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可能會消失?
來源:看世界雜志


希臘,雅典

如果說過去十年,歐債危機對旅游業的影響已經減弱了的話,新冠疫情便成了絞殺希臘這個支柱產業的第一元兇。
2021年是希臘獨立戰爭爆發200周年。
趕在2019年夏天,我首次踏上了希臘的土地。8月初的希臘艷陽高照,萬里無云。早在出發前,我就發現雅典市區某片區域的四星級酒店特別便宜。
當出租車開進這片區域時,我的心情開始糟糕起來。與之前去過的歐洲國家首都相比,雅典的市容市貌并不整潔典雅,甚至還相當破敗。而我所訂酒店位處的區域“Omonia”,已經相當于一個第三世界城市的街區。
街上垃圾滿地,老房子有被煙熏過的痕跡,形跡可疑的人三五成群。在窗邊對著大街胡言亂語的男人、嶙峋的流浪漢和沒穿鞋子滿街跑的小孩子,就蹲在酒店的對面。

2017年,坐在雅典Omonia廣場上的民眾(圖源:視覺中國)

“驚悚”的雅典體驗
后來,我登錄旅游網站,才發現Omonia是雅典人避之則吉的貧民窟,晚上6點以后沒人敢過來這邊。
癮君子、失業人員、妓女和人蛇窩點都集中在這一帶,成為希臘社會問題最直觀的“櫥窗”。諷刺的是,Omonia這個地方在希臘語中是“和諧”的意思。
1990年代以前,Omonia可以說是雅典老城區一個繁華的地段,年長一輩的雅典市民都記得來這里喝咖啡、逛街的日子。然而,在2004年雅典奧運會之后,雅典的公共財政開支被徹底透支。這個“和諧”街區一落千丈,終于成為雅典人最不愿意提起的街區。

2020年11月,雅典Omonia街頭(圖源:視覺中國)
在中國留學的希臘女性李英娜告訴我,那時候擔任女市長的朵拉·巴科揚尼,象征著希臘獨立后控制和壟斷政壇的大家族勢力。這些希臘政治家族“自希臘獨立以來成為西歐大國的利益代辦,相互扶持,對底層民眾卻毫不關心”。
讓李英娜對巴科揚尼感到憤怒的,除了“她只有家族人脈,沒有任何過人之處”,還有她在主導市政期間,不僅拒絕推進基建,更為自己的家族制造便利,比如讓家族控制的酒店能在旅游熱點附近開業。

于2003年至2006年間任雅典市長的朵拉·巴科揚尼
在我離開希臘一個月后,甚至有當地媒體爆料說,這個街區曾經藏著“伊斯蘭國”潛入歐洲的恐怖分子。他們也許不會在雅典發動恐怖襲擊,卻視這里為必經之道。
在雅典商業區的一個酒吧女郎跟我說,要小心Omonia那些在街角到處竄的小孩子,他們也許會偷路人的錢包。在歐洲難民危機最頂峰的時期,與希臘北部接壤的北馬其頓共和國關閉了邊境,大批本來要途經希臘北上到德國的難民被迫滯留在希臘。其中一個接洽點,就是Omonia地鐵站外的那一片廣場。
人蛇對難民收取好幾千美元,向他們許下虛假的承諾,保證他們能夠用假護照抵達德國。然而,這些難民大部分只能滯留在這一片街區,一待就是好幾年。曾有一部紀錄片披露,滯留在Omonia廣場的敘利亞男青年,為了生存不得不成為男妓,出賣身體,從希臘本地的老頭身上賺取生活費。除了各種違法行為,他們基本上生活難以為繼。有些難民試圖找人蛇討說法,卻被暴打一頓。

雅典Omonia廣場上的敘利亞難民
我在Omonia可以說是打起十二分精神。當然,旅游熱點城市有如此物價低廉的地方,也不失為好的落腳點。
在酒店旁邊,一整條街的商鋪都是寫滿了印地語的招牌,不少餐廳也飄出濃濃的咖喱味道。我在其中一間雜貨店買了一盒希臘酸奶,價格比雅典中心商業區便宜不少。順勢我也跟店主聊起來。原來他是孟加拉人,在街上一些看起來不像歐洲人的路人,也有不少是南亞裔人士。
當我問起這一帶的治安,這位店主說:“他們大部分都沒什么問題,就是其中有些人的腦子有些奇怪的想法。

希臘雅典Omonia廣場航拍圖(圖源:視覺中國)

疫情前 :一閃而過的曙光
在歐債危機爆發將近十年后,希臘人在2019年迎來他們日盼夜盼的曙光。希臘在那一年,終于扭轉了GDP連年萎縮的頹勢,經濟增速回歸2%的正增長。
盡管希臘的失業率依然比西歐高得多,但是已經從最高峰的27.5%回落到16%左右。在當年的11月,希臘還比原計劃提早歸還了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的27億歐元高息貸款。原本聲譽掃地的國際信用,開始緩慢復蘇。

2010年5月5日,在雅典民眾針對緊縮措施的示威游行期間,一名希臘防暴警察站在寫在銀行墻上的涂鴉前
在新冠疫情前的那一年,人們普遍松了一口氣。經過十年緊縮的公共開支和幾乎被踢出歐元區的危機后,希臘整體GDP萎縮了將近25%。社會撕裂積累的大量戾氣,外國游客很明顯都能感覺到。從雅典憲法廣場一直往考古博物館的大路走去,沿路上軍警戒備森嚴,防暴車還有荷槍實彈的高大警察駐守在道路兩旁。
2019年希臘舉行大選,代表中間溫和右翼的新民主黨,擊敗執政4年的民粹左翼政府,米佐塔基斯成為新總理。對于希臘商界和歐盟而言,米佐塔基斯擔任總理是一個好消息,因為他一直鼓吹對商界更加寬松友好的政策,包括減稅和削減醫療福利等政策。

希臘總理米佐塔基斯(圖源:視覺中國)
傾向支持前希臘總理齊普拉斯的李英娜認為,希臘得以蹣跚地從經濟危機中走出來,還是過去4年齊普拉斯政府播下的種子,而米佐塔基斯卻坐收漁翁之利。支持米佐塔基斯的輿論認為,盡管領導左翼政府的齊普拉斯也執行了歐盟和IMF在過去十年要求的各種經濟改革,但是一個溫和右翼政府卻能給國際投資者更好的信心。
無論如何,在2019年,希臘旅游業產值達到180億歐元,全年有3130萬游客進入希臘,旅游業產值占希臘全年GDP的20%。這個坐擁上千座島嶼的國家,似乎正在逐漸擺脫陰霾。

希臘克里特島

疫情后 :一切只能推倒重來?
當樂觀情緒稍微在希臘重現時,新冠疫情就殺來了。如果說過去十年,歐債危機對旅游業的影響已經減弱了的話,新冠疫情便成了絞殺希臘這個支柱產業的第一元兇。
疫情暴發后,希臘旅游業遭重創,在2020年只錄得40億歐元收入。好不容易壓下來的失業率重新上漲,希臘官方統計的2020年失業率是22.3%——根據統計,每5個希臘公民就有1個從事旅游業。

2020年7月18日,希臘扎金索斯島,游客游覽著名的沉船灣(圖源:視覺中國)
在2020年夏天,歐洲迎來疫情后的首個旅游旺季。希臘到底應否對歐洲其他國家的游客開放?在第一波沖擊下,希臘采取了在歐洲標準看來最嚴密的封城計劃。相比意大利和西班牙,希臘的第一波疫情沒造成太多感染病例。然而沒有外國旅客的話,占希臘經濟20%的旅游業只能是死路一條。
傾向于照顧商業利益的米佐塔基斯,在7月決定重開希臘國境,開出“旅游通道”,讓病例數相對較低的其他歐洲國家的旅客,能夠在疫情期間繼續在希臘的海島上度假。然而能顧得經濟,卻顧不上疫情。大量人員的流動,也導致了輸入病例的激增。

2020年7月16日,在希臘取消了疫情防控的入境限制之后,一批來自英國的游客到達雅典國際機場
據統計,2020年從7月到9月,外國游客輸入病例占了希臘新冠感染總量的20%。隨著新冠疫苗在歐洲推出,米佐塔基斯政府追求更快看到經濟復蘇成果,并且許諾在2021年夏天希臘旅游業就能開始復蘇。
總體上說,希臘的前景并不樂觀。國土被多條山脈隔斷、缺乏自然資源、土壤貧瘠的希臘自獨立以來,經濟一直波瀾不興。就算想把各個省份連接起來,希臘需要修建的公共交通設施,建設難度也非常大。《彭博商業周刊》把希臘、委內瑞拉、南非和阿根廷列為世界上最難以有起色的經濟體。

希臘地圖
目前在美國變成網紅的地緣政治分析家Peter Zeihan,甚至把希臘列為“也許在長遠未來會徹底消失的國家”。他認為,希臘每況愈下的生育率和越來越多的退休人員,將讓希臘的經濟在21世紀中葉徹底崩潰。希臘,真的會在未來消失嗎?
作者 |本刊記者 何任遠
特約編輯 | 姜雯jw@nfcmag.com
排版 | 李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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