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編劇,膩死在甜寵劇里

文 | 金角財經,作者 | 馬妍睿,編輯 | 周大錘
和優質靚仔談戀愛,似乎成了當今國產劇中最重要的事情。
一部《你是我的榮耀》刷爆了社交平臺。幾乎一夜之間,所有人都在討論“榮耀夫婦”,主演迪麗熱巴、楊洋二人的采訪視頻、劇情混剪出現在各個平臺,收獲了可觀的傳播量。
這不是第一部刷屏的甜寵劇了,自從16年的《微微一笑很傾城》引發收視熱潮后,以“甜”和“寵”為核心要義的各類甜寵劇就進入了大眾視野。

楊洋、鄭爽主演的《微微一笑很傾城》
其他題材的影視劇也不得不參照甜寵這一生產邏輯,在劇本中加入不少甜寵橋段。
數據的增長最為直觀:從2016年到2019年,甜寵劇的數量每年遞增。從2016年的16部,增加到2019年的90多部。此后的2020年,甜寵劇的數量依然保持著同樣的增速。在《今日頭條》平臺上,以“甜寵”為關鍵詞搜索,從16年到20年的資訊量成效明顯的上升趨勢。
藝恩世紀數據公司發布的《2021上半年劇集市場研究報告》統計,2021年上線的甜寵劇在同期所有題材劇集中占比超三成,有的視頻網站甚至設立專門的“甜寵”頻道。
甜寵劇,肉眼可見的充斥著各大影視平臺。
然而,大部分甜寵劇的質量不算優秀:高度標簽化的主人公、無聊或狗血的故事走向、強行降智的主角人設、為了甜而甜的強行撒糖,都讓這些甜寵劇看起來像扁平單薄的流水線產品。
即使甜寵劇開始從各個角落瘋狂生長,質量過硬的作品依然鮮少。
絕大多數的甜寵劇,看起來“甜”,但卻只是工業糖精灌注出來的快消品而已。然而,這些工業糖精,依然在一波一波地上映,收割著觀眾們的追捧和資本的投入,在市場上橫行無阻。
資本的心頭好
資本的邏輯簡單直白:用腳投票,用盡一切手段提高投入產出比。
而甜寵劇,作為最具性價比的劇本類型,能夠成為資本的寵兒也在情理之中。
甜寵劇的高性價比,在于它的創作有套路可循:男主一定要是深情款款的優質男,而女主則是在愛情中懵懂羞澀的普通女孩,兩個人的互動一定要嬌羞且甜蜜,一定要在生活場景中制造偶遇等“甜餅”情節。
譬如,在古裝劇中,只要女主不慎從高空跌落,男主總會恰好出現并穩穩地接住她,他們兩個人會有一場多機位多特寫的含情脈脈的眼神交接。以影后章子怡“下凡”拍攝的古裝劇《上陽賦》為例,同樣的接住摔落的女主并深情對視的無聊橋段就分別在男一男二身上上演。

《上陽賦》里男主接住失足摔落的女主
甚至,在部分甜寵劇中,還有“十分鐘親一次”的情節KPI。
與懸疑劇等需要邏輯推理嚴絲合縫的高智商劇集不同,甜寵劇可以為了戀愛、為了甜寵而違背部分生活經驗。反正,甜就完事兒,總有觀眾會買單。
按照套路走就能出劇本,這樣的創作基礎上出現甜寵劇的井噴便不足為奇。
甜寵劇的成本低還體現在:寫劇本的“制糖工人”們普遍廉價——由槍手們組成的團隊合作制。
由于甜寵劇劇情簡單、需求量大,資方常常將劇本寫作的任務以外包的任務形式賣給槍手。他們按時薪或字數計算拿錢,名字不會出現在出品的編劇一欄,創作高度模式化、流水線化,能夠以極快的速度完成劇本的寫作。
從技術層面看,甜寵劇的創作門檻遠遠低于其他對專業性要求較高的劇作類型,只要有基本的文字功底和搭建場景的能力,稍作模仿訓練就能入門寫甜寵劇本。

相對低廉的成本,能夠換來非常可觀的回報。
數據不會撒謊。在許多甜寵劇集中,一到男女主互動的橋段,觀看的人數和彈幕的數量便會翻倍增加。這些又甜又寵的片段也會被反復二次創作,剪輯成甜蜜向小視頻在各個平臺發布,通常會取得不錯的傳播量。
“撒糖”就能成為流量密碼,資本沒有理由拒絕這樣劃算的買賣。甜寵劇的創作,本質就是在走影視生產的捷徑。
除了用腳投票的資方,流量演員們也喜歡選擇甜寵劇進行演繹。原因不外乎兩點:甜寵劇好演,甜寵劇能吸粉。
好演,是因為大部分甜寵劇的主人公只需要用精致的臉蛋演“甜甜的戀愛”即可,不需要高深的理解力和表現力。夠帥夠美,他們的戀情就會有人磕。
好吸粉,是因為甜寵劇的人設能夠滿足許多觀眾對理想化戀愛對象的幻想。如《親愛的熱愛的》男主角李現,一躍成為千萬粉絲的“現男友”,成為一時頂流。
資方愿意砸錢,流量愿意參演,編劇們,被按著頭批量生產。
缺失的編劇話語權
甜寵劇盛行,背后是編劇群體在創作上的乏力。
入行三年的編劇楊迪談起甜寵劇的盛行,指出這并非是廣大編劇們愿意看見的景象。
“甜寵劇的創作,其實對編劇專業性的要求并不高。很多編劇也不愿意去寫這些東西,因為對個人的能力、資歷提升不大。很多帶著創作熱情入行的編劇,肯定希望留下來的作品是有深度有溫度的好本子,而不是帥哥美女天天談戀愛。”
這也折射出一個現象:很多時候,編劇們無法決定自己要寫什么。畢竟,在中國影視行業里,至今未建立起編劇中心制。
這意味著,編劇的身份比起創作者,更像一個員工。國產影視劇的生產過程中,常見的是“導演中心制”或“制片人中心制”。當然,無論是導演為中心,還是制片人為中心,編劇都說了不算。
與90年代編劇寫好劇本等著投資和拍攝的狀況不同,當今的編劇,更多承擔的是寫“命題作文”的任務。通常是資方和導演拿著已有雛形的項目去找編劇,讓他們來完成文字影視化的改編。
“拿人家的錢,就得按人家的意思辦事。”這是許多國產編劇在創作時必須面對的困境。這也意味著,編劇的意志無法決定劇本,“資方爸爸”才有資格一錘定音。
一名編劇常常需要面對和導演、制片人、投資人、演員等幾方面的權力博弈。而在博弈的過程中,除非是名號響亮、有資本的大編劇,其他編劇們基本上毫無勝算。
話語權的缺失,使得編劇們不得不以生產“讓客戶滿意的商品”的心態,流水一樣產出劇本。
編劇們只能“向錢看”。
除了缺乏話語權,不得不滿足資方要求外,編劇群體們自身創作能力的薄弱也是導致甜寵劇泛濫的原因之一。
《霸王別姬》的編劇蘆葦,為了做前期調查,他直接住進北影廠,將李碧華原著里的人物定位和故事情節抽絲剝繭、推翻重寫。

編劇蘆葦和張國榮
寫出《安家》的編劇六六,在動筆前訪談了上千名房地產中介,才將他們的生活工作狀態寫得真切動人。但這樣的例子畢竟是少數。
不是每一個編劇都愿意花費大量的時間和心血去了解一個群體的生活現狀和心理狀態,也不是每一個資方都愿意等著編劇慢慢深入生活、打磨創作。
這直接導致:寫快本、掙快錢成了常態。這也是為什么國產都市劇、職場劇普遍呈現出虛浮、不接地氣的狀況。
編劇們的乏力從職業教育中已現端倪。
對比之下,美國不少高等院校所開設的編導行業對學生的訓練堪稱嚴苛:學生們每個周都需要進行近百頁的劇本寫作練習,而且需要涉獵不同題材的劇本。高強度的專業訓練下,編劇們的素質都是過硬的。
但國內的編導培養體系,難以做到這樣的嚴格。
楊迪說起自己碩士階段的專業課以理論學習為主,而在創作方法論的學習和練習上相對缺乏。這也是國內不少影視編導專業的困境,校園所提供的訓練不足以支撐這些編劇們游刃有余地處理各類題材,只能選擇較為簡單的路徑。
創作短平快的劇本,放棄十年磨一劍的堅韌,這是許多編劇被迫走上的道路。
甜寵猶如生物入侵者一般肆意生長,其他類型影視劇的空間也因此被壓縮。為了在競爭中生存,許多職業劇、都市劇也不得不在創作過程中加入甜寵情節,以此換取資方的青睞和觀眾的點擊。
被邊緣化的中國編劇
過去三十年的影視發展史,是一部編劇地位不斷下沉的墜落史。
中國編劇三十年,不是一帆風順的三十年,而是被不斷邊緣化、不斷墜落的三十年。
高光時刻在90年代前后出現。在這十年里,編劇們是才華被尊重的十年,也是創作力爆發的十年。
1984年,央視導演王扶林決心翻拍名著《紅樓夢》。這部電視劇的編劇陣容是史無前例的豪華:曹禺、沈從文、朱家溍、啟功、吳世昌、周汝昌······作家、歷史學家、紅學家、古代服飾專家等大拿齊心協力,參與到劇本的創作中。
央視拿出最好的資源協助這些編劇們,編劇們也拿出了足夠的誠意打磨劇本。努力帶來的成果至今仍在:《紅樓夢》成為時代經典,直到今天依然活躍在家家戶戶的熒幕上。

《紅樓夢》編劇在給演員講戲
寬松自由的氛圍、對編劇才華的充分尊重,都使得這一時期的影視創作進入黃金時代。
同樣在84年,鄭曉龍入職北視。隨后攛上王朔、馮小剛、趙寶剛、馬未都等人,一口氣拿出《渴望》《北京人在紐約》《編輯部的故事》《我愛我家》等優質劇作。
隨著市場擴大,觀眾們的需求開始反向引導編劇的創作。
97年,瓊瑤編劇的《還珠格格》紅透半邊天。迎合觀眾的心理趣味帶來了空前巨大的市場。這也給整個編劇行業和影視創作帶來了一些變化:
坐擁《還珠格格》和《鐵齒銅牙紀曉嵐》兩部神劇的演員張鐵林在一次采訪中說到:“這兩部作品正是迎合了大部分人的口味。在一個極快節奏的生活中,制造出了適用于快節奏生活的產品。”
張鐵林的話像一個信號,預示著依靠市場的趣味似乎比編劇的個人才華更能獲得成功。
進入千禧年,商業化時代接踵而至。“迎合主流意識形態、娛樂觀眾、獲取利潤”成為編劇們生存和創作的核心要義。商業上的成功,逐漸取代藝術上的創新,成為編劇群體的追逐對象。
編劇們集體墜落的轉折點出現在09年。
這一年的10月,華誼兄弟正式在A股掛牌,成為第一個在國內上市的影視公司。

華誼兄弟電影匯開業,眾多明星來捧場
資本涌入之后,編劇們的才華和真誠遭到破壞。編劇們,從生產“藝術品”變成生產“商品”。編劇的身份,從“搞藝術的文人”墜落成“做產品的生產者”。
編劇的地位迅速滑落,一個最鮮明的例證便是一年后的第30屆百花獎。在這一年,編劇獎項被整體剔除。
影視行業成為藍海,人人都想來分一杯羹。寫作出身的韓寒、郭敬明開始了影視劇的創作,主持人出身的何炅、歌手出道的伊能靜,也都紛紛入場。什么人都能做編劇,什么劇都能撈到錢,還有誰愿意靜下心來創作費心費力的優質作品?
資本市場中,劣幣驅逐良幣的現象本就常見。職業的編劇,就是被傾軋的那一群人。
市場越來越狂熱,“IP+流量明星”的搭配成為撈快錢的最常用手段。在這樣的創作模式下,專業的編劇無足輕重。畢竟,專業的編劇所需要的大量的市場調研、對人物生活背景的深入了解、對劇本的反復磋磨,都意味著巨大的成本。
而資本市場,只想迅速地大口吞金。
職業編劇在資本的裹挾下再次成為邊緣人。更便宜、更快捷、更懂套路的創作者成為資本優先選擇的對象。
18年5月25日,崔永元的一條曝光范冰冰天價片酬與陰陽合同的微博像小蝴蝶扇動翅膀,引發了一場影視圈的大地震。
1個多月后,中宣部等多個部門聯合印發《通知》,要求加強對影視行業天價片酬、“陰陽合同”、偷逃稅等問題的治理。

崔永元連發多條微博揭露影視圈亂象
自此,影視寒冬到來。
資本投資熱情驟降,潮水開始退去。殘酷的現實浮現:影視藍海之下,竟有這么多裸泳的人。資本大量撤出,許多編劇連自己的薪酬都拿不到。
編劇們的困境,從才華難以施展演變成了生存都很困難。
根據《2019-2020中國青年編劇生態調查報告》,超過七成的編劇群體為個人生計感到焦慮。
熱錢澆筑后又迅速爆冷,一冷一熱之間,編劇們的日子不好過。
事實證明,當編劇們得不到足夠的尊重和保護,資本的狂熱就只能讓大量的爛片成為風口上的豬。
當編劇們淪為邊緣人,與之一起墜落的,還有國產影視的創作生態,下次抱怨國產劇不堪入目之前,不妨先想一想,觀眾和資本們塑造的環境,配得上好劇目嗎?
更多精彩內容,關注鈦媒體微信號(ID:taimeiti),或者下載鈦媒體App
核心關鍵字: 文體娛樂 內容產業| 留言與評論(共有 0 條評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