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層抗疫,如履薄冰!
作者:劉夢龍
春節將至,又是一年歲末,但此刻新冠疫情的防控工作依然很緊張,許多人依然奮戰在抗疫的第一線上。就像大家知道的,隨著之前疫情陡然反復,各地在抗疫過程中也出現了不少問題。應該說,經過一年的戰斗,我們如今已經對新冠病毒有了更多的了解,準備也十分充分,許多矛盾疏漏是本不該發生的。但現實中,特別是抗疫的基層一線,一些本就存的基層痼疾,因為疫情卻變得空前突出,使得基層抗疫的工作顯得十分被動,而這正是值得我們來談談的。

我們不妨先來描述一下不久前一些地方的基層十分令人不安的局面。全國不同地區因為政策,經濟發展等差異,基層情況并不相同,本文討論的一些具體情況主要是針對筆者所在的,比較了解的地區。
大凡對我國的政府運作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歲末本就是各部門,特別是基層一線最忙碌的時候。而像今年這樣,三道壓力同時發力的情形則是空前嚴峻的,堪比20年夏季的長江大洪水。
第一道壓力來自年終考評。今年和往年相比,由于近幾年的部門改革合并和之前疫情的相對緩和,甚至是今年執行的基層減負年政策,共同造成了不少部門年底算總賬的情形,使得基層的年終考核面臨著報復性釋放的壓力。動輒數十頁的考評要求和陌生的新考核標準,大量材料必須從零開始,又使得即使最老練的基層干部只能絞盡腦汁,疲于奔命。在短期內制作的材料動輒堆積如山,這些都是以高強度的加班為代價的。
第二道壓力則來自各種日常工作。歲末本就是基層日常工作的收官節點和新一年工作的起點,比如民政維穩,秋冬防火,新農合收繳,農村房屋保險等。實際上2020年本就是一個非常特殊的時間節點,工作量遠遠大于往年,很多持續數年的階段性工作,如大家熟悉的精準扶貧工作,就是以這一年為收官之年的,這種最后沖刺帶來的壓力也是空前的。不少地方還面臨著鄉村振興,廁改,宅改的壓力,可以說,很少有像2020年的年終這樣,歷年工作收官與開局如海嘯般涌來的。
第三道壓力自然來自防疫管控。面對春節前人員的密集流動,基層干部一個人掛包幾十上百人的情形并不少見。而隨著新冠疫情的發展,這種壓力是陡然增加且不斷逐級加碼的。就如很多人遭遇的,上級政策要求落地核酸和中高位地區返鄉七天隔離,到了基層就變成十四天隔離甚至是七加十四天隔離和三次核酸檢測,這就是明顯的層層加碼。由此帶來的全面摸排和嚴密跟蹤,大量的數據填報,密集的入戶走訪,使本已經筋疲力盡,時間高度緊張的基層干部完全無法支撐,就必然要出現脫漏疏忽乃至偷工減料的情形,而偏偏新冠病毒是最會鉆漏洞的,所以相關部門才要一再強調不得層層加碼。

好在,現在隨著年終各項工作的逐步完成,各地的主要精力也逐漸轉入防疫工作,加上疫苗的逐步投入使用,我們剛剛度過了很可能是今年抗疫最艱難最緊張的一段時間,到2月7號,全國已無本土新增病例,陣腳可以說已經穩住了。

當然,這不是靠運氣,而是得益于我們一年來對國內疫情的成功控制和強大國力的支撐。在極短時間內對數億流動人員的全面核酸檢測,和對疫情地區以城鎮為單位的人員集中隔離,這在中國以外是不可想象的,有效切斷了病毒的傳播。
我們實事求是的說,雖然整體上有驚無險,但一些問題是不應該的,總在河邊走,難免要濕鞋。造成這種局面既有偶發的因素,比如2020年是個特殊的時間節點,但也有一些固有的問題。其中有些問題和去年相比不但沒有得到修正反而要嚴重的多,使基層這本就勉強支撐的情形加劇惡化,最終導致了一些地方基層抗疫力量的不增反減。
我們不妨來看看去年年初,在物資緊張,敵情不明的情況下,戰勝疫情的關鍵要素有哪些。黨和國家的堅強領導與強大國力的支撐,一線干部的奮力拼搏,廣大人民群眾的積極配合。前者隨著對新冠病毒的進一步認識,是不斷強化的,但后兩者恐怕是出了些問題了。
之前談到了作為防疫一線基層干部的疲憊不堪,實際上群眾也是怨聲載道。幾乎所有人都在抱怨,上級三令五申要求簡化檢測和隔離的措施,但到了一線具體執行,卻全然不見效果,只有不斷的加碼。于此同時,不少基層原有的矛盾也被激化了。
去年在地方上一線抗疫的主力大體上有三種構成,作為核心的干部,包括上級下派和基層原有的,還有群眾中動員的黨員和志愿者。現階段是三支隊伍,一些地方只剩下基層干部一支孤軍作戰了。上級在不出大問題的情況下,是不存在下派的。
還有村,社區在去年緊張的時候,自發雇傭了一些村民來進行防疫工作,不少財政緊張的基層單位對這些錢也存在事后扯皮的現象,造成了不少怨言。于是,這些工作到了今年都只能交給基層的干部,除了過度增加了壓力,這也導致基層可以動員的力量,實際上是減少了。

疫情作為一個特殊時期,本該流程清晰簡化,人員精干充實,最大程度的發揮行政上的效率,儼如戰時。但現實的情況是在疫情期間官僚主義和形式主義并沒有減少,反而是增加了。這里面兩層因素,一是近些年來的趨勢,隨著制度的嚴密,責任層層向下傳導,上級單位的要求不斷加碼,基層明顯感受到越來越細致的考核與越來越少的轉圜空間。
今年的基層減負年,但實際的情況卻是基層大規模的加負。比如要求減少發文號,就用便函來替代,甚至直接用微信來下達任務,要求減少開會,就改為每日通報和開套會、開長會,只要基層工作壓力不減少,人員不增加,那么無論怎么減負,形式主義很簡單的就找到了應付的方式。二則是疫情帶來的壓力。雖然實際工作中強調對疫情是早發現,早報告,但任何基層單位都意識到自己處理疫情的能力有限,疫情一旦發生,就要轉入抗疫的戰時模式,由此帶來的廣泛經濟影響,更加繁重的重復摸排監控,都不是基層有能力的承受的。
因此無論是為了自保,還是為了業績,各級都必須層層加碼,至少能撇清責任。但防疫工作偏偏是無法量化的,只有成和敗兩種。那只能是靠有限的資源,在缺乏動員和支援的平時模式下去完成接近于動員模式下的工作量,這就必然要把一線的壓力推到極限。
很明顯,現階段防疫的一線工作中,戰時和平時兩個模式幾乎沒有中間的過度緩沖,不存在一個臨陣準備模式。基層苦于資源有限,為了不出問題,在平時模式下強行運轉戰時模式,自然苦不堪言。比如衛計部門,和鄉鎮衛生院一樣是第一道接觸群眾的屏障,在抗疫中是基層最應該加強的部門之一。但實際的情形是自從計生放開以來,基層衛計的人員不斷減少,特別是鄉鎮已經到了勉強維持的程度,很多地方長期是靠臨時工來維持,一年來雖然面臨疫情壓力,這種情形并沒有改變。
實際上,我們再看,過去的一年里,隨著國內疫情的緩和,松懈的情緒是明顯的,在一些地方,抗疫一線的基層不但沒有得到加強,反而有一定削弱了。很多工作又回到了原來的重床疊架,層層甩鍋的情形。
比如疫情反復的危險明明已經迫在眉睫,很多地區都寧可在疫情爆發后再動員機關下基層,卻不肯在預警階段就精簡機關,充實一線人員,以至于出現催工作的干部要多于做工作的干部,這種相當荒唐的情形。又比如像年終工作,其實在疫情的特殊背景下,上級應該更注重平時考評,而不宜再搞年底算總賬和三堂會審,讓干部在特殊時期,能把更多精力能集中在抗疫上。這其實都是最基本的實事求是,但在很多時候卻總是被人拋之腦后。
長久以來,在經濟利益導向下很多地方政府不愿意把有限的人力物力投入到沒有太大收益的基層。這幾年通過扶貧工作和掃黑除惡等,基層力量得到了很大強化,但基層單位長期存在的弱勢地位并沒有得到改善。我們在地方上的很多工作,常常還是習慣搞臨時抱佛腳式的突擊攻堅,而忽視日常累積,這種權宜之策是很難長久的。
如果我們從今年疫情的發展特點來看,就很明顯了,問題大多出在基層薄弱環節,這本身就是一個警訊。所以目前的政策也馬上反應了這一點,根據最新的聯動指令,農村城郊的隔離措施和檢測量都要比城區更嚴格。但在實際工作中,也不免存在這樣的情形,那就是那些最偏遠,力量最薄弱的鄉鎮農村,往往也是外出人口最多的地區,面臨著最繁重的壓力。這種能力和責任倒掛在一線的執行過程中,卻得不到加強,反而使壓力集中于弱點,是十分現實而突出的問題。
2020年,通過抗擊疫情的偉大勝利,帶來了全國上下的極大自信和認同。但也要看到,除了疫情這種特殊情況暴露的問題,隨著整個世界經濟的萎縮,和與西方對抗的不斷加強,中國的發展也將要進入到一個內外壓力不斷增加的階段。而基層是社會穩定的基石,抗疫的勝利更是證明了基層組織的重要性,如果我們的基層渙散無力,西方國家目前的情況可能就會發生在我們身上。

光把壓力放到基層干部身上連表面問題都解決不了,一切以經濟利益為導向,只想收益不肯付出是沒有出路的,整個社會必須將更多的資源和力量投入到基層這個可能看不到經濟收益,但卻事關國家和社會長遠發展的工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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