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本,只有“上級國民”才能過上幸福生活?
松永拓也戴著口罩,卻仍難掩悲憤和疲憊。
“你還記得被害者的名字嗎?知道她們名字的漢字怎么寫嗎?”2021年6月21日,松永拓也站上法庭,質問被告席上的嫌疑人飯塚幸三——他讓自己失去了妻子和女兒。
兩年多前的2019年4月19日,日本東京的東池袋,時年87歲、原通產省(現為經濟產業省)前高級官僚飯塚疑似將油門當剎車,發生重大交通事故,導致2名路人死亡,10人受傷。
松永頓失妻子真菜和女兒莉子。

在記者發布會上,松永拓也向大家展示妻子和女兒的照片。
圖源:UDN
法庭上,飯塚支支吾吾道:“Riko(莉子)的漢字太難寫,我不記得了。”
雖然飯塚被以過失至死罪起訴,他卻始終堅持無罪——是車子有問題,不是他有問題,其他一概不記得。
不但對逝者冷漠,事發后,飯塚這位前高官還受到很多“特別照顧”。只因為他在日本是,“上等國民”。

堅稱自己無罪的飯塚幸三。
圖源:ANN
這令許多日本民眾深感憤怒。他們一邊支持松永,一邊抨擊飯塚的無罪主張,并將矛頭對準了詬病已久的“上級國民”問題。
日本人所指的“上級國民”沒有具體定義,可以泛指享有特權的人。
大阪大學教授吉川徹認為,民眾憤怒不是因為飯塚過著優越的生活,而是即使出事,也“扳不倒(他們的)特權,以及(特權)在背后的運作”。
近年來,上級國民“翻車”卻沒有受到公正、及時的懲罰,已經屢屢成為日本的熱門事件。
而且,隨著日本老齡化加劇,老人車禍頻發,網上不斷有網友指責他們為“老害”,稱這些“老害”正在殺死年輕一代。
“上級國民”+“老害”,兩種激烈的網絡情緒疊加,更是讓這起風波,持續兩年而不散。

上級國民,不用逮捕?
由于事發時飯塚也受了傷,他馬上被送往醫院治療,并沒有立刻被警方逮捕。

事故發生現場。
圖源:共同社
媒體一度將焦點放在高齡駕駛問題上,直到后來曝光飯塚曾擔任通產省工業技術院院長。退休后,他還繼續在業內團體做會長,做大型機械制造商的董事。
飯塚還在2015年被授予“瑞寶重光章”,該獎章主要用于表彰做出杰出貢獻的公職人員。單看社會成就,車禍肇事者飯塚可謂精英中的精英。
“因為是上級國民,才沒被逮捕吧。”輿論的憤怒正是從此開始發酵的。
無獨有偶,東池袋事故發生2天之后,神戶市也發生了一起類似的交通意外。市營巴士司機疑似誤將油門當做剎車,導致2名路人死亡。這一次,司機卻被當場制服了。
不僅如此,日本媒體還將一把火燒到了自己身上,報道在提及肇事者時沒有及時將飯塚稱為犯下死傷事故的“嫌疑人”。

遇難的死者松永真菜年僅31歲,女兒莉子只有3歲。
圖源:松永拓也提供
《朝日新聞》《每日新聞》《東京新聞》一度使用了真名加“前院長”等敬稱表達;
《日本經濟新聞》《產經新聞》則使用了匿名。
《讀賣新聞》是在飯塚接受警方問話的5月17日——即事發一個多月后,才開始將其稱為“嫌疑人”;
富士新聞網則一直等飯塚接到檢察院相關文件的11月12日之后,才改變對他的稱呼。
警方和媒體均嘗試解釋相關做法符合職業要求。
該事故的搜查人員稱,“沒有實行(當場)逮捕,是由于肇事者本人年事已高,亦受傷入院;另外,當時的情況也不符合《刑事訴訟規則》規定的逮捕必要條件,即‘(肇事者)有逃亡、隱藏證據的可能’”。
此外,警方也是在事后才得知飯塚是前官僚,所以網上的批評并不合理。
立教大學名譽教授服部孝章則認為,媒體在肇事者尚未被逮捕的階段使用敬稱可以理解。但他也指出,隨著調查展開,部分媒體還在使用匿名報道的方式,不免讓人覺得奇怪。
然而,飯塚出院后仍住在家中等待公審的事實,以及絕不承認自己過失的態度等,繼續令輿論出離憤怒。
“上級國民”一詞的熱度從東池袋車禍蔓延至其他令人感到失望、不公平的社會事件,直到年底仍不見減弱。它甚至入選了2019年新詞、流行詞年度大賞的候補名單。

2021年4月19日,松永在事發現場紀念死去的妻子和女兒。
圖源:news-postseven
“只有‘上級國民’,才能過上幸福生活”
如果要認真追溯“上級國民”說法的流行,還與即將召開的東京奧運會·殘奧會有關。
也許還有人記得,與現在藍色方格花紋的奧運會徽不同,日本早在2015年發布過另一個版本的會徽,設計者為佐野研二郎。
但佐野的設計被指抄襲。這令會徽選考會面子盡失,最終決定召開記者會,撤回他的設計。
不過在記者會上,奧委會總事務長武藤敏郎是否認抄襲的,而是說:“設計師的說法說服了專家,可惜的是,普通民眾是很難理解的”。
網民將總事務長的官話翻譯過來即是,普通民眾無法理解他們所處的高級世界。帶著對掌權者的厭惡,“上級國民”的說法開始出現在媒體和網絡上。
次年,也是在東京,又發生了一起與東池袋事故高度相似的交通意外。
2018年2月,東京港區,一名律師男性駕駛的汽車突然沖向路邊的店鋪和住宅,導致1名路人死亡。
事故發生后,該男性沒有被逮捕,媒體在提及此人時也稱他為“律師”,而非“嫌疑人”。
之后,該男性被證實曾于名古屋高級檢察廳、福岡高級檢察廳等地供職,還擔任過東京地檢的檢察官、特搜捕部長。
該男性對案件的主訴也與飯塚一致,自己沒有踩油門,可能是車子有問題,自己是無罪的。巧合的是,他亦獲得過瑞寶重光章。

瑞寶重光章,該獎章主要用于表彰做出杰出貢獻的公職人員。
圖源:日本內閣府
最后,該男性在一審中只被判緩刑。輿論懷疑,因為他是上級國民,才沒有被逮捕,才沒有被稱為嫌疑人,才能被判緩刑。
事發才不過一年,輿論還沒咽下這口氣,飯塚又“故伎重演”了。
日本作家橘玲在2019年出版的暢銷書《上級國民/下級國民》中寫道,“一旦淪為‘下級國民’,只能帶著‘下級國民’的記號老去、死去。只有‘上級國民’,才能過上幸福的生活”。他的這種說法引發了社會上的強烈共鳴。
如今,上級國民一詞不時見諸日本媒體。
2019年底,日產汽車前CEO卡洛斯·戈恩在保釋期間逃至黎巴嫩,網上也出現了“真正的上級國民就能逃到國外”,“當上級國民真好”的揶揄聲音。
其實,戈恩沒有日本國籍,有些人覺得稱他為“上級國民”有點奇怪,又造出了“全球化上級國民”的新詞。

橘玲所著的暢銷書《上級國民/下級國民》
圖源:小學館

中產的怒吼與日本式“躺平”
提到抨擊上級國民,很容易讓人有種錯覺,認為肯定是下級國民在攻擊擁有特權的這批人。而日本學者的研究則將這股怒氣的發源地指向另一個頗有些令人意外的群體。
日本國際大學全球傳播中心講師山口真一擅長以計量經濟學的方法,研究網絡上掀起熱烈討論的批評性事件(在日文中被稱為“炎上”事件)。在他看來,雖然東池袋事件是新的,但它引發的輿論現象早有跡可循。
山口指出,發泄不滿的可能總是同一批人。
山口在2016年實施的一項4萬人參與的問卷調查發現,在網絡發表批評言論者的家庭平均年收入為670萬日元(約39萬人民幣),職務以“主任、組長級別”為最多,占31%。
根據日本厚生勞動省的數據,日本家庭2020年的收入中位數為437萬(約25萬人民幣)日元。
從以上兩組數據看,“中上階層”或所謂的中產階級,才是網絡批評力量的主力軍。
這項研究同時指出,批評的聲音雖大,但撰寫批評內容的人僅占互聯網利用人數的1%。換句話說,其他人都是來圍觀或轉發的。

有專家指,日本收入整體在下降,中產面臨的壓力越來越大。
圖源:網絡
為此,山口又給出了另一組數據。日本的網民群體近1億人。家庭年收入400萬以上的家庭,有近9成使用互聯網,而年收入不足200萬日元的家庭,僅半數會使用網絡。
因此,就算許多中產沒有直接參與網絡“罵戰”,想必都不會對“上級國民”這個詞感到陌生。
專門研究日本社會階級構造與差距問題的早稻田大學教授橋本健二嘗試給出了背后的心理機制。如今在日本,不僅上層人士,連中產也越來越認同一件事:自己的生活過得不如別人或陷入貧困,該對此負責的人還是你自己。
“對自己負責”的想法尤其盛行于大企業員工、正式員工的群體之中。
努力的話就能獲得回報,什么回報都沒有正說明了你沒有在努力。這么思考的人也容易針對像飯塚這樣的公職人員,后者雖然在努力,卻不需要面臨市場競爭;而這批人攻擊上級國民做錯事受優待,也是認為他們在逃避自己需要承擔的“責任”。

日本漫畫家創作的與上級國民有關的漫畫。主題是:如果無法用法律制裁,他們將采取終極制裁。
圖源:ComicWalker
那么,下級國民呢?
大阪大學的吉川徹教授在2015年進行的調查發現,經濟基礎較差,沒有念過大學的人,基本不怎么關心社會,傾向于“不如這些就‘拜托’給體制吧”。
可謂日本式“躺平”。
社會底層的人們知道,他們所處的世界是由高級官僚、政治家、企業家這樣的“上級國民”驅動的,他們的孩子也會走上同樣的精英道路。
這,就是如今社會的構造——他們認命了。長此以往,下級國民很可能是社會議題上“沉默的大多數”。

這個問題已經引起日本社會普遍關注,這是另一本關注“下級國民”問題的書籍。
圖源:亞馬遜

沖繩,那遙不可及的夢
6月21日,東池袋案第8次公審當天,涉事車輛制造商豐田汽車發表聲明,否認車輛存在異常和技術上有問題,駁斥了飯塚的主張。
這是豐田汽車首次在該事件上發聲,而豐田就特定交通事故發表聲明也是特例。
豐田稱,汽車留有事故發生時車輛速度和剎車狀況的記錄,均已交給了警方。
漫長的公審之后,下一次——即最后一次公審將定于7月15日進行。
一般來說,日本的交通事故只會審理一兩次。“如果(被告)承認罪行,懇請從輕判罰,審判很快就能結束。但如果(被告)主張無罪,審理七八次,甚至十五次也不稀奇”。專門從事交通事故訴訟的律師高山俊吉告訴《周刊女性》。
當天的公審結束后,松永拓也參加了記者會。
他和在車禍中喪身的太太真菜是由朋友介紹相識的。松永對真菜一見鐘情,積極向當年住在沖繩的真菜示好,卻屢遭拒絕。直到第三次,真菜才答應,兩人開始了東京和沖繩之間的遠距離戀愛。之后,兩人順利結婚,誕下了女兒莉子。
“在大海附近,就算是二手的也好,就算小一點也好,希望有一個自己家,三個人一起生活下去……”
說到這里,松永哽咽著流下了淚水。

女兒一歲生日時的全家福。
圖源:松永拓也
住在老家的姐姐因白血病去世后,真菜本打算與丈夫女兒一起搬回沖繩,照顧她年邁的家人。現在再也無法實現了。
“我在內心不得不成了惡鬼。這是為了向被告飯塚展示我強烈的決心,(讓我能夠)直接質問他。但我并不喜歡這樣的自己,真菜和莉子一定也不想看見這樣的我……”
面對飯塚決不認罪的強硬態度,松永最后說:“我打從心底鄙視這個人。”
來源:Vista世界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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