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生網課代理追蹤調查：盜版猖狂，困住維權的到底是什么？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文 | 鋅刻度，作者 |?許偉，編輯 |?孟會緣
“一條正氣凌然的帖子下面，一群想做代理的。”
這句話，來自鋅刻度調查稿件《起底大學生網課代理：低價賣盜版課，靠差價月入三千》在某社交平臺的評論區。
2020年4月，伴隨在線教育的火熱態勢，大學生群體間做網課代理的情況異常突出，因而鋅刻度對網課資源的版權問題進行了深度調查，引起行業廣泛關注。
時隔一年，看著被“求帶”“怎么加入代理”“想做網課代理可以私聊我”的聲音充斥著的評論區，看著這些缺乏法律意識的人繼續游走于灰色地帶，看著各種代理機構遍地成風，鋅刻度決定對網課資源的維權問題進行深度追蹤。
網課倒賣為何屢禁不止？這一次，我們從網課版權方的角度出發，去尋找答案……
深諳版權追責門道，代理機構用加密課躲避被查
對工作清閑想找個副業打發時間的王蕓蕓來說，認識網課代理鄭敏儀是個奇妙的巧合。
她們結緣于《起底大學生網課代理：低價賣盜版課，靠差價月入三千》（以下簡稱《起底大學生代理》），在被“求帶”淹沒的評論區里，王蕓蕓一眼就看到了鄭敏儀發布的廣告，“還有想做的代理的嗎？私信我，有培訓。”
看過文章，雖然明白參與倒賣盜版網課是違法行為，但鄭敏儀還是用“再差勁，一個月回本也妥妥的”“這個掙錢有點上癮”“絕對不可能虧本的，因為是永久代理，考證考公考研那些學子一屆又一屆”“可惜到大四才發現這個商機，要是在大一就開始做一定能賺更多”等極具煽動性的話語，撩動了王蕓蕓本就蠢蠢欲動的心。
以自身實際經歷告訴新人，進入這一行的門檻及操作難度之低，的確是極好的拉新話術——在《起底大學生代理》一文中，鋅刻度曾對網課代理的拉新及售課模式有過詳細講解。
在鄭敏儀口中，相較此前單一的拉新方式，代理機構還推出了新人培訓教程，比如拉新人進入交流答疑群、書籍群、網盤群等，再送引流教程并進行培訓......回本似乎已經不在話下。
“可以在微博超話找人，像是‘公務員超話’‘教資超話’這種里面都有很多人買課，可以看別人發的貼，主動私信有購買意愿的人也行。”鄭敏儀表示，通過這種方式，完全可以跳出自己的私域流量，開發新的客群。
也就是說，大學生群體之外的代理想要加入其中，也不再需要擔心尋找客源的問題了。
拿著好友為零的小號就敢做代理的鄭敏儀告訴王蕓蕓，她的引流方式是從這些教學群里學來的。
用組織學習的名義創建學習交流群，拉了幾百個人進群之后，鄭敏儀就開始推銷起自己從代理機構拿到的便宜課程，“剛開始兩三天沒人買，后來業務也熟練了，人脈也廣了，但都是看情況，或許正好哪天加了幾個需要買資料的，就能成幾單。反正我自己是一個星期左右回本，現在因為備考把這個事耽擱了，也就只能發下廣告拉新人。”
王蕓蕓心想，聽起來這錢是相當好賺，但網課的版權問題仍然是埋在她心上的一道坎。隨后，王蕓蕓又主動問及到底是否會有法律風險，鄭敏儀卻沒有在第一時間正面回答這個問題，反而跟她分享了自己做網課代理之前的一件趣事。
代理機構會封鎖高風險課程幫忙打掩護
“我其實也問過上家這個問題。”鄭敏儀表示，正因會存在被版權方追責的風險，所以現在的代理機構，會在嗅到版權方的嚴查舉動之后，將風險較大的課程鎖定變成加密課，待風險降低之后再解鎖賣出，“但做久了你就會發現，真的沒人管，到處都是光明正大賣課的。”
一番交流，徹底打消了王蕓蕓的顧慮，交了幾百元的終身代理費，她也成了眾多代理中的一員。
在瀏覽多個社交平臺后，鋅刻度發現，代理網課之風顯然已在網上掀起巨浪，涉及的群體也不再止步于大學生們。
這背后，離不開像鄭敏儀這樣的網課代理從業者，正大張旗鼓地開貼分享自己的代理心得，對比各家代理機構的優劣，吸引更多“王蕓蕓”投身于此。
盜版課量大驚人，追責成本遠高于賠償
“盜版課程橫行、自有課程缺乏有效的知識產權保護是在線教育頭部企業的共同困擾。”新東方在線相關負責人告訴鋅刻度，在盜版網課蔚然成風的行業現狀下，目前新東方在線專門對課程設置了多項保障措施。
比如，針對課程申請計算機軟件、作品登記的保護，同時課程的logo等，重點圖文也會進行商標注冊或美術作品登記。而針對課程，會采用“時間戳”這種新型的知識產權保護手段，來保護課程資源。
盡管進行了如此嚴密的防守，新東方在線持續在各大社交平臺、網絡購物平臺（淘寶、閑魚等）和云儲存平臺上進行排查及維權，月度打擊盜版量依然高達近萬條。
在線教育機構多方防守，依然敵不過被盜版
“當發現違法盜錄視頻并銷售現象時，新東方在線會在第一時間聯合各大平臺管理方，對這些盜版出售新東方在線課程的商鋪、賬號及頻道進行封禁處理。”該負責人表示，新東方在線還會進行相關侵權證據保存，有針對性的采取進一步維權手段。
不過，在追責時，對于盜版課的監測、追責及維權，均需耗費大量人力物力，而所獲賠償卻遠遠低于維權成本；盜版課程傳播范圍還存在日漸擴大的趨勢，取證留證、鎖定明確侵權人的難度也日益增加；舉證對方因侵權行為所得利益和己方的損失的具體量化頗具難度，這些都導致了在線教育企業在盜版課維權路上困難重重。
“對正價課質量的擔憂，想先試聽一下。或者對正價課價值意識不足，想花少量錢，甚至是免費享用學習資源。”某在線教育機構認為，這是導致用戶選擇盜版網課的根本原因。
那么除了常規的課程保護設置外，需要對課程進行不斷創新迭代，實現網課品牌的不容復制。該在線教育機構以自身情況為鋅刻度舉了例：
一方面，直播課以及隨堂資料常更常新，并鼓勵老師自主創新，自主研發學習資料，因此，每位老師的每堂課和每堂課所配置的課件、隨堂測試都是不同的，就很難被復制，即使被復制了，也永遠是舊版。
另一方面，緊隨考綱變化，教學、教研團隊在不同學習階段不斷推出新的學習資料，無論是及時性還是準確有效性都做到遠高于其他同類小型機構。特別是考前資料和沖刺班型，均在考前1個月或者1-2周內推出，較短時間內很難被復制傳播。
可惜的是，即使如此，其課程音視頻和學習資料，乃至宣傳物料仍然難逃被其他競爭機構或者個人進行盜版的命運。
“投機也是一個導致盜版橫行的重要原因，尤其是某些后起的教育平臺奉行拿來主義，為了減少開發科研成本，直接使用盜版網課的話，上手無疑會更快。”從事在線教育行業多年的vivian感嘆，追責的時間和流程太過漫長，但互聯網教育產品基本6-12個月就會迭代一次。即意味著，很多維權可能還沒結束，產品就已經更新迭代了。
當以上種種因素疊加在一起，追責對在線教育機構而言，就變成了一件“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鏟除行業痼疾，社交平臺該承擔侵權責任？
“售賣盜版網課侵犯的實際是著作權人的信息網絡傳播權。”有法律界人士對鋅刻度表示，既然代理機構并沒有獲得代理授權，這種倒賣行為自然將擔負法律風險。其中，不光代理機構有侵權行為，參與售賣盜版網課的代理群體也在面臨同等的法律風險。
在代理們以鎖課規避法律風險、小心試探新代理實際身份時，我們可以看到的是，作為版權所有方的在線教育企業，正在不斷試錯更好的網課保護措施，也舉起了法律武器來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
但正如前文所說，屢禁不絕的盜版網課、吃力不討好的追責維權，都是擺在在線教育行業面前的一道難題。此外，網絡知識產權侵權現象隱蔽性強、難以追蹤，部分公眾及學員法律意識較低等客觀現象也加劇了盜版課程泛濫的問題。
盜版問題為什么會愈演愈烈，以至于成為整個在線教育行業面臨的最大問題？某種程度上，如果助力盜版網課迅速傳播開來的社交平臺、網絡購物平臺和云儲存平臺等中間渠道，能夠承擔起更多的審查責任，或許又將會是另一番景象。
因具有侵權行為泛濫、維權難度大、盜版成本低、受眾面廣等特點，按照新東方相關負責人的說法，盜版網課在社交平臺、網絡購物平臺流行，導致其可以以極低的成本進行傳播。
但若以網購平臺為例，遺憾的是，當前網絡交易平臺對其交易平臺中第三方之間的交易內容所承擔的知識產權審查義務有限，只承擔明知應知侵權情況下的不作為責任。
因而，鋅刻度能夠看到，在知乎、小紅書、微博等綜合性社交平臺，有不少代理人員通過發帖、留言的方式，對自己手中的網課資源進行宣傳推廣，在淘寶、閑魚等電商平臺，打著網課代理旗號銷售課程的網店、個人商家，也毫不避諱地直接將網課資源曬在商品詳情里。而從這兩種渠道購買的盜版網課，大多則被放置于各大網盤平臺中。
盜版網課資源泛濫于多個社交平臺
由此可見，如果對平臺的法律責任能夠加以明確，在線教育企業就可以要求相關平臺承擔數字內容審核責任，對違規盜版網課及時刪除，若是有縱容商家違法行為也能要求其承擔侵權責任，有理由相信，這將全面切斷盜版網課的傳輸渠道，對代理機構和相關代理人員造成致命一擊。
當然了，這些舉措都是正版網課被盜版之后，版權方依照知識產權保護法對盜賣網課的行為予以處罰的防守之舉。
從盜版網課的生存根基——價格出發，或許只有等到正版網課價格整體下降到一定階段之后，這些活躍在各大互聯網平臺的代理們才會重新退守角落。
盜版網課的價格，往往只有正版的零頭
畢竟，很多在線教育機構一套正版網課算起來，動輒成百上千，對用戶而言實在是一筆不小的費用。但在網課代理機構，或許只需要交幾百元的終身代理費，就能拿到市面上主流在線教育平臺源源不斷的課程資源，若是再進一步說，用戶此時所繳納的代理費還能通過賣課拉代理迅速賺回。
這是一筆無本的買賣。選正版還是選盜版，在價格這個決定性因素面前，節省了用戶用來權衡利弊的時間。
而之所以能達到如此價差，概因網課本質上屬于數字內容，與軟件、網絡視頻、電子書等數字內容一樣，開發成本高、制作周期較長，需要花費大量的人力和時間。數字內容的復制成本卻極低，從1到無限量，近乎于零成本。
只要還有暴利可圖，代理機構仍將噬血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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