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1事件二十年后,美國得到了什么?
作者:劉夢龍
轉眼,9·11事件已經過去了二十年。二十年前的美國時間9月11日,震驚世界的9·11恐怖襲擊爆發,并由此改變了世界的格局。冷戰的勝利者,唯一的超級大國美國,以報復9·11恐怖襲擊為發端,打響了阿富汗戰爭,高舉反恐大旗,開始了全球規模的戰略出擊,一時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大有一統寰宇之勢。二十年后的今天,反恐戰爭虎頭蛇尾,美軍倉皇撤離阿富汗,塔利班舉行建國典禮,美國在內外交困中,艱難轉入戰略收縮,整個世界面臨著動蕩不安。
這二十年來,世界的格局無疑發生了巨變,美國衰退,歐洲分裂,俄國被逼到墻角,中國崛起,非洲,中東,東歐,陷入長期的動蕩不安。如今,在疫情與世界經濟危機的嚴峻格局下,全球對立與動蕩不斷蔓延,無分賢愚都能感到風暴將至的緊張氣氛。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無疑是美國人。
這二十年來,到底發生了什么,使美國這個霸主,在舉目無敵的強勢里,一路高歌猛進,怎么就從如日中天走到了今天的困境,并把我們的世界變成了今天的樣子?這是自蘇聯自爆以來,人類另一個超級大國走向衰落的經歷,是格外值得我們討論一番的。
虎頭蛇尾的反恐戰爭
這一切,就不得不從美國人的反恐戰爭說起。我們這里不多談9·11事件的恩怨,恐怖襲擊就是恐怖襲擊,哪怕這是美國人當初喂出來的恐怖分子。無論如何,當美國最初發起反恐戰爭的時候,是具有一點復仇的正當性的,所以上下團結,國際輿論也一呼百應,以當時美國一超獨強的地位,這面旗幟足以使其為所欲為。

問題就出在美國的為所欲為上,很快美國就扯掉了反恐這塊遮羞布,肆無忌憚的開始在全球范圍內大規模出擊,從中亞到中東,試圖一口氣徹底實現美國獨霸的全球戰略布局。而到美國人舉著一管洗衣粉,發起伊拉克戰爭的時候,反恐戰爭實際上已經變成了打著反恐旗號的全球霸權大侵攻,或者干脆稱之為新世紀的十字軍東征。
我們不妨先復盤下美國的全球戰略,應該說一開始還是相當清晰的。阿富汗作為帝國墳場,同時也是戰略十字路口,以阿富汗為前進基地,等于在中亞打入一個楔子,同時獲得了在中俄巴印四家后方活動的自由。隨著阿富汗戰爭的順利推進,美國很快又發動了伊拉克戰爭,這一步顯然是進一步控制中東,徹底鞏固作為美國霸權基礎的石油。兩場戰爭順利使美國處于一個空前有利的位置,但也暴露了不少問題,為后來美國全戰戰略的災難性擴張埋下了伏筆。
當時的布什政府公開喊出邪惡軸心和流氓國家的說法,遍及中東,南美,東亞,儼然要徹底解決各地潛在的反美力量,打下西方霸權的最后幾根樁基。但實際上,當美國人打下伊拉克,卻遲遲不對伊朗動武的時候,美國的軍事力量看似如日中天就已經達到了一個擴張頂點。

顯然,兩場戰爭并不像美國人宣傳的那么輕松,而美軍也不像人們想象的那樣強。一方面是美國發現自己有強大的武力能夠實現軍事占領,但卻沒有合適的管理手段和起碼的治理能力。尤其在伊拉克戰爭后,美國表面上震懾中東,實際上作為新十字軍,卻要面臨整個伊斯蘭世界強烈的敵對情緒,各方力量涌入四戰之地的阿富汗和伊拉克,恐怖主義活動不但沒有消亡,反而日趨活躍。
如果我們評價一下美國的全球反恐戰爭,與其說他打擊了恐怖主義,不如說通過徹底摧毀當地僅有的一點秩序并激起民眾的憤怒,成功造成了滋生新一代恐怖分子的溫床。
之所以,全球恐怖襲擊不再出現像9·11式的標志性事件,一方面是我們對中小規模的恐怖襲擊相對麻木了,一方面是歐美自身的情報和應對體系提高了,對大型暴恐的防范確實提升了。但最根本的原因,恐怕是美國制造的大規模戰亂與動蕩,使原本只能通過恐怖襲擊來顯示存在的恐怖分子,如今不但擁有更廣闊的生存空間與發展前景,更能得到不同國家,不同渠道的支持。
不少恐怖分子到底拿誰家的錢,是美元還是歐元,如今還真難說。而其中最有力量,最有組織力的一部分,甚至已經拋棄恐怖襲擊這門生意,看到了奪取政權的可能性,主要業務干脆升級了。

我們如果把二十一世紀初的中東,非洲秩序來和今天做對比,當時這些地區或多或少還存在一切強人勢力,而如今這里卻到處是一片秩序的荒漠和絕望的地獄。在這片地獄里這種情形,各路牛鬼蛇神你方唱罷我登場,不斷內耗,也在不斷養蠱,如果這種情形稱之為反恐成功,只怕才是大笑話。
這一切,用毛澤東的一句話恐怕很對,帝國主義是紙老虎,但這老虎是要吃人的。美國的一系列表現,說到底就是只想吃肉,不想出血,外厲內荏。二十一世紀初的美國如果豁出去,能不能打掉伊朗,甚至重創中俄,恐怕是可以的,但它絕不舍得這么做。它更怕兩敗俱傷后,給歐洲日韓這些盟友做了嫁衣,歐洲日韓也一樣害怕美國轉過頭來兔死狗烹,也絕不會讓這種局面出現。
這就是帝國主義的本性,既窮兇極惡又相互防范,好處我拿,送死你去。而美國是帝國主義的巔峰,這種特性更明顯,因此只想靠軟刀子割人,等待對手自己倒下,這就是美國人為什么熱衷冷戰經驗,被人諷刺為等待勝利而錯過機會的原因。它不是真的笨,而是不能,寧可心存僥幸,面對硬骨頭,不愿也不敢真刀真槍的上。至于美國最后發展到自己人吸自己的血,內部利益集團不顧一切的靠對外輸出動蕩來進行肆無忌憚的利益抽取,則堪稱資本主義的極致表現。
一地雞毛的顏色革命
真正毀掉西方和美國,造成今天全球動蕩的不是阿富汗和伊拉克兩場戰爭,而是美國人在軍事上乏力后轉向的政治解決方案。據說成為蘇聯解體先聲的東歐劇變,實際上也背后存在克格勃的縱然乃至介入,是蘇聯失敗的戰略退卻與甩包袱的半截子產物。那么美國發動的阿拉伯之春與顏色革命,無疑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美國反恐戰爭的失敗已經證明美國在軍事上,治理能力存在致命缺陷。但隨著2008年金融危機的爆發,美國長期存在的金融過熱與產業空心化內部問題暴露出來。美國的應對不是戰略收縮調整,而是利用全球經濟危機的余波,繼續出擊,試圖靠政治經濟手段達成軍事上實現不了的目的。顏色革命的直接后果,是徹底攪亂的北非,中東秩序,表面上在東歐和東亞都加緊了對中俄的滲透圍堵,但實際上可以說得不償失。

顏色革命的后果就和在伊拉克一樣,美國人扶持的代理人,完全不具備治理國家的能力,只是把國內秩序給徹底毀滅了。中東制造了涌向歐洲的難民潮,烏克蘭變天表面上推到了俄國的家門口,但俄國強行以蠻力破局,一群烏合之眾根本不堪一擊,而對中國的顏色革命則是徹底失敗了。
顏色革命現在看不是一種風助火勢,順水推舟的強勢產物。恰恰相反,它是軍事上無力的替代品,是一種美國長期無法擺脫經濟危機影響,既要維持戰略進攻,又國力緊張下的急就章。
顏色革命的初衷,上策大概是指望顛覆強敵,不戰而勝;中策則能制造出一批必須依靠美國生存的友好勢力,沖鋒陷陣,使中東,中亞面臨的壓力舒緩;下策便是哪怕不能成功,也能攪渾水,在對手家門口添亂,把動蕩輸出給潛在的反美力量,甚至老歐洲也在被算計的行列里。總之,要為美國內部調整爭取時間,等美國人緩過氣,再做較量。
就制造動蕩來說,顏色革命是成功的,但它也是失敗的。它徹底毀掉了美國最后一點大義的旗幟,使美國宣揚的美式秩序全面破產了。而顏色革命最終沒能發揮上中下三策的任何一策作用,雖然它的一些配套政策,比如奧巴馬主導的TPP由于美國內部政治的混亂半途而廢了,但主要原因還在美國內部終究沒能做成任何有效調整,始終止不住衰退的步伐。這種硬實力的喪失,不是任何權謀能挽救的。至于美國政客飲鴆止渴,最后居然把顏色革命的手段用到國內,反噬自身,只能說讓人既驚又嘆。
失敗的根源在內部
無論是反恐戰爭的深陷泥潭,還是顏色革命的一地雞毛,說到底美國全球布局的后繼無力,根源不在國外,在國內,是美國國力衰退的產物。而這一點,則根植于美國冷戰末期,新自由主義下的金融化和去工業化進程。
在冷戰末期,國力同樣消耗嚴重的美國,里根時代開始奉行新自由主義的經濟政策,削減國家干預,壓低工人待遇,以巨額赤字為代價大量向市場投資來刺激經濟。這是頗有點武俠小說里天魔解體大法味道的經濟政策,很容易造成泡沫經濟和并極大縱然了資本家的貪婪與掠奪。
實際上,從七十年來開始,今天我們所熟知的鐵銹帶,已經陸續出現了,美國制造業的比例逐年下降,日韓崛起和日本制造對美國的沖擊都是這一階段的產物,而金融衍生物則日益活躍,使八十年代美國經濟的活躍籠罩著一層陰影。
當然,這一切都被蘇聯解體帶來的分贓狂潮所掩蓋住了。整個九十年代是美國的黃金時代,新世紀開局的2000年,克林頓政府結束時,是美國財政收入最好的時候,四萬億規模的國債,但中央財政年盈余兩千多億。當時人們樂觀的認為,到2010年美國可能就徹底還清國債了。而真實的2021年,美國政府每年產生一萬多億的財政赤字,美國國債馬上突破三十萬億,并以每年一萬億的速度在加速增長,每年支付利息也正在快速逼近萬億美元大關。
美國財長剛剛警告,如果不采取緊急措施,中央財政將在十月份徹底耗盡資金,面臨歷史性的債務違約。當然,我們都知道最后的解決方案是國會再繼續提高國債門檻,繼續開動印鈔機,為美國的赤字財政添磚加瓦。

實際上,自布什政權在美國如日中天之際試圖通過建立全球霸權的之后,美國經濟就越來越向虛火上升的方向前進。戰爭刺激了軍火石油的增長,戰火和政變掠奪回來的利益養肥了一批人,而一片市場樂觀中,華爾街經濟日益成為美國經濟的核心動力。而二十年后,烈火烹油的景象已經不復存在,今天的美國主要依靠印鈔機在維持經濟的過熱增長,因為沒人敢讓這輛沖向地獄的破車停下了。
今天的美國,不是沒有制造業,但少量高端制造業不能提供大量中低端就業的崗位需求。而高端制造業畢竟也不是空中樓閣,中低端制造業的喪失,導致的產業不配套,如今也已經開始侵蝕高端制造業。表面上,在海量印鈔和巨額赤字的激勵下,經濟數字尚且良好,但整個社會中下層正在面臨全面破產的困境。這是二十年前對美國充滿向往的人們所不能想象的,卻是美國社會沿著這條軌跡發展二十年后的正常情況。
作為美國社會穩定的壓艙石,美國農業雖然是全球最大規模的,能夠提供大量廉價農產品,但最近二十年來,中小農場主的破產數量也在不斷增長。更可怕的是美國能源供應,基礎交通的老化,正在成為一個物流上的巨大隱患,所謂大豐收下的饑荒,荒唐的一幕或許會和經濟危機一起上演。而從特朗普到拜登,歷屆政府都宣誓要解決這個基礎建設問題,但具體面對美國去工業化導致的人才斷代和基建水平下降,最后都偃旗息鼓,放任地方分肥。
自2008年經濟危機以來,美國就從來沒有真正走出過經濟危機的陰影。政府的大量投資進入了大資本家和專業經理人的口袋,在普通人在承受投資失敗,放貸收緊,個人財產被沒收的同時,社會上層的收入卻在逆勢快速增長。美國高官和金融投機商收入在金融危機后的不減反增,在當年就造出了占領華爾街運動,但并不影響這些人的繼續發財致富。

今天的美國正處于一種工農業全面衰退的狀況,唯一堅挺的產業核心是以美元霸權為基礎的金融業,它其實是一個比任何時候都更依靠外部續命的霸權,而這種情況下,無論是中美對抗還是戰略收縮都是致命的。
然而,二十年來,美國歷屆政府從來沒抑制資本的貪婪,而是不惜對國民采取分而治之的手段。尤其是在特朗普利用底層不滿崛起后,美國政客的很大一部分精力,其實是放在內部分化上。全球戰略的失敗,實際上已經侵蝕美國社會的思想根基。稍有愛國心的美國人都面臨著越戰后,治安戰導致愛國主義破產的困境,貧富懸殊與教育失敗,毒品和檜泛濫,多元化下的政治正確和人群分化,都在侵蝕國家凝聚力。其最直觀的反應就是不斷發生,規模越來越大,激烈程度越來越強的街頭暴力和族群對立。從這個角度上,今天美國抗中反共的旗幟,一半是對外,恐怕一半也是對內,好歹以搶一波為口號,團結一下內部。
在這二十年的末尾,突如其來的新冠疫情無疑狠狠加速了整個西方的衰退。新冠期間,美國可謂始而自大,繼而自欺,最后自棄,社會上層表現的無能和無恥,面對國民苦難的麻木不仁都是驚人的。但新冠疫情不過是黑天鵝,終究是那些已經腐朽的東西,在稍微劇烈的震動下,就輕易剝落了油彩。西方幾十年制造的神話,終于到了破產的時候了。
二十年,養出了世界的毒瘤
今天,我們站在二十年后再來看,美國的失敗,既是在外部,更是在內部。當歷史的機遇擺在它面前的,貪婪蒙蔽了它的眼睛,或者說這種貪婪是一種本能。它試圖靠外部掠奪的方式來解決內部存在的問題,結果掠奪來的財富卻只是加劇了內部問題的發展。這個過程,不止是給美國,同樣給全世界都制造了巨大的悲劇,這個悲劇要遠遠大于當初9·11事件造成的悲劇。
二十年過去了,昔日的勝利者墮落,為了維持自己腐朽霸權的貪婪,正在日益成為新時代世界動蕩的根源,正在做著最后一搏的準備,撫今追昔,不能不讓人感嘆,不能不讓人驚醒。昔日的帝國,如今越來越不堪重負,像背著一個腫脹腐壞的巨大膿瘡,而這個膿瘡的最終破裂,到底會給世界帶來多大的痛苦,要怎么去解決這樣一個世界之創,則是后來者應該努力去完成的使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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