。但熱戰的威脅反而增大了。
蘇聯逐漸傾向于不首先使用核武器。其目的當然是希望美國也表態不首先使用核武器。從而把核武器變成一種實際上不存在的武器。
但是，美國恰恰要做相反的表態。
在美國看來，有預謀地發動世界大戰的路已經堵死了，殘余風險在于，常規武力占優的一方會進行局部摩擦，用切香腸戰術穩步推進。此時如果保持克制，無異于慢性自殺。但如果采取反制，又有可能造成局面失控，沖突升級，依然是兩敗俱傷，甚至兩敗多傷。
最好的方法，莫過于用一種極端的手段，讓對手連局部熱戰摩擦也不敢輕易啟動。如此自然切不成香腸。
這就是相互確保摧毀下的恐怖平衡。所以，美國始終拒絕承諾不首先使用核武器。
美國要做的，是用核武器封殺蘇聯的常規優勢，逼迫蘇聯與美國進行綜合競爭。
正如布熱津斯基等美國戰略家指出的那樣，蘇聯本質上是一個高度失衡的一枝獨秀國家。這一枝就是常規陸軍優勢。所以——
只要蘇聯不戰勝，早晚失敗。
只要美國不戰敗，早晚獲勝。
再加上美國一度高估了蘇聯的核彈數和投送能力，從而使得美國在核武器制造上投注了巨大財力、人力。直到有一天，美蘇雙方突然發現各自的核彈均已嚴重過剩，于是開始協商削減核彈數，搞核武軍事互信機制。世界也隨之松了一大口氣。
正是在這樣一個恐怖平衡之下，世界避免了第三次世界大戰。蘇聯卻最終在高負荷的軍備競賽和復雜的冷戰對抗中土崩瓦解。
相比之下，中國長期承諾不首先使用核武器。也是非常符合自身國情和外部環境的選擇。
面對美蘇的巨大核武庫，我們的核武庫當年不僅弱小，而且投送能力有限，對全球形勢基本無足輕重。既然反正無足輕重，不妨先搶占道義制高點，盡量用道義限制強者的行動。
更重要的還在于，美蘇有地緣政治矛盾，美日有地緣經濟矛盾，我們卡位極佳，只需要用基本核武庫維持基本國家安全，再抓住外交機遇，就可以低成本享受和平與發展的紅利。
但是，蘇聯解體后，國際形勢、中美關系開始發生變化。全球軍力結構也發生了巨大變化。
美國通過一連串軍事變革，開始在常規戰力層面占據前所未有的巨大優勢。這就是為什么俄羅斯內部開始有議員呼吁改變策略，不再承諾不首先使用核武器。因為現在切香腸的刀握在了美國手中。
美國當年最擔心的事情，變成了其他國家擔心的事情。
中國已經不能滿足于用核武器抵消核打擊，也不能滿足于過往的不首先原則。
▉可是，下面三點依然不可忽視：
第一，國際政治的基本要求是要有他者意識，任何事情都講一個時機，講一個順勢。順勢更多時候不是順內部的勢，而是順外部的勢。這就像當年西華德買阿拉斯加，就是逆國內勢、借國際勢。真等到你什么都明白了，萬眾都一心了。世界基本上也都明白了，強國也就不會給你行動的空間了。所以，有些事情可以干不可以喊。應該悄悄推進。最忌諱事情沒干，先把口號放出去。現在的國際形勢，一方面是全球為疫情所苦；一方面是美國一再拉攏俄羅斯，企圖聯合擠兌我們核武信息不透明，力“邀”我們加入美俄核軍備限制會議。此時突然宣布千枚級核彈工程，實在過于無視國際輿情的變化。如果在千枚核彈還沒有時，再貿然提出改變核政策的問題，更將加劇自我孤立。對此，有人也許會質疑，當年我們搞兩彈一星，不照樣是在美蘇的雙重壓力下實現？但是，問題正在于當年有兩個壓力，而這兩個壓力之間的矛盾更大。我們反而可以卡位勝出。可是，這種有利形勢如今顯然已不復存在。
第二，核彈頭數量的背后，是復雜的系統戰力整合，以及代價高昂的日常維護成本。要精打細算，做好準備。細水長流，悄無聲息，方為上策。
第三，我國的經濟總量一路飆升，超英趕日，直追美國。可是，包括核武庫規模在內的多項指標，依然落在俄英法之后。這就形成了一種新的一枝獨秀格局。只不過蘇聯的一枝是軍事，我們的一枝是經濟。即便改變了核武，也只是改變了諸多指標中的一項。也就是說，我們除了經濟發達之外，常規戰力不如當年的蘇聯，綜合平衡不如今日的美國。故而，不能籠統地說時間在誰那一邊。而要看到，爭取時間優勢本身是大戰略運籌的關鍵。更根本的問題，恰是如何消除這種一枝獨秀的不利結構。
在未來相當一段時間內，全球不可能有任何一個國家在常規戰力變革上超越美軍。這個時候，我們顯然需要全新的核武庫，乃至全新的核戰略。
但是，核武庫如何建設，核戰略何時調整。都要善擇時機。豐年鶯歌燕舞，災年鋌而走險，絕對不是正確的戰略。
所以，我寫這篇文章，不是要迎合任何人，也不是要煽動任何人，而是希望還有人能冷靜地看完這篇文章。哪怕這只是很少很少一部分人。至少當下一輪機遇到來時，我們知道豐年該干什么事。
而且，即便我們有了全新的核武庫與核戰略，實現了封凍熱戰、抑制摩擦升級，那也不是終點線，而只是新的出發線。更重要的是要形成有利于自己的遠程競爭模式。讓我們真正變成一個可以享受時間優勢的綜合型大國，而不再是一枝獨秀式國家。
通過恰當的核威懾讓大國沖突變冷，僅僅是第一步。接下來，還要讓國際形勢轉溫。這就需要外交、文化領域的后續運作。合起來，才是一個完整的大戰略。也是一個真正負責任大國該做的事情。
從這一點上說，其實有一個更重要的問題，比核彈數目更值得老胡思考，那就是在他的本行專業，如何打贏國際輿論戰。
總而言之
中國需要多少核彈，核彈需要匹配何種輔助體系，這是一個技術問題。
中國需要什么樣的核彈策略，又需要何種與之相匹配的外交、文化手段，這是一個戰略問題。
技術要發展，戰略要與時俱進。然后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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