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批量“制造”醫美咨詢師？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文 | 鋅財經，作者 | 孟會緣，編輯 | 楊皓然
醫美咨詢師對于醫美行業來說是一個特殊的存在。
近日，有求美者向鋅刻度分享經歷：醫美咨詢師是先于醫生和護士，最先接觸到并對消費者進行答疑解惑的“專業人士”，“到院后的一切事宜幾乎都由醫美咨詢師跟進，并且沒得選。”
但這些求美者所遇到的“專業人士”是否真的專業，可能就是看運氣了。
目前為止，無論是整形行業市場要求還是相關機構，都沒有對醫美咨詢師從業做出具體要求和條件限制。
?“不一定要有醫學教育背景，只要大概了解專業知識和接待客戶的溝通技巧話術就行。”正如一位醫美咨詢相關從業者所言，從醫美小白到咨詢師，或許只需要到大大小小的醫美咨詢師培訓班，經過幾天到十幾天的培訓即可。
如此匆忙造就的“專業人士”，在一定程度上卻主宰著求美者的選擇和決定……
從“外行”到“專業”，只差一個速成班？
這幾天，聯系了好幾個醫美咨詢師培訓班，并進行過詳細咨詢的楊麗麗難掩心中驚喜，“沒想到做醫美咨詢師這么簡單。”
確實，按照其中一位培訓班老師的說法，哪怕楊麗麗是個對醫美行業一知半解的純新人，只要跟著走完整個培訓課程，就能拿到培訓機構下發的畢業合格證書，“拿著這個就能出去找工作了，現在醫美咨詢師很好就業，實在不行的話，我們也有一些合作單位可以給學員推薦工作崗位。”
當然了，這不是包分配工作，只是為楊麗麗等學員提供一個面試機會，“你可以放心，我們這個培訓班已經創辦九年了，現在業內有很多醫美咨詢師都是從我們這兒出去的，很多單位一看是我們的學員就知道業務水平怎么樣。”
鋅刻度查詢發現，很多醫美公司的醫美咨詢崗位，就職條件不高，單位對應聘者都沒有學歷要求，也很少設置醫學或護理學等專業門檻，反而更加看重銷售、溝通交際等能力。
醫美咨詢崗位很多都不設學歷限制
就像某個月薪兩萬的現場咨詢師崗位，招聘的頭號條件就是，“根據醫院經營目標分解的個人銷售目標，通過客戶開發、挖掘、完善服務等方式，配合促銷計劃努力達成個人銷售目標。”
醫美咨詢師教學培訓班的出現，幾乎就是為了迎合這樣的行業人才需求。
從某位培訓老師發給楊麗麗的課程內容可見，培訓重點主要集中于角色定位、印象塑造、專業理論、審美設計、性格色彩、溝通邏輯、絕對成交、女性私密、回顧練習等方面。據該培訓老師所講，各項課程的講師都是精選出來的資深人士，進行面授時會將他們的多年從業經驗分享給學員。
比如負責講解專業理論的就是從業多年的金牌醫美咨詢師，“有一些培訓機構會選擇邀請專業醫美醫生給學員講解，但說實話不是專業學科出身的學員，聽起來也會覺得很困難，學員畢業了給顧客講解這些專業內容，顧客也會感覺頭大。只有有經驗的醫美咨詢師才更清楚，怎么用更通俗的表述為顧客答疑解惑。”
某醫美咨詢培訓班的部分課程內容
另一個比較重要的課程內容是溝通邏輯，這一部分不僅有資深醫美咨詢師授課，還有一本專門的話術教材供學員使用。舉個簡單的活用例子，通常情況下，消費者到院首先是登記并在前臺分診，然后前往咨詢室了解相關項目，醫美咨詢師就從這個環節開始參與其中，看實際情況發揮自己的作用。
“可以和顧客聊聊日常，能讓我們和顧客拉近距離，還能輔助判斷顧客的經濟水平、消費趨向，這些都是為了自然地去鋪墊醫院、醫生和項目。”在問診和設計環節，更高級的醫美咨詢師，不僅能根據顧客的需求對整體形象定性，出一個整體的設計，還能在滿足顧客第一需求的基礎上，去疊加其他效果（推薦更多項目）。
上述“干貨”滿滿的課程內容，全部都被塞到了一個只有十一天的線下培訓班里，而對楊麗麗這樣的行業小白來說，繳納一萬元費用即可輕松培訓上崗，隨后很快就能成為醫美行業內的高薪一族。
盡管前景看起來是如此美好，楊麗麗對自己是否能在這么短時間內學會這么多內容仍心存疑慮，但培訓老師告訴她，這已經算是業內課時比較長的了，有的培訓班課時甚至只有幾天時間，“一般在一周左右就可以學習掌握好醫美咨詢師的知識和技巧了。”而這種課時短的培訓班，價格也相對更低，只要幾千元。
培訓老師表示，如果楊麗麗在后續工作中有任何疑問，可以隨時聯系他，“有很多經驗都在工作中積累，資深醫美咨詢師也是這樣慢慢成長起來的，到時候不光可以做醫美咨詢工作，還能被邀請去做授課老師。”
培訓老師發給楊麗麗的成功案例
多番勸說下，楊麗麗暫時放下了戒備，準備抽個空閑時間去培訓班實地考察一下，“不管他們的真實教學水平怎么樣，醫美咨詢師這個職業實在太香了，值得試一試。”
從楊麗麗的經歷不難看出，醫美咨詢師培訓班正試圖經過“簡短”的培訓流程，帶領更多“外行”進入醫美行業。
高薪下的“批量生產”
事實上，憑借高薪和低入行門檻兩大優勢，醫美咨詢師早已成為醫美從業占比最多的人群。其中，大部分專業素質存疑。
《中國醫美產業專業人才現狀與需求報告》顯示，醫美機構的服務崗位（包括客服人員、網電咨詢、現場咨詢等）人數最多，占比為40%，服務人員占比最大，且學歷層次普遍偏低，非醫學背景人員占比超過了60%。
醫美機構崗位人員占比
“醫美行業起碼還有十年的黃金期，從中衍生出來的現在都算得上是高薪職業，而醫美咨詢師不像醫美醫生和護士，需要很強的專業技術能力，它幾乎沒有入行門檻，所以就成了大家的首選。”從事醫美咨詢培訓多年的萬奇告訴鋅刻度，醫美咨詢師在一線城市的月薪最高能到六萬元，在二三線城市月薪普遍也能達到一萬五千元左右。
不過，萬奇坦言，很多學員從培訓班順利畢業之后，都是從月薪幾千元的醫美咨詢師助理做起，能否升級為正式的醫美咨詢師，什么時候真正成為一名醫美咨詢師，具體還要看其實際業務能力，“上培訓班只是幫學員入門，之后的發展主要還是靠學員自學和在實際工作中積累經驗。”
為了增加學員在畢業之后的競爭力，萬奇的醫美咨詢師培訓班，專門準備了和畢業證書配套的能力測評證書。不像畢業合格證書只要按時參課、不早退就可以順利獲得，能力測評需要在課程結束之后通過考試才能獲得，“我們的能力測評證明是分為A/B/C三個等級，正常情況下都是B級。”
培訓機構下發的能力測評證明
然而，鋅刻度注意到，萬奇所說的兩個證書都是由醫美咨詢師培訓機構自己認證的，權威與否見仁見智，能增加幾成就職成功率也說不好。
按照中華醫學會醫學美容與美容學分會的官方解釋，醫美咨詢師是美容整形機構中從事咨詢工作的、在整形醫生和求美者之間架起溝通橋梁從業者。那么，美容醫學咨詢師認證理應參考國家其他職業資格認證辦法，包括培訓與考核兩個部分。
但根據《醫療美容服務管理辦法實施細則 2021 年修訂》，其中對實施醫療美容項目的主診醫師、從事醫療美容護理工作的人員，這兩類人員進行了職業資格認定，并不包含與醫美咨詢有關的職業資格內容。
也就是說，醫美咨詢師這個職業并不在國家設置的崗位名單之內，自然也就不存在全國統一的醫美咨詢師資格考試。
醫美市場會不會接受由培訓機構“批量制造”出來的醫美咨詢師，能不能認可培訓機構自己出具的相關證書，都得打一個問號。
而擺在楊麗麗等想入行的人面前，一個更大的問題是，現在市場上更加稀缺的是高級醫美咨詢師，而非她們這些還需從醫美咨詢師助理慢慢向上“爬”的中低層從業者，這也是醫美咨詢培訓班，基本不會在招生及教學過程中提到的關鍵點。
萬奇表示，常為他家培訓班做導師的一位高級醫美咨詢師，每年僅憑一己之力就能為其所在的醫美機構拉到幾百萬的客單，他們才是醫美機構們爭搶的人才，“這種級別的咨詢師，哪個醫院舍得放走？”
至于那些不滿足于現狀的醫美咨詢師助理，乃至中低層醫美咨詢師，想要晉升要么是讓其所在機構認可自己的實力，要么就是主動跳槽到條件更好的新單位，“但一切都是看業績說話。”
如此“唯實力論”，不單單奠定了高級醫美咨詢師的行業地位，還讓某些不甘心位居其下的從業者，為了“上位”不惜鋌而走險。
一位醫美醫生就曾向鋅刻度吐槽，某些醫美咨詢師為了多促成幾單交易、拿到更多提成，可能會給求美者輸出過多帶有其個人主觀意愿的觀點和判斷，“為了促成下單把項目深化，說成是可以解決大部分問題的‘神器’，這種情況并不鮮見。”
專業領域的“不專業”弊病為何難治？
其實，一部分業內人士很早就意識到，“不專業”醫美咨詢師的廣泛存在，會給專業度要求較高的醫美行業帶來問題。
全國政協醫衛組委員、中國醫學科學院整形外科醫院研究中心主任肖苒指出，“很多醫美機構設有醫美咨詢師，大多扮演‘市場推銷員’的角色，沒有醫學背景的咨詢師避談醫療風險，誤導消費者，從而引來眾多醫美亂象糾紛。”
不可否認，醫美咨詢師的存在，根本原因是醫美專業人才的大量缺失。
鋅刻度在《顏值內卷的年輕人，支撐起醫美咨詢師的KPI》一文中曾提到，如果沒有醫美咨詢師分擔醫美醫生的工作，可能會進一步拉大醫美供需的不對等。
但不管醫美咨詢師在緩解醫美市場供需緊張問題上，實際有多大的能量。從本質上講，醫美仍是一種醫療行為，不光是負責項目操作的醫生和護士，要受到醫療專業規范的約束，但凡參與到醫美過程中的相關人員，都應該具備一定的專業素質。
醫美機構客服、網電、咨詢人員學歷占比
正如中國整形美容協會教育培訓中心主任田亞華所說，“醫美咨詢從業者至少要具備以下三個條件之一：醫學基礎、美學基礎以及心理學基礎。”幾天的醫美咨詢培訓班，真的能將一個“外行新手”練就成一名“專業人士”？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對此，肖苒建議，要嚴厲打擊各類無證醫美從業行為和非法培訓機構，建立“黑名單”制度并納入社會信用體系；多渠道定期公布違法違規案例，倡導消費者選擇正規美容醫療機構和正規醫生接受醫療美容服務，保障醫美市場秩序的安全穩定。
“之前關于醫美咨詢師的去留在行業有不少的爭議，但是這個服務環節其實是必不可少的。”中國整形美容協會副會長陳敏亮也認為，醫美咨詢人員只有經過規范化培訓，才可以為美容就醫者提供專業的服務。
而今，已有正規的培訓項目落地了。據悉，全國醫學美容咨詢(設計)師規范培訓平臺已于去年底上線，這個由中國整形美容協會、人社部中國國家人事人才培訓網共同啟動的培訓項目，或能從根本上解決當前醫美咨詢服務質量無標準、技術行為無規范、職業技能無等級等問題。
除了從正規培養渠道人才這個角度出發解決問題，打擊現有醫美咨詢師相關亂象也必不可少。
據相關資料顯示，今年 6 月，國家衛健委、中央網信辦等八部門印發《打擊非法醫療美容服務專項整治工作方案》，決定于 2021 年 6 月至 12 月聯合開展打擊非法醫療美容服務專項整治工作，主要包括嚴厲打擊非法開展醫療美容相關活動的行為、嚴格規范醫療美容服務行為、嚴厲打擊非法制售藥品醫療器械行為、嚴肅查處違法廣告和互聯網信息四大任務。
不管是有關部門嚴厲打擊現有的“不專業”從業人員，還是用真正的專業培訓徹底扼殺“不專業”從業人員的生存空間，都是應時應景的有效措施。如此施行下去，總有一天會讓陽光照進灰色地帶。
不過，可以預見，整治醫美咨詢師及其帶來的種種亂象，一定是一個長期工程。而在此期間，醫美咨詢師培訓班和被他們“批量生產”的醫美咨詢師，仍將繼續享受著他們的“黃金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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