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其他城市的招商血淚史，才明白合肥有多難學
最近合肥政府風投火了。
從中科大到京東方，再到長鑫，合肥政府幾乎逢賭必贏，賭京東方拿出了全市三分之一的財政收入，甚至地鐵項目都停了，最后賭出了全球面板龍頭，賺了100多億，然后拿100多億賭長鑫，上市浮盈超過1000億。
一起火了的還有合肥×建，短短半個月，股價翻了一倍，據(jù)說背后的邏輯是：
城市品質(zhì)建設(shè)是科技崛起的附加物，就像深圳科技崛起后的城建變化。
幾乎一夜之間，合肥突然出現(xiàn)在了聚光燈下。盡管合肥成功了，但是“合肥模式”注定不能復(fù)制：
當年深圳有多難學，今天合肥就有多難學。
01 先入洞房，后領(lǐng)結(jié)婚證
在合肥大火的同時，還有一大堆城市，眼巴巴地望著合肥，說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2017年，老羅還沒直播帶貨，那時候，成都市和南昌市爭著搶老羅，最終成都成華區(qū)滿滿的誠意打動了老羅。成華區(qū)基本放棄了對6億國資的基本保障，直接打款，投了個錘子。相比之下，南昌市要求為國資墊底，保障5年后回購股權(quán)。
然而僅僅一年過去，錘子宣布裁員三成，羅永浩和彭錦洲相繼離職，錘子涼了。后來知情者透露，當時投錘子并沒有進行充分的盡職調(diào)查：
僅憑一份錘子科技的商業(yè)計劃書，成華區(qū)在一個多月的時間里，迅速作出了投資決策。
不幸的是，6億國資打水漂并非成都故事的全部。
為了和重慶市搶格羅方德，成都市高新區(qū)在尚未跟格羅方德達成協(xié)議的情況下，倉促投資12億美元，建了占地1138畝的中國最大半導(dǎo)體廠房，道理很簡單：
先入洞房，后領(lǐng)結(jié)婚證。
此前，格羅方德因為要求以舊設(shè)備按照新設(shè)備的價值入股，被南京和重慶先后拒絕。到了成都也沒能例外，這是國資監(jiān)管的基本紅線，就這樣，84億的格芯工廠回到了娘家手里：
投資沒談攏，分手費也拿不到。
后來，政府找了很多家晶圓廠去考察過，但是發(fā)現(xiàn)工廠質(zhì)量存在很多問題，漏水、斷電、漏氣的問題時有發(fā)生，沒人敢接盤。
去年9月，一篇名為《TowerJazz接盤成都格芯》的獨家報導(dǎo)使格芯工廠再次成了焦點。
當時，多地政府都在與以色列芯片巨頭塔爾（TowerJazz）洽談，除了成都、南京、寧波，還有令人眼紅的合肥。
高新區(qū)破釜沉舟，不惜血本也要把項目搶過來。
血本的具體內(nèi)容是，花了84億建的格芯工廠，以10多億人民幣的價格賣給塔爾。而且塔爾不用著急付錢，一年只要付兩三千萬的象征性租金，什么時候“覺得想買”了，隨時支付10多億就可以把工廠拿過去。
84億的工廠，不到2折賣，不知算不算“崽賣爺田心不痛”。
不過就是這樣，成都最終還是沒能留下塔爾。今年2月，塔爾與合肥簽訂框架協(xié)議，建設(shè)12吋模擬芯片代工廠。
02 所過之處皆爛尾
塔爾落戶中國的意愿早已有之。2017年成都拉攏格羅方德時，塔爾宣布與南京德科碼合作生產(chǎn)8吋晶圓——南京德科碼是當時無數(shù)乘著半導(dǎo)體投資東風而起的公司之一。
2014年9月，國家集成電路產(chǎn)業(yè)投資基金成立，第一期規(guī)模就達到1387億元，迅速引爆了全國半導(dǎo)體投資熱。
這樣的背景下，李睿為帶著德科碼登場了。
2016年初，李睿為在南京和淮安兩地同時取得了突破。
南京德科碼號稱投資30億美元，“建成后將填補中國 CIS 產(chǎn)業(yè)的空白”，淮安德科碼（德淮）計劃投資450億元，立志成為“中國第一、世界第二”。
一片紅紅火火之中，淮安德科碼率先啟動。
動工就要花錢。按照最初的規(guī)劃，李睿為出資4000萬。但在李睿為幾次推脫之后，淮安好像明白了：
他根本沒打算出錢。
次年1月，李睿為從淮安德科碼退出，并起訴淮安，要求對方不能再使用“德科碼”這個名字。后來淮安賠了錢，改了名，這事算兩清了。
從始至終，與德淮志同道合的似乎只有淮安政府。實際投資的46億，幾乎是地方政府獨立支撐的，這個耗盡淮陰區(qū)整整兩年全額財政收入的明星項目，終于在原淮陰區(qū)委書記接受調(diào)查之后，徹底崩盤。
46億哪去了？
整個德淮工程，連草坪、工牌都是提前內(nèi)定好的，沒有一處干凈的地方； ?為了維持一個大部分是裙帶關(guān)系的日本團隊，總共支出了3.5億元； ?德淮的消費很奢華，每個月僅煙酒費用就高達幾十萬，整個淮安的高檔KTV，德淮幾乎全都是VIP，高管一頓年夜飯就能吃掉200多萬…
或許淮安不是“養(yǎng)不起芯片”。但46億砸完了，卻只留下一個一事無成的德淮、數(shù)億無力償還的債務(wù)和成百上千封的舉報信。
南京德科碼的劇本和德淮類似。
這一次李睿為不是沒出錢，但“從頭到尾也只投了100萬，這100萬可能還是從德淮拿過來的賠款。”
于是當南京德科碼花錢的速度超過政府投資時，問題就爆發(fā)了。
2017年，塔爾宣布與南京德科碼強強聯(lián)手，合作生產(chǎn)8吋晶圓。
8月，德科碼向塔爾一次性支付1800萬美元技術(shù)授權(quán)費，耗光了南京德科碼的現(xiàn)金流，次月南京德科碼就開始欠薪。直到年底，政府又到了一筆錢，才補發(fā)了2個月薪水。2019年再次向塔爾支付900萬美元后，干脆直接“全體休假”，可謂：
寧贈友邦,不予家奴。
最后一個倒霉的是寧波。
2019年初，李睿為到寧波注冊了“承興半導(dǎo)體”，“從寧波拿了700萬投資之后又不管了，現(xiàn)在這個項目也黃了。”
去年年底，媒體大肆報道李睿為失聯(lián)，說他“所過之處皆爛尾”。記者上門時，李睿為面帶笑意：
會對南京項目負責。
03?這么一個項目來得不容易
2017年5月26日，已遠赴北京經(jīng)商的胡耀紅，在前往北京南站乘坐高鐵時，突然被鐵路公安逮捕。
故事始于5年前。2012年10月，安徽霍邱縣委劉書記叫來了縣長和副縣長。書記說，市里介紹的央企華潤集團老總來了，在霍邱建設(shè)城市綜合體能夠投資十幾個億，讓他們參與接待。
霍邱縣是國家級貧困縣，交通區(qū)位優(yōu)勢不突出，招商引資難度大，華潤這樣的世界500強企業(yè)，來霍邱投資是非常難得的事：
這么一個項目來得不容易，全縣各級領(lǐng)導(dǎo)、各部門肯定全力以赴。
與縣主要領(lǐng)導(dǎo)接觸后，項目進展異常順利。國土局熱情接待了“央企華潤集團下屬公司”的老總胡耀紅，盡管名片上寫的是華潤國際，不過沒人在乎：
上面安排下來的，國土局照著做就行了。
年底，為了讓“重大投資項目”順利進行，霍邱縣的政府考察團赴南京考察，他們的任務(wù)是，到央企華潤的華潤國際公司看看。
按照胡耀紅名片上的地址，他們找到了一棟高檔的大廈，但物業(yè)講沒有這家公司。政府辦主任王俊打電話聯(lián)系，胡耀紅說在忙事情。下午，他們?nèi)ツ暇┱?wù)中心查，也沒有查到名片上“華潤公司”的信息。
這次考察，給霍邱縣政府留下了不好的印象。王俊在縣委常委會上作了匯報，匯報的大概意思是，胡耀紅接待比較差，他們沒有見到胡，原因是
胡耀紅是央企華潤集團的高管，可能有點耍大牌。
會上也有質(zhì)疑胡耀紅央企身份的聲音，但“總體上還是認為他的確是央企華潤，只不過不是總部的。”
最終，招商引資的焦慮和對資本的無限渴望淹沒了懷疑，項目繼續(xù)快速推進。
胡耀紅順利拿到了126畝地開發(fā)蘇潤城市廣場項目，實際地價是122萬每畝，按照80萬每畝結(jié)算，相當于對項目建設(shè)的一種“獎勵”。這一政策與“土地出讓金返還”類似，是國務(wù)院明令禁止的，但還是那句話：
這么一個項目來得不容易。
這樣一個“央企”大項目，最后卻被證實是一個包裝的山寨企業(yè)。事情曝光后，當?shù)卣貞?yīng)：
該項目已基本完工，縣政府在經(jīng)濟上沒有被騙。
04 被騙也是國家的錢
類似的荒唐事，在這場轟轟烈烈的招商引資運動中，非但不是孤例，而且似乎已經(jīng)成了常態(tài)。
廣西鳳山縣，同樣是國家級貧困縣，招商引資引來了一個“千萬富翁”，全縣上下異常興奮，特事特辦，立即立項，結(jié)果被騙了140萬元。
福建霞浦縣、清流縣，同樣是貧困縣，在光伏產(chǎn)業(yè)寒冬之際逆勢擴張，被騙3.8億元。
福建詔安縣，一個10港元注冊的公司騙過當?shù)卣玫浇?00畝土地。
河北邯鄲，招商引來假“現(xiàn)代”，對方在現(xiàn)代集團出租的寫字樓辦公，就騙過了當?shù)卣罱K6億財政配套補貼打了水漂。
偌大一個縣，乃至一個市，被騙子騙得團團轉(zhuǎn)，從中能看到的只有地方在招商引資上的饑不擇食，以及面對國有資產(chǎn)流失、百姓利益受損時的事不關(guān)己。
正因如此，龐氏青年才能在全國跑馬圈地，畫下幾百億的大餅，然后留下一地雞毛。
正因如此，一些人廉價甚至免費取得了本屬于全民的資源，通過這種無本萬利的買賣，先富了起來。
通過招商引資，主管官員可以獲得升遷的籌碼，參與的官員可以獲得相應(yīng)的物質(zhì)激勵，于是欲望完全壓制了理智，官員們上下一心，全心全意“為老板服務(wù)”。
比如山東菏澤一度有300多個駐外招商機構(gòu)，1000多人常年在外專門招商。比如某省招商團在香格里拉酒店舉辦早餐會，40人花了4萬元，人均1000元。一位參會的香港億萬富豪說：
一頓早餐花1000元，我不掏錢都覺得心疼。
項目招來了，結(jié)果納稅人的錢進了少數(shù)人的腰包，供應(yīng)商拿不到貨款，員工拿不到血汗錢。
不能否認一些地方政府招商引資、加速發(fā)展的良好初衷和成效，然而更多的，卻是在政績沖動之下裝睡，或者無所不用其極地尋租：
名，我所欲也；利，亦我所欲也。
05 唐僧肉誰不想吃？
風險投資的高風險特性，決定了這種投資并不適合政府。
共享單車燒的每一分錢背后，都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恐怕失敗的投資人，而不是“允許失敗”的政府官員。
即便成功如合肥，在每一個重大投資決策面前，同樣面臨著巨大的風險。賭對了，千億市值、十萬就業(yè)，賭錯了……不好意思，合肥沒有錯。
所以一個合肥站起來了，同時卻有無數(shù)個城市倒下了。
如果官員做風險投資，那么激勵與考核也應(yīng)當按照風投的模式進行，同時也要切斷權(quán)力，避免官員用掌握的權(quán)力促進自己所投項目的“繁榮”。
這時候，官員還是官員嗎？
例如龐氏青年的水車項目，南陽政府要協(xié)助落實一半訂單合同。政府不僅是項目的投資方，還是項目產(chǎn)品的購買方。
為了政績的投資，注定是無法理性的。
賭贏了是一個故事，輸了又是一個故事。不過贏也好，輸也罷，反正都不是自己的錢。
到那時，納稅人的血汗錢就會變成唐僧肉，誰都想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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