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俄羅斯為何敢“頂風作案”?
來源:全球報姐


從希臘雅典起飛后,當地時間5月23日晚9時25分,瑞安航空客機FR4978終于抵達立陶宛首都維爾紐斯,比原定降落時間整整晚了8小時25分鐘。
延誤是因為突如其來的改航迫降。當航班飛至立陶宛與白俄羅斯接壤處附近時,白俄羅斯稱機上有來自哈馬斯的“炸彈威脅”,要求其緊急降落在白俄羅斯首都明斯克機場,并派出米格戰斗機伴飛。

◆瑞安航班在即將進入立陶宛境內時被要求改道
然而直至重新起飛前,機上并未發現炸彈蹤跡,變化的只有乘客數量——5名乘客留在了明斯克,白俄羅斯總統盧卡申科的反對者羅曼·普羅塔塞維奇遭到扣押,他的女友索菲婭·薩佩加也一同被捕,另有三位身份不明者離開飛機。

◆普羅塔塞維奇及其女友均遭白俄羅斯當局羈押
現總統的反對者被捕,讓這場意外的迫降激化為政治沖突。西方國家紛紛指責白俄羅斯借炸彈之名,行“劫機”之實。
盧卡申科則于5月26日首次就此事件發聲,并使用了“血腥叛亂”一詞來描述被逮捕的普羅塔謝維奇從事的活動。同時,他還指責炒作該事件是西方“混合戰”的一部分。
自去年六度當選總統激起國內大規模抗議浪潮后,盧卡申科再一次將自己推到了風口浪尖。

◆普羅塔塞維奇的支持者手持紙飛機在華沙進行抗議
白俄羅斯官員“表演了一場大戲”
對于“劫機”指控,白俄羅斯是絕不可能承認的。
根據白俄羅斯的說法,瑞安這一航班上有來自巴勒斯坦武裝組織哈馬斯的炸彈威脅,該國交通部官員讀了聲稱來自哈馬斯的郵件,“假如不滿足我們的要求,炸彈會在維爾紐斯上空爆炸”。
據白俄羅斯國家通訊社(Belta)報道,收到炸彈威脅后,盧卡申科親自下令要求飛機降落在明斯克,批準米格-29戰機升空護送。
但讓白俄羅斯尷尬的是,剛剛結束了與以色列交火、好不容易有喘息之機的哈馬斯拒絕“背鍋”。
哈馬斯立刻否認與炸彈威脅有任何關系,指責這樣的說法是“為了妖魔化哈馬斯,并挫敗外界對巴勒斯坦人民及其合法抵抗的同情。”
歐盟和其他西方國家則一致認定,這是盧卡申科對異見人士的抓捕行動,呼吁立即釋放普羅塔塞維奇。德國總理默克爾也表示,白俄羅斯的說法完全不可信。
而當獲悉飛機要在明斯克降落時,普羅塔塞維奇似乎預見到了自己的命運。顯然,他才是那個“炸彈”。
立陶宛廣播公司LRT、法新社等多家媒體援引機上乘客說法稱,普羅塔塞維奇顯得“驚慌失措”“非常害怕”,當飛機停在明斯克機場后,他被白俄羅斯官員包圍著帶下飛機,明顯地顫抖著。在這之前,他告訴同機的乘客,“死刑在這里等著我”。
隨后,白俄羅斯依然不無耐心地對所有乘客行李做了檢查,意在證明炸彈威脅的真實性。但乘客們多少也意識到,被帶走的那個男性才是問題所在。

◆乘客行李被檢查是否有炸彈
接受彭博社采訪時,一位名叫索利烏斯·達瑙斯卡的乘客表示,白俄羅斯官員“表演了一場大戲”,他們檢查了包括嬰兒在內的每個人,甚至還派了警犬嗅聞有沒有炸彈,“但很清晰的一點是,這些都發生在那個男人被捕之后”。
其后發生的事情也證明,普羅塔塞維奇才是這場風波的主角。被帶離飛機后,白俄羅斯很快發布了一段認罪視頻,疑似由警方錄制。

◆白俄羅斯發布了普羅塔塞維奇的認罪視頻
普羅塔塞維奇對著鏡頭表示,被捕后他沒有遭受身體傷害,“警察非常正確、合法地對待我,我會繼續配合調查”,同時他還承認自己曾煽動大規模騷亂,這一指控可能給他帶來最高15年的監禁。
看到這段視頻后,他的父親德米特里·普羅塔塞維奇提出質疑。德米特里稱,這段視頻可能是強迫錄制的,“他的鼻子好像壞了,因為形狀看起來不對”,這位父親還表示,“這不是他會說的話,也不是他講話的語調,他表現得很拘謹,看得出來非常緊張。”
德米特里還替兒子否認了煽動騷亂指控,“因為他根本就沒做這樣的事情”。
他很擔心兒子遭到白俄羅斯當局的虐待。“希望他能頂得住。”德米特里告訴英國廣播公司(BBC),“我們甚至想想都害怕,但他有可能被毆打和虐待。我們真的很震驚也很沮喪,這種事不應該發生在21世紀歐洲的中心地帶。”
西方發起新制裁,航司繞行
比起德米特里,西方國家顯得更為憤怒,稱白俄羅斯的行為無異于“海盜”。
歐委會主席馮德萊恩表示,“劫機”行為令人發指且非法,必須被制裁。歐盟很快拿出舉措,禁止白俄羅斯航班進入歐盟27國空域,同時敦促歐盟各家航空公司,避開白俄羅斯領空飛行。

◆歐委會主席馮德萊恩發推指責白俄羅斯
此外,歐盟領導人要求國際民航組織緊急調查迫降事件,并同意擴大對白俄羅斯施加制裁的個人名單,且允諾會進一步對該國進行經濟制裁。
美國總統拜登也很快表態稱,強烈譴責白俄羅斯逮捕普羅塔塞維奇的行動,稱其做法是“對國際規則的直接侮辱”。拜登將逮捕行為定性為“對政治異議和新聞自由的可恥攻擊”,敦促白俄羅斯當局盡快釋放普羅塔塞維奇,同時對歐盟的制裁行動表示認可與支持。
來自西方的制裁對白俄羅斯而言已經不新鮮。
去年8月進行的白俄羅斯大選中,盧卡申科以超過80%的得票率再度連任總統,從1994年開始,他就一直統治著這個國家。

◆盧卡申科自1994年以來就統治著白俄羅斯
這樣的選舉結果被認為存在舞弊,遭到民眾大規模示威反對。盧卡申科選擇打壓游行活動,反對者或被投入監獄或流亡國外。此次選舉之后,歐盟明確表示,不再承認盧卡申科為白俄羅斯的合法領導人。
歐盟、美國、英國、加拿大等國曾先后施加經濟制裁,凍結盧卡申科父子以及白俄羅斯高級官員資產,對其實行旅行禁令。2004年至2015年間,白俄羅斯有200多人被列入過歐盟的制裁名單。今年5月上旬,歐盟本已經在尋求于6月對白俄羅斯部分官員實施第四輪制裁。
遭到多輪制裁后,很難說歐盟的新制裁還能對白俄羅斯造成什么樣的致命打擊。
迫降事件之后,多個飛亞歐航線的航司選擇了從該國北部繞行,包括英航、法航、漢莎航空、奧地利航空等等,這倒是會給白俄羅斯帶來部分經濟損失,只是也不至于多慘重。

◆歐盟制裁白俄羅斯后,大量航班繞行
在此之前,根據歐洲航空管理機構的數據顯示,每天約有400個航班會飛越白俄羅斯領空,其中約100架航班由歐盟或英國航司承運。路透社指出,當飛機經過白俄羅斯領空時,每趟航班都能給其帶來約500美元的進賬,累計下來一年就有數百萬美元的收入。
對于歐洲航司來說,部分路線繞行之后的額外燃油成本不會太高。但咨詢公司歐亞集團分析稱,在歐亞之間東西向飛行的航班將會付出更加高昂的成本。
俄羅斯被指脫不了干系?
希臘與立陶宛既是歐盟國家,也同屬北約,瑞安則是另一歐盟國家愛爾蘭的航司,白俄羅斯此舉無異于明晃晃地挑釁西方陣營。

◆瑞安航空FR4978次航班從希臘雅典出發,終點為立陶宛維爾紐斯
不少西方國家都相信,盧卡申科敢如此不顧一切攔機抓人,背后少不了俄羅斯的支持。
英國外長拉布認為,俄羅斯必然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如果沒有莫斯科當局的默許,很難相信白俄羅斯會采取這樣的行動”。
德國總理默克爾則對此表態謹慎,她在5月25日表示,歐盟峰會討論了俄羅斯是否與之有關的問題,“但沒有任何確定的結論”。默克爾稱,會在日后與普京會晤時談及這個問題。
克里姆林宮很快否認了俄羅斯與之有關的猜測。俄羅斯總統新聞秘書佩斯科夫表示,這樣的說法源于“根深蒂固的俄羅斯恐懼癥,強行把所有事情怪罪到俄羅斯身上。”
在客機迫降這件事上,俄羅斯官員認為,白俄羅斯的行為并無不當之處。俄羅斯外長拉夫羅夫指出,白俄羅斯處理此事的方式“完全合理”,呼吁國際社會“清醒評估局勢”。這與白俄羅斯的口徑一致,即“出現炸彈威脅后的緊急著陸”,該國官方媒體也稱,當局別無選擇。
白俄羅斯則將目前的緊張局勢要歸咎于西方,認為針對此事的指控“草率且在公然挑起沖突”。該國外交部發聲明稱,“局勢被刻意政治化,且存在毫無根據的指責與標簽化。”
俄羅斯外交部發言人扎哈羅娃反將一軍,稱對西方國家“震驚于”此事的偽善行為表示“震驚”,表示“互聯網記得所有由秩序和道德衛士們做過的強迫著陸和非法逮捕事件”。

◆俄羅斯外交部發言人扎哈羅娃的臉書
扎哈羅娃在臉書上諷刺西方稱,“要么,他們也應該震驚于玻利維亞總統專機因美國要求(注:因懷疑飛機上有中情局前雇員斯諾登)而在奧地利被迫降落,以及從白俄羅斯起飛11分鐘的飛機因為有反政府人士而在烏克蘭被迫降落。要么,他們就該對同樣的事情都毫不震驚。”
無論此事背后是否有俄羅斯授意,俄白兩國都是站在同一條戰線的。盧卡申科需要普京的支持以穩固政權,普京也需要白俄羅斯作為俄羅斯與西方國家之間的緩沖,抵擋“顏色革命”。

◆上個月,盧卡申科在莫斯科會見了普京
值得注意的是,這次迫降事件還發生在美俄首腦決定會晤之際。白宮和克里姆林宮均于5月25日證實,俄羅斯總統普京和美國總統拜登將于6月16日在日內瓦舉行峰會,這將是兩位領導人的首次面對面會晤。
白宮新聞發言人普薩基表示,屆時拜登將會和普京談論此事。在美俄有一系列摩擦要解決的眼下,白俄羅斯的變故只會給拜登又添一個難題。
盧卡申科完成個人復仇
雖然歐美國家疾言厲色,敲打不斷,盧卡申科并無讓步之意。
畢竟眼前的陣仗并不比去年更大——被質疑選舉造假,反對派拒絕承認選舉結果,示威者與警察發生劇烈沖突。最多時,有超過二十萬人參加在明斯克舉行的“自由大游行”,此外還引發工人罷工和學生罷課,要求這個“歐洲最后的獨裁者”下臺。

◆2020年,數十萬人參與集會反對選舉結果
在大規模抗議持續六周后,盧卡申科在不為公眾知曉的情形下悄然宣誓就職,并宣布反對者們試圖進行的“革命”已經失敗。
但抗議活動并未在白俄羅斯消失。從去年到今年3月,各種形式的游行示威不斷,人們在多個城市舉著白紅白旗幟,反對盧卡申科的統治。
今年3月25日,白俄羅斯反對派的流亡領袖斯維特蘭娜·季哈諾夫斯卡婭呼吁人們在自由日(紀念獨立的非官方節日)進行新一輪抗議,但示威行動遭到當局鎮壓,此后也未再有大規模抗議。
但盧卡申科的打壓行動從未收斂。上周,盧卡申科簽署了一項法案,警察和安全部隊向抗議者開槍可以免于承擔責任;5月24日,他簽署的另一法案則禁止記者對抗議現場進行實時報道。
遭羈押的普羅塔塞維奇今年26歲,是白俄羅斯反對派宣傳媒體Nexta的創建者之一,參與報道了2020年的白俄羅斯總統大選,被當局指控參與恐怖主義活動和煽動暴亂。他于2019年起逃離白俄羅斯,一直流亡海外。

◆普羅塔塞維奇是Nexta的創建者之一,并在2020年報道白俄羅斯大選
Nexta在社交平臺Telagram上開設有頻道。BBC稱,Nexta在選舉期間承擔了幫助反對派發聲的重要角色,發布了抗議示威的大量信息,遭到當局取締,且被白俄羅斯情報機構列入恐怖分子名單。

◆2017年,普羅塔塞維奇試圖報道一場反對派集會
被捕后,普羅塔塞維奇在為另一個Telegram頻道Belamova撰文,該頻道此前的負責人伊戈爾·洛西克于去年6月遭到白俄羅斯政府的拘捕。
在生長于盧卡申科統治下的白俄羅斯人看來,強迫航班著陸只是為了完成個人復仇。
亦有觀點指出,這樣的行為是盧卡申科在向反對者們發出強硬信號,白俄羅斯分析家Igar Tyshkevich認為,他想傳達的信息是,“政府很強大,足以影響任何人”。
文/ 徐亦凡編輯/ 漆菲
排版/鄭欣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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