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遞搶人、月薪過萬，別信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文 | 深燃（shenrancaijing），作者 | 唐亞華，編輯 | 黎明
11月1日凌晨，第一波雙11尾款支付結束。商家和電商平臺的使命初步完成，壓力到了接棒的快遞公司手里。
快遞是個人力密集型行業，面對突然暴增的訂單，快遞企業在一個月前就開始花式出招，搶奪快遞員了。“月薪過萬、包吃包住”已經成為招聘啟事上的標配，立即上崗、無試用期，打消配送員一切顧慮。
看著誘人的條件，很多求職者或許蠢蠢欲動。但這種潮汐性明顯的行業，招聘廣告語是否代表工作背后的全部，還要打個問號。事實上，快遞行業全職、兼職、代派需要的時段不同，待遇也不同。要拿到過萬的月薪，也要付出相應的汗水。
90后李大偉在北京做快遞員，他的日常或許能體現冰山一角。他回憶，每年雙11期間他要送快遞到后半夜，但送得多丟件也多，實在忙不過來還得自掏腰包找代派，最終并不一定掙得多。他曾經送過一個價值1500元的墨鏡，明明交給了客戶本人，半個月后客戶找賣家投訴沒收到貨，最后只得賠了1500元，沒過多久，要求賠墨鏡的女孩就搬走了。
最近，快遞行業又開始轟轟烈烈高薪招人了。李大偉卻波瀾不驚，他打算明年再干一段時間，攢點錢回老家。這一行全年無休，送一天能拿一天的收益，跟臨時工差不多，最重要的是，連個找對象的時間都沒有。
“誰也不傻，要是輕輕松松月入過萬，沒有人會離開。”李大偉說。
快遞行業又開始搶人了
雙11臨近，快遞行業又熱鬧起來了。
翻看招聘平臺，相關的快遞員招聘公告暴增，從標題里都能看得出十萬火急：“急急急急急急招高薪快遞員”、“全城急招”、“月薪過萬”、“配車住宿”，甚至有的招聘標題寫著“騎車溜達賺錢不是夢”。
招聘平臺截圖
有快遞從業者從2021年9月底就開始持續在朋友圈發布招聘公告，其中提到提供住宿、按件計提、無試用期、綜合薪資8K-15K、無需打卡，免費提供交通工具且不收押金，發放勞保用品和四季工服，生日、節日禮品多多。
11月1日，深燃詢問是否還在招人，對方表示，“我們網點現在還缺2個人，只要來了就能上崗”。
還有的招聘信息甚至細化到“免費三餐、每頓三菜一湯，頓頓有肉”、“住宿4-6人間，無線網絡和24小時熱水，有暖氣”。
網絡上的快遞員招聘截圖
快遞員近期也明顯感覺忙起來了。“最近凌晨5點就要起來工作，一直到晚上11點左右。這段時間招人很寬松，每家都招，來了就要。”一名快遞小哥告訴深燃。
眼看著雙11在即，為了招人，快遞網點老板也拼了。
義烏某快遞網點老板張瑞陽告訴深燃：“我們算是勞動密集型行業，用工一直比較緊張，今年從8月底暑假工走了之后，就開始為下半年的高峰做儲備，開始招人了。除了在外部平臺上發公告，內部人員介紹新員工會獎勵800元-1000元。我們還提前預定了第三方勞務公司以備不時之需。”
今年雙11是北京某快遞網點老板程程經歷的第五個雙11。他經營的網點，上一任老板就是因為雙11爆倉無法經營下去才轉手，當時還欠了員工工資，他接管后把工資給員工補齊了。
倒閉場景歷歷在目，他吸取教訓，每年都會在雙11前做好預案，比如業務員找親戚來幫忙，給幫忙者提供食宿，報銷來回車票，今年又增加了12輛新三輪車。
官方數據也能佐證這一現象。人力資源社會保障部公布“2021年第二季度全國招聘大于求職‘最缺’的100個職業排行”顯示，短缺職業排名前十名的職業中就包括快遞員。
實際上，這樣的“搶人”大戲年年都在上演。
翻看過去的媒體報道，2017年就有“快遞搶人大戰如約開啟，快遞員最高月薪9000元”，2018年雙11前后“快遞月薪過萬卻留不住人”，今年的同一時段，快遞行業又出了“月薪最高兩萬元！快遞公司搶人搶瘋了”的傳言，單從薪資來看，月薪從9千元飆升到2萬元，快遞“搶人”氣氛越來越緊張。
真金白銀、花式福利，但轟轟烈烈的招人大戰背后，有你不知道的事。
月薪過萬、包吃包住，真的假的？
事實上，為了彌補雙11派送員的極大空缺，很多網點在招的是臨時工或代派。
張瑞陽提到：“我們義烏屬于‘產糧區’，缺少收件和分揀人員，所以最近主要在招下午6點以后的兼職人員，工作時間從下午6點到晚上10-11點，薪資是18元/小時。”
北京某公司曬出的公告也顯示，“招聘兼職十天工”，具體內容如下圖所示。
網絡截圖
找代派是各網點或快遞員個人迫不得已的選擇。代派屬于按件計酬的臨時兼職，派件單價在2元-5元，通常是快遞網點實在派發不完當天的快遞，或者快遞員個人在任務量過重時的選擇。
就單價而言，快遞網點和快遞員選擇代派是一項穩虧的生意。據快遞從業者介紹，以通達系為例，快遞點一單快遞的收益為1.7元左右，快遞員派送一單收入1.2元，2元以上的代派單價需要網點或快遞員自掏腰包補差價，這也是雙11等極端情況下的無奈之舉。因為網點一旦爆倉，賠付、罰款等會讓網點的成本急劇增加，服務能力也會受到質疑。快遞員如果沒能及時送出分配給自己的快遞，也會被網點罰款。
深燃詢問了多家快遞員，均表示最近兼職、代派都需要，愿意就能上崗，但代派需要有過派送經驗的快遞員。
據業內人士介紹，臨時派送員和代派人員，有的來自離開快遞行業但有一定閑暇時間的前員工，也有的人是為了高收益，選擇常年流動接單，哪里派費高去哪里，還有人是自由職業者。與以往不同的是，張瑞陽提到，今年因為部分工廠短時限電停產，不少兼職人員來自本地其它企業。雙11之后，這些人大都會回到原本的崗位上。
另外，全職招聘來的快遞員，想拿到過萬元月薪也不是像招聘廣告中那樣輕描淡寫就能實現。
通達系的快遞網點以加盟為主，招聘和運營由加盟老板自行做主。
張瑞陽經營的快遞點收件員加操作工有100多人，有30多個快遞員，因為義烏是全國商品貨源地，張瑞陽的網點以攬件發件為主。“我們的客戶群體主要是電商，發件一般比較集中且量很大，商家發貨價為首重2元/單，收件員收一單能賺取5分錢，收件員月收入平均在7000-9000元。”張瑞陽說。
派件員的月收入相對較高。他介紹，淡季平均有9000元，旺季會超過1萬元，部分業務熟練的能達到17000元。“因為收件員幾乎是固定的線路、人員、場所，派送員的工作環境更復雜，每天跟不同的人打交道，需要的服務意識也更強。”
據深燃走訪的情況，北京的通達系快遞小哥月平均收入在1萬元左右，他們大多由網點提供食宿，沒有底薪，派送一單收益1.2元，平均每人每天送300多件。
順豐和京東物流是公司自營，快遞員收入構成略有差別。
京東快遞員張浩告訴深燃，公司給員工上五險一金，不管食宿，工資沒有底薪，送一單1.8元，平均月收入1萬元。他日常凌晨五點上班，晚上七八點下班，特殊節日要忙到夜里11點。不忙的時候每月可以調休或請假。“我們訂單沒通達系多，一天送150-200件。”
另一位順豐快遞小哥的情況與京東類似，也是派一個件是1.8元，月收入1萬元左右。
相比較來看，在強度和待遇方面，京東和順豐派件量小、單價高，需要一一電話告知并送上門，服務更精細化；通達系小哥派件單價較低、數量多，服務相對粗糙。
多位快遞員表示，論絕對收入，日常在1萬元左右，11月確實能達到1.5萬-2萬元。但他們也提到，月薪過萬需要做到的是：每天凌晨5點起床、晚上七八點下班、全年無休，還要時不時應對快件損壞、丟失、服務態度等帶來的投訴、賠償、罰款。
這個薪資水平算不算高，我們來對照一下平均水平。2020年全國城鎮就業人員的平均月收入在4800元-8100元。從這個角度看，快遞員的過萬月薪高于平均收入水平。
為什么每年快遞都在搶人，高薪卻留不住人？
按道理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到底是什么原因讓快遞行業年年高薪招聘，依然年年缺人？
首先是供需不平衡。張瑞陽指出，雙11的業務量會達到平時的2-3倍，這里面的工作要靠人堆出來。“義烏是快遞行業發展的領頭羊，前幾年雙11高峰就是我們來年的日常，2016年、2017年我們網點的規模都是以百分百的速度在增長。”
物流行業專家楊達卿分析，“中國快遞業務規模從2010年到2020年增加了近36倍，但快遞從業人員僅增長7倍。一方面是人口紅利的退潮，農村剩余勞動力不再大規模涌入城市，另一方面，90后、00后等新一代快遞就業群體穩定性弱，年輕人更愿意從事自由、輕松的工作。”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原因，快遞小哥流失率太高。這和快遞行業工作強度大、投訴多、罰款重、社會地位低、上升通道有限都有關系。
深燃在打聽快遞員工作時，某公司快遞小凱連連勸退，并稱快遞行業是個火坑，隨時可能會丟件、被投訴、被罰款。“我前兩天在小區里送快遞，車頂上放了一雙鞋，從樓上下來就丟了，賠了幾百塊錢。除了有人偷快件，類似于206-1-601這樣的樓號、單元號一旦看錯也會丟件。或者明明送到了，只要客戶說沒收到，我們都得賠。送一件快遞賺1.2元，丟一件賠償加罰款得好幾百元。”
他認為更難面對的是用戶的投訴。“早上打電話太早影響用戶休息，白天打電話影響對方上班，沒打電話直接將快件放在快遞柜等都會被投訴。”小凱說。
如果遇到快件破損，通常是派件員或發件員賠償。李大偉吐槽：“要想證明不是我們派件員損壞的，必須提供快遞箱子上的底單照片，但是發件網點經常拖幾天才通知我們快件破損了，一般客戶直接就把外包裝扔掉了，我們送件時也沒時間給底單拍照留存證據，只要提供不出來底單，我們就必須賠。”
年輕人不愿意留在快遞行業，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是這個職業社會認同度不高。很多人說，大不了沒工作了去送快遞送外賣，這一行是他們最后的選擇。有些人遇到財務危機就去送快遞，危機解決了就又離開了。
上升通道有限也是快遞行業職業路徑的一大局限。
程程提到，快遞員的職業發展路徑不像一般公司做主管、經理等，而是要利用自己對于環境和資源的熟悉情況去贏得更多更好的客戶，比如某個園區里有人新開淘寶店了，快遞員可以去把他發展成自己的客戶，攬件數量會增加，有一定經濟實力的可以自己承包網點，也可以開末端的快遞超市。
不過對普通人來說，上述發展路徑并不容易實現。
文楠做了十來年快遞員之后升到了網點主管的位置，但他更苦惱了，因為自己的收入成了定薪，不增反降，而且“要各種‘擦屁股’，接業務員、老板的電話，幫忙卸貨、派件”。后來他以家里有事為由堅持離開了快遞行業。
張瑞陽坦言，“2021年上半年，一線快遞員生存困境幾乎達到了頂點，關愛快遞小哥的呼聲愈來愈強烈。從國家到省市級，也在出臺相關政策保障快遞員權益，我們今年派送費普遍上漲了1毛錢/單。”
楊達卿分析，快遞員流動性大，與勞動強度逐年加大、薪資待遇未大幅提升、重復性機械勞動、缺乏職業上升空間都有關系。目前，快遞行業技術賦能尚未充分體現，算法管控帶來的非人性化問題仍待進一步優化，末端智能快件柜服務的標準化仍然不足，服務糾紛增加，這都讓快遞人員對職業前景不樂觀。
“快遞市場是充分競爭市場，從業群體的穩定發展還是需要以利益驅動，同時，也需要整體就業環境的改善，比如解決一線從業者子女上學等問題，解決后顧之憂。”楊達卿說。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李大偉、張瑞陽、程程、小凱、文楠、張浩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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