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個檳榔都被抓,中國人超愛的食物為何上了土耳其黑名單?
來源:Vista世界派
*本文為Vista世界派原創文章,點擊上方求關注。中國公民因為攜帶檳榔在土耳其被捕入獄了。
最初聽到這一消息,蘇松青和在土耳其的同事們都感到意外。雖然對檳榔致癌早有耳聞,但列入毒品,他們還是第一次聽說。8月12日,中國駐伊斯坦布爾總領館發文通知,多名包括中國大陸公民、臺灣同胞因攜帶檳榔,在乘坐不同航班入境土耳其時被逮捕。
根據土耳其法律,檳榔中所含檳榔堿因具致幻性而被認定為毒品。駐伊斯坦布爾總領事館接受本刊記者采訪時稱,被逮捕的一共有三批人,前后從伊斯坦布爾入境土耳其。目前,每一批人的案件進展情況各不相同,均已提交檢察機關,還未正式開庭。

2017年11月30日,海南省萬寧市長豐鎮雅利檳榔廠,工人正在加工生產檳榔圖源:視覺中國
駐伊斯坦布爾總領事館方面稱,這也是第一次接到土耳其警方的通知,之前可能有中國公民因攜帶檳榔身陷囹圄,“但我們這邊沒有收到過警方通知,也可能是中國公民并沒有告知警方或獄方通知使領館。”由于三批被捕人員都已移交監獄,領館工作人員無法與被捕人員建立長期的溝通,“我們只被允許與他們通話十分鐘,時間也不是自選的。”據悉,三批被捕人員入境土耳其目的包括旅游與商務考察。

“之前曾有從事翻譯的人在華人群里提醒過,不過最近領館才發通告。”一位在土耳其當地從事旅游的華人說。
在土耳其生活十多年,她曾看到過有人在微信群里賣檳榔,但從沒聽說有人因此被逮捕,“可能今年游客減少,查得更嚴了些。”她推測。蘇松青先后工作六年,他在海外一直有吃檳榔的習慣。“有吸引力,但肯定不至于像毒品那么上癮。”在他看來,將檳榔認定為毒品,“有些過頭了”。

目前,除了土耳其,澳洲也將檳榔堿列為第四級毒品、處方箋用藥,同時禁止運輸檳榔進入澳大利亞。加拿大各地區政府也有十分明確的針對檳榔的“禁止令”,美國則是全國禁運檳榔。

海外工作離不開檳榔
蘇松青今年43歲,是湖南一家中資企業駐外的一名技術工程師,視頻中的他平頭碎發,兩側下頜寬闊,有著長期嚼食檳榔的人共有的特征——國字臉。“以前我的臉沒這么大的。”他摸著自己的腮幫子說。
他第一次吃檳榔是在22年前的大學圖書館,一位長沙本地的同學遞給他。至今,他都記得那種“快要死,但不會死的感覺”,吃完全身流汗,胸口乏悶,呼吸困難,感覺生病了一樣。
之后,蘇松青身邊的人都在嚼檳榔,隨手丟一顆過來,他也不會拒絕。他還看到有人手上直接提著一個袋子,里面裝滿檳榔,一天可以吃一斤,“對很多人來說,它就相當于一個休閑食品。”
11年前,蘇松青被公司外派到土耳其,公司在當地的業務處于起步階段,在市場需求每年400臺的情況下,一年只賣出了四臺。

伊斯坦布爾
圖源:網絡
蘇松青和他的團隊面臨的壓力很大,他們白天跑市場,晚上尋思出路。通常晚上九點半,團隊成員們圍坐在辦公桌邊,打開電腦,中間放著檳榔和煙。
“白天工作經常被打斷,夜晚才能靜下心來寫東西。”蘇松青說,冥思苦想三四個小時過去,檳榔也跟著消耗掉了,桌上一個手掌大的煙灰缸,堆滿了檳榔渣。
為了快速開拓并且熟悉市場,團隊成員們開著車,不分晝夜地穿梭在土耳其的城市之間。有時一個客戶打電話過來,他們隔天就要趕到。
而土耳其城市之間相距甚遠,在客戶家里待一個小時,卻需要趕一天的路程。據蘇松青回憶,當時平均每半年要跑8萬到10萬公里,“一個月有26天,不是在客戶家里,就是在去拜訪客戶的路上。”他說。
每次長途奔波感到疲憊時,蘇松青就會拿出檳榔,其他人看到,也想試一試,后來大家就慢慢一起習慣了。他們沒有人抽煙,都用檳榔來解乏,想睡覺扛不住了就吃,“嚼上一口又可以打起精神繼續開車。”

臺灣地區,口腔癌患者現身說法,呼吁民眾拒食檳榔圖源:cnsphoto
蘇松青目前就職的公司湖南人很多,每次外派出差到土耳其,他和同事們都會帶上一大包檳榔,有20小包,數量在100顆左右。
外派時間長達半年,即便有所節制,從國內帶過去的檳榔也只夠他吃上一兩個月。有時候檳榔吃完了,當地華人超市也沒有販賣,他就找國內同事幫忙,在發貨時順便塞幾包檳榔發過來,“海關也不會很在意。”蘇松青說,后來還有同事特意在國內淘寶下單,國際空運到土耳其。
入境土耳其時,海關要求他們打開箱子查驗詢問,“我就說是一種類似口香糖的食品。” 蘇松青回憶道,海關通常看到包裝袋上印的QS標志,一般不查就直接放行了。

一位吃了檳榔的外國游客,在展示其牙齒。圖源:thetraveltart

土耳其人“入鄉隨俗”
若不是工作需要與湖南人打交道,土耳其人Harun幾乎難以接觸到這種被他稱作“長得像椰棗”,經過煙烤深加工的植物。Harun說,當地土耳其人對檳榔幾乎沒有認知。
Harun今年45歲,1米75的個頭,絡腮胡子,年輕時在土耳其軍隊開過坦克,后工作需要去過中亞、非洲等國家。他在這些國家也見過類似檳榔這種通過咀嚼讓人上癮的植物,只在小攤販賣,但沒有包裝成熟的商業產品。

以檳榔西施為題材的電影,《櫥窗人生》劇照。
蘇松青外派到土耳其的第一年,Harun因工作認識了他,還有幾位同樣來自湖南的同事。
一次工作間隙,大家在一個密閉的車間內休息,Harun看到蘇松青從褲子口袋掏出了一個自封袋,拿出一顆檳榔遞給身邊同事,他自己也吃了一顆。
當蘇松青準備將檳榔收回口袋,Harun提出自己也想試試。“不知道的東西不要隨便吃。”身邊一名當地人提醒Harun。
Harun學著中國同事把整顆檳榔塞入嘴中,但味道太過刺激,他不停地往外吐口水,“像咬木頭,剛開始是甜的,后來變辣,最后又是甜的。”很快,Harun覺得頭腦清醒不少。

一顆檳榔,Harun要放在口中嚼上半個小時到四十五分鐘,最長一個小時,“直到最后沒有了味道。”而Harun看到身邊的中國同事幾乎是隔幾分鐘就吐掉,然后又往嘴里塞一顆。被問及“一天最多吃過多少顆?” Harun打趣回復說,“三四顆,我也想說多吃,但哪有那么多貨?”
Harun說,只要看到身邊的同事們拿出檳榔,他都會要上一顆。大家都知道他喜歡吃檳榔,也習慣遞給他一顆,有時往返國內給他捎帶幾包。
吃的次數多了,Harun對檳榔也有了自己的偏好,他喜歡味道更溫和的,不喜歡太過刺激的。
后來因為工作調動,Harun和湖南同事們的接觸日漸減少。但只要一碰頭,Harun就下意識地想到檳榔,一進屋他兩眼就不自覺地開始搜尋,“我會先瞟一眼桌上有沒有檳榔。” Harun笑著說,吃檳榔是湖南人的一種習俗,自己也“入鄉隨俗”。
最近一次,Harun去卸載從中國海運過來的貨物,看到貨倉內地面上丟了很多檳榔渣,他連連搖頭嘆息,“哎,為什么不發幾包檳榔過來呢。”


在國內合法
四十歲后,蘇松青做過一次體檢,醫生說他的牙齦出現了明顯萎縮,牙齒的磨損和退化比不嚼檳榔的同齡人要嚴重。他有些擔憂,開始有意識地減少吃檳榔的次數。
早在2003年,國際癌癥研究中心就把檳榔列入“黑名單”,為一級致癌物。關于檳榔是否致癌的爭議,蘇松青也有聽說,但現在人們對檳榔似乎越來越上癮。
“剛開始吃的檳榔一兩塊一包,有十片,后來逐漸漲到五塊、十塊、二十塊、現在甚至有五十和一百塊的,但還是只有十幾片。”
蘇松青還注意到,檳榔廠商都喜歡采用隨機抽獎的營銷模式,通常設有一二三等獎,中獎概率很高,“有時候買檳榔不是因為想吃,感覺就是為了提升一下手氣。”他說。

2014年02月24日,海南省萬寧市街頭隨處可見銷售檳榔的小攤圖源:視覺中國
在2013至2016年,是蘇松青咀嚼檳榔最頻繁的一段時間。他記得當時長沙街頭到處都是檳榔的廣告。一些湖南人耳熟能詳的公眾人物都在為檳榔做廣告。
在婚喪嫁娶的宴席上,檳榔、煙和酒是桌上的標配,蘇松青還記得“檳榔配煙,法力無邊”、“檳榔配酒,永垂不朽”的玩笑話,他身邊的朋友,幾乎人人上班在口袋里揣一包檳榔,“一張嘴,大家牙齒都比較黃。”
一位口腔癌患者在2013年曾求助律師陳平凡,起訴檳榔企業。辦案過程中,陳平凡面臨著來自各界的壓力,“政府、公司、行業的都有,想要我們撤訴退出。”
但最終,由于沒有充足證據證明原告的口腔癌與長期嚼檳榔有因果關系,法院判決原告敗訴。
陳平凡和委托人此后沒有再上訴,“公益訴訟不在于贏,而在于喚醒更多人對檳榔危害的認知。”

臺灣地區的檳榔西施。圖源:網絡
2017年,國家食品藥品監督管理總局公布致癌物清單,將檳榔列為一級致癌物。
2020年,國際癌癥研究機構在《柳葉刀-腫瘤學》發表學術論文,確認了檳榔堿就是檳榔的致癌成分。
近日,中國駐伊斯坦布爾總領館發文提醒:切勿攜帶檳榔入境土耳其,以免違反當地法律身陷囹圄。
據澎湃新聞報道,8月13日,湖南省市場監督管理局工作人員表示,暫時還沒有應對這方面的方案,先關注國內的動向,要等國家那邊有行動之后,這邊才能落實。特別涉及專業知識或技術,首先可能要從研究部門先出。

臺灣地區,一位檳榔妹在準備檳榔。圖源:網絡
土耳其Persona Law Office律所律師Att。 Zamircan DEM?RER向本刊記者介紹說,2013年,土耳其就將檳榔列入了藥物監管清單中,但之前他從未聽過類似案件。
根據土耳其5237號法案第191條規定,購買、接收、持有毒品或興奮劑作為使用用途的將判處兩年至五年的有期徒刑,但前兩次并不會逮捕,“第一次被發現問題不大。”Zamircan解釋道,但若是超過20g,就可視為銷售用途,被直接逮捕,面臨十年至二十年的有期徒刑。
“如果土耳其認定的這一毒品在中國是合法的,可以將其作為辯護理由。”Zamircan說,但仍要看具體案件來定。
將檳榔認定為毒品,土耳其人Harun表示不理解,“如果說成癮的話,香煙也有尼古丁。”他認為這是一種完全可以公開銷售的產品,和香煙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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