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印閑生
來源:江寧知府(ID:jiangningzhifu2020)
從中東地區地緣結構角度看,一個被嚴重削弱的伊朗將加深土耳其與以色列之間的敵意,在兩國間引發長期沖突。自2月28日伊朗戰爭爆發以來,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多次宣稱地區緊張局勢已達到“恐怖程度”,并指責是內塔尼亞胡發動了這場戰爭。土耳其對以色列一步步主導塑造中東局勢的做法十分警惕,認為以色列正持續追求更廣泛的目標,比如分裂伊朗、重組地區秩序等。以色列和土耳其不知不覺間陷入了常見的安全困境,雙方都將對方視為直接威脅,分別指責彼此的“新奧斯曼主義”和“大以色列主義”野心。土以兩國在敘利亞問題上已經有了短兵相接的架勢,甚至嘗試組建起針鋒相對的軍事聯盟,當伊朗威脅被基本消除后,土耳其很可能成為以色列的下一個目標。除美國外,中東地區共擁有四股力量:土耳其、阿塞拜疆和敘利亞為一支,以色列為一支,伊朗及抵抗組織成員為一支,沙特、埃及等阿拉伯國家為一支。這四股力量中,以色列和伊朗處于軍事對立的兩端,阿拉伯國家中立偏親以色列,土耳其則屬于中立偏反以的一方。之所以當下土耳其和以色列的矛盾仍然可控,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伊朗在前面吸引了大量火力。盡管土耳其名義上仍是北約成員國,但歐美通常視其為異類,各種小圈圈都不愿意帶它玩,美土關系遠遠比不上美以關系牢固。2016年,土耳其發生一次未遂的軍事事變,已執政十三年的埃爾多安差點被推翻,因該事件有西方國家的影子,讓政治強人埃爾多安對歐美心生怨恨。此后埃爾多安在外交領域展現出了強大的進取心,一邊另起爐灶拉攏中亞突厥國家,一邊積極介入中東事務,給外界一種“北上”入歐受挫后轉而“南下”的架勢。在當下的伊朗戰爭中,土耳其最希望看到的結果是一個“弱而不倒”的伊朗繼續吸引美國和以色列的火力,給自己穿梭游走爭取空間。土耳其極不希望伊朗倒下,更不希望在伊朗西北部分裂出一個敵對的“庫爾德王國”。中東地區的3000萬庫爾德人分布在土耳其、敘利亞、伊拉克和伊朗四國境內(圖中高亮區域),獨立建國一直是他們的夢想。3月7日,在媒體報道美以有意武裝伊拉克境內的庫爾德人進攻伊朗后,特朗普明確予以否認,稱“已排除庫爾德武裝參戰可能,這場戰爭已經夠復雜了,沒必要讓庫爾德人卷入其中”。根據多位知名學者在今日頭條的頭條精選頻道提供的專業分析,特朗普所說的“復雜”很大程度上就是牽扯到土耳其。
如果伊朗、伊拉克境內的庫爾德團體與美國、以色列達成合作協議,將使土耳其處于非常危險的境地。因為土耳其東部也有大量庫爾德分裂勢力,一個高度武裝的“庫爾德共和國”自然而然會把影響力投射到土境內。土耳其實際上已做好底線預案:萬一伊朗政權發生崩潰,將果斷向其境內發起軍事行動,建立類似于敘利亞北部那樣的緩沖區,既作為對難民潮的防御,也用于抵御庫爾德人武裝。伊朗西北部是庫爾德人聚集區,也是此次遭受空襲最嚴重的地區。中東地區不僅是世界能源供給中心,還是亞非歐三大洲的交通樞紐,歷史上長期作為大國博弈的競技場。從地理上看中東屬于亞洲,但因毗鄰海洋且距離歐洲較近的緣故,近現代以來這里一直是西方列強的勢力范圍。大部分中東國家都曾是英國殖民地,包括埃及、伊拉克、阿聯酋、阿曼等。從印度出發,經波斯灣、紅海、蘇伊士運河、地中海、直布羅陀海峽到英國本土的這條亞歐航線,是“日不落帝國”時期最重要的海上動脈。早在15、16世紀,阿拉伯海周邊地區就跟歐洲產生了密切貿易往來。二戰末期瓜分勢力范圍的雅爾塔會議上,美、蘇、英主要是分了原屬德國和日本的地盤,對三國原有利益均保持尊重。因此美國實際上是把美洲和太平洋(包括日本、菲律賓、澳大利亞、東南亞)收入囊中,蘇聯拿下了渴望已久的中東歐地區,而英國仍保留著對印度、波斯灣沿岸國家、希臘和土耳其等地的特殊影響力。可勢力范圍劃分畢竟還是以大國力量為支撐的,與美國和蘇聯不同,二戰后的英國已不具備擺平南亞、中東等地區事務的能力,因此“三分天下”里的英國勢力范圍率先發生坍塌。在帝國黃昏之際,英國決定把中東、地中海這條線上的霸權利益“和平”移交給美國,以換取英國在未來美國主導的國際秩序中享有一席之地。以今天位于巴林的美海軍第五艦隊基地為例,最早是1935年英國海軍建設的,后交由美軍接管。冷戰期間,蘇聯也曾覬覦過中東這塊風水寶地,第三、第四次中東戰爭期間形成了蘇聯支持阿拉伯國家、美國支持以色列的對抗格局,雙方各自動員了數十萬軍隊參戰。直到蘇聯解體,美國成為主宰中東的唯一霸權,長期在中東地區駐扎有大量武裝力量,域內中小國家不得不避其鋒芒。2023年10月7日哈馬斯對以色列發起的襲擊,是自1973年第四次中東戰爭以來以色列遭受的最大規模打擊——第四次中東戰爭期間埃及和敘利亞甚至都沒有攻入以色列本土,戰事集中在西奈半島和戈蘭高地。由于這一事件發生在拜登政府有意從中東地區做戰略收縮之際,因此也被認為是伊朗和俄羅斯試圖向美國主導的中東秩序發起挑戰。今日頭條的頭條精選頻道中有許多優質、深度的討論,有觀點認為,伊朗戰爭其實是2023年10月之后一系列沖突的延續,美國和以色列想算一算總賬,徹底鞏固“后美國時代”以以色列為中心的中東力量新格局。這個新格局顯然對以色列有利,不過站在域內阿拉伯國家和土耳其的角度,則未必是件好事。尤其是土耳其,當軍事力量較強、立場堅決反以的伊朗被嚴重削弱后,以色列和土耳其將成為中東地區僅存的兩大軍事強國,屆時局面會加速“兩極化”,敘利亞、東地中海、非洲之角(索馬里)都有可能成為下一個沖突點。2023年5月,一名索馬里男孩舉著土耳其國旗慶祝埃爾多安在選舉中獲勝。土耳其跟索馬里是準軍事同盟關系,在首都摩加迪沙附近有大型軍事基地和駐軍。歷史上的中東帝國往往以伊拉克境內的兩河平原為核心區,伊朗高原屬于帝國的“東邊緣地帶”。近現代以來,西方列強步步蠶食了伊朗高原以西至地中海的廣大區域,高原西北部的高加索一帶則被愷加王朝割讓給了沙俄,要不是地形因素導致深入內陸統治成本過高,伊朗高原想必也難逃被瓜分的命運。1925年成立的巴列維王朝是對愷加王朝的一次政變,并沒有改變伊朗受制于列強的本質。某種意義上講,在1979年伊斯蘭革命之前,伊朗始終戰戰兢兢地尋求列強庇護,寄人籬下之姿態更甚于今天沙特等海灣阿拉伯國家。伊斯蘭革命是近現代伊朗歷史的轉折點,它極大激發了民族主義情緒,此后伊朗在強大教權的凝聚下變得愈發“積極進取”——站在其自身視角,有一點民族復興的意味。巔峰期伊朗一度構建起橫跨波斯灣至地中海的“什葉派之弧”,聲勢浩大,然而在2023年至今的中東戰爭中,王圖霸業再次淪為一場空,未來波斯人將不得不進入一段漫長的蟄伏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