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家院子,滅門血案

1981年,一個紅霞滿天的清晨,山東梁水縣馬槽村的村民像往常一樣,到喬家院子去挑水。
喬家院子有一口甜水井,相傳連康熙皇帝都來取過水,久而久之,村民們都喜歡喝這口井的水。
喬家老爺子對來打水的人從不收錢,慷慨供應,把這口井看做對村民的一種責任和榮耀。
6點30分左右,在喬家院子打水的人已經排起了長隊。
村民馬家福在等待打水的檔口,看到喬老爺子牲口棚里好幾頭大騾子在焦躁地掙扎著籠頭。
馬家福感到奇怪,往常這時候,喬家人早就起拉著騾子到村里遛彎去了,今天怎么喬家人還在睡懶覺?
馬家福走到最近的一個窗口,從窗戶縫朝里看去,就見炕上有個滿臉是血的人!
“你們快來看,喬家人這是怎么了?”馬家福立即驚訝地喊道。
打水的人都圍了過來,一個膽大的小伙子徑直推門進去,把手伸到受害者鼻子上,早就沒了氣息,他滿臉是血,像被什么東西砸的。
小伙子又拉著幾個年輕人到別的房屋里去看,駭然地發現所有屋里躺的都是死人!
梁水市公安局接警后立即出動,不到20分鐘,七八名刑警隊員就飛速趕到了喬家院子。
然而,現場已經被村民嚴重破壞……
正在無計可施時,梁水市公安局足跡專家從外地辦案回來,立即攜帶設備協助偵破。
專家在偵查員沒留意到的一個角落提取到一枚“特異足跡”,經對比發現,與涉案嫌疑人有關,原因有三:
第一,看熱鬧村民留下的足跡都集中在院門到房屋門之間。
第二,特異足跡發現于一輛架子車的下面,村民打水不會到這里來。
第三,這枚足跡周圍沒發現另外的足跡。
警方根據鞋印推斷出犯罪嫌疑人的基本特征:成年男子,大約27歲,穿一雙布底鞋。
喬老爺子家里共有5口人,一個兒子和兩個女兒,另外一個是他的大哥。
案發前,喬老爺子正準備兒子喬東結婚的事,家里的房子都粉刷了,煥然一新。
喬東是馬槽村的電工,平時為人和氣,技術也好,沒聽說與村人有什么矛盾。
勘查發現,喬東炕頭上的一只木箱被撬開,里面收來的幾百塊錢電費被盜。技術人員從木箱上發現一枚指紋,但殘缺嚴重,沒有對比價值。
偵查員繼續查找,放置架子車的墻頭有一架木梯子,梯子下是鄰居張杰家,與喬家一墻之隔,那枚特異足跡就在架子車下。
張家的院子里好幾處堆放著麥草等物,踩著麥草就能把輕易地進入張家,從張家的院門出去則是村里的大街。
兇手會不會從這個梯子進入或離開喬家院子呢?
很快,警察從喬張兩家的一個串聯式廁所中發現了秘密。
偵查員在糞池中發現一個黃色塑料袋,里面裝著一把改錐,是電工專用。經村民確認,屬于喬東。
又從糞池里打撈出一根直徑5公分、長60公分的鐵管,也是喬東的電工工具。
技術人員通過“微化處理”檢測,鐵管上有死者的血跡,初步認定為是作案兇器。
經過大面積排查后,警方從與喬家有矛盾的人中鎖定了6名嫌疑人。
第一個叫吳超,跟喬家老爺子是同齡人,他兒子與喬東的年齡也不相上下。
兩年前,吳超的兒子是村里唯一的電工。在農村的人都知道,電工非常吃香,誰家拉個電線、澆地什么的都有求于電工。可不知道什么原因,后來喬東頂替吳超的兒子成了電工。
因為這件事,兩家人鬧了矛盾,案發前還吵過嘴、打過架。
第二個嫌疑人是馬天民,他也看中了電工這個職位,想干這個肥差,但最終沒競爭過喬東。
第三個嫌疑人是馬先,曾因偷雞摸狗的勾當被警方處理過。 案發前,喬東收來那240塊錢的電費就是馬先的。
他會不會想把交的電費又偷回去,結果被喬家人發現,狗急跳墻而作案呢?
第四個嫌疑人是袁海,喬老爺子的鄰居。
以前兩家的關系很不錯,經常走動。但后來,兩家因為宅基地的原因經常發生爭吵,見了面也不說話。
第五個嫌疑人是張杰,喬家的鄰居。
村民都說兩家的關系不錯,不可能作案。
但是,矗立在墻角處的木梯是個重大作案嫌疑。假如張家通過這個梯子進入喬家,三更半夜做點什么事很容易。
第六個嫌疑人黎滿誠是喬老爺子的大女婿,村里人都說,這個人老實憨厚,不可能對岳父一家作案。
但是他也有嫌疑:一是住在本村,二是每天后半夜都到老丈人那里喂牲口,具備作案時間和條件。
然而,進一步查證下來,始終沒有確鑿的證據能鎖定嫌疑人。
那枚特異足跡經過分析后與6人都相似,但村里人都喜歡穿這樣的手工布鞋,鞋底子幾乎是一樣的,仍然無法確定嫌疑人。
時間一晃過去了15年,案件始終沒破。
1996年,這個案子被再次提上偵查日程。
15年過去,喬家院子里已經是一派荒蕪,野草萋萋,走進院子感覺十分寂寥。
為了偵破這個案子,梁水警方特意請來了刑偵專家武伯欣和王克峰。兩人都是國內測謊方面的頂級專家,協助公安機關偵破了很多大案要案。
在喬家院子里,聽著警方的介紹后,兩位專家決定看一看6人的收審記錄。
然而,武伯欣僅僅翻閱了10分鐘,就發現梁水警方15年前的一個天大漏洞。
原來,6個嫌疑人中,有5人先后都被收審過,有的甚至反復了好幾遍,但有一個人始終沒有收審。
這人就是喬老爺子的大女婿黎滿誠,面對詢問,梁水警方回答:“黎滿誠這個人太老實了,在摸排中,村里人都說黎滿誠不會作案,他對岳父非常孝順、恭敬,喬老爺子安排他干的活,他都完成得非常漂亮。過年的時候打一瓶酒,他不舍得喝,給他老丈人送去;人家給他一盒好煙,他不舍得抽,先屁顛屁顛地給他老丈人送去,村里人都說他是個好人……”
武伯欣質疑道:“因為他太老實就不收審,這不合適吧?在案件沒有偵破之前,所有可能都存在,不存在不可能的人。因為老實就排除在外不收審,這可是犯了兵家大忌啊!”
但事已至此,只有想辦法補救,武伯欣又問:“當時勘查、分析,你們查出作案者是先闖進哪間屋子的嗎?有沒有捋出兇手的作案順序?”
“不好說了,當年主管調查這個案子的老領導已經去世,給我的印象是,他們沒有這方面的記錄。”
翻閱著厚厚的卷宗,武伯欣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喬家院子是一排平房,受害人都睡著很沉,沒有驚嚇也沒有反抗。這首先說明,作案者不管先進哪個房間,作案的過程都是一樣的。
另外很重要的一點是,作案者先進哪個屋,后進哪個屋,只有作案者心里最清楚,反之,沒有作案的人肯定是不清楚的。
15年來仍然沒有查明到底是幾人作案,按照現場只發現了一枚特異腳印的情況來看,只能依照一人作案來推理。
一個人作案,作案的過程單一,沒有多余的動作。
依據武伯欣多年測試的經驗來看,作案者是一種具有內向化性格的人,這種人的特征是意識面狹窄、認知面狹窄,自我控制能力差。
那么,作案者的動機是什么呢?是因為與喬家人有仇?還是因為錢財?
如果是后者,作案者只拿走了喬東的200多元電費錢,而沒有翻動室內其他財物,這只能說明,作案者是順手牽羊。
喬老爺子和他哥哥年老體衰,睡得很沉,但喬東是個小伙子,難道就沒聽見一點動靜?
何況還有另外兩個女子,難道她們也沒有聽到任何聲音?
喬家院子里還有雞鴨、騾子,假如深夜有人潛入院子,就算人沒聽見,難道家里的雞鴨和騾子也沒有一點反應?
這說明,很可能是熟人作案。因為是熟人,家里的雞鴨和騾子習以為常,沒有受到驚嚇而發出聲音。
作案者把改錐和鐵管扔進糞坑,也說明問題:他的心理情緒沒有穩定下來。
假如他情緒穩定的話,應該把兇器扔到很遠的地方,甚至埋藏起來,而不是隨手扔進糞坑。
根據尸檢報告,幾名受害者胃里已經沒有食物。喬家晚上8點吃飯,胃消化完食物應該在4小時以后,可以推斷,案件發生的時間是在深夜12點至早上6點半期間,此后村民就來挑水了。
分析結束,專家決定對黎滿誠進行測謊。
測謊要有測題,如何擬定測題是一門大學問。
作為國內首屈一指的“測謊大師”,武伯欣對人的心理變化有很深的研究:對作案者進行測謊時,他們的語言和表情都可以作假,但心理狀態不會作假。不同的問題,在被測人的心理上引起情緒變化,表現為末梢神經的電位變化和汗腺變化反應在圖譜上。當問到案件的關鍵問題時,作案者的心理可能會導致他屏住呼吸,屏幕上的線條就會出現波動。
武伯欣擬好測題后,又征求新老辦案民警的意見,確定沒有疏漏后,于次日上午8點30分在一個郊區大營房里對黎滿誠進行測謊。
15年過去,黎滿誠的面容已然蒼老。
武伯欣讓他坐下,笑著說:“黎滿誠,公安人員叫你來,很顯然是有事兒,咱們能見面也是緣分。”
為了緩解黎滿誠的緊張情緒,武伯欣與他聊了一陣家常話。
之后,他話鋒一轉說:“今天找你,主要是為了了解15年前那件案子!”
黎滿誠回答:“我知道,是了解我老丈人被害的那件事!”
武伯欣平靜地說:“15年了,警方一直沒有停止調查。現在有一門新技術可以協助破案,今天我們把你叫來,因為你也是嫌疑人之一,你不是天天晚上到你老丈人家喂騾子嗎?”
黎滿誠說:“是這樣,但我沒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
“好,我們就借用這新的科學手段給你測一測!”
黎滿誠很配合,簽了“同意測試”4個字。
剛開始測試,黎滿誠的表現還算正常。隨著問題的深入,黎滿誠變得越來越不配合,有時候拖半天才回答一個問題,有時候干脆不做回答。有時候他偷偷看武伯欣一眼,頭上冒出冷汗。
當測試到:“是否一個人作案”“從哪里先進的屋子”“怎樣實施作案”這種關鍵問題時,測試儀上出現心理痕跡明顯的波動。
事后武伯欣說:黎滿誠的圖譜非常典型地反映出通過語言喚醒后的、只有作案者才會表現出來的心理狀態。
謹慎起見,武伯欣讓他喝點水休息一下。
武伯欣發現,“休息”中的黎滿誠心理上并沒有休息:他的呼吸開始紊亂,對還沒有測試的題目,黎滿誠出現了超前反應,甚至出現屏息現象。
武伯欣停停測測,一共進行了三次測試。
最后,武伯欣對黎滿誠說:“你下去吧,我衷心勸告你,何去何從,你要好好想一想,別再折磨自己的心了!”
當民警問道:另外那幾個嫌疑人什么時候測時,武伯欣說:“不用測了!”
民警問:“為什么?”
武伯欣信心十足地說:“黎滿誠是扛不住的,我想,他會很快交代問題的,這只是時間問題。”
第二天下午,警方對黎滿誠的妻子喬某花進行測試。
通過測試,武伯欣發現了一個驚人的秘密:喬某花不但知道丈夫對她一家5口作案的事實,還知道丈夫作案的很多細節及幕后原因。
測試進行了一下午,喬某花終于情緒崩潰,“哇”地一聲大哭起來,痛罵丈夫是害自己一家的魔頭!
隨后,她將積壓15年的苦水傾吐出來……
事情要從喬某花的婚事說起。
那年,喬某花18歲,經過相親看中了一個男子。
男子非常優秀,有很好的工作,本來兩家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程度。
然而,這個男子突然變卦,看上了一個比喬某花更好的女孩,并最終選擇了后者。
因為這件事,喬某花哭了好幾天。
當聽說喬某花的婚事告吹時,同在一個村的黎滿誠趁虛而入,讓其伯父到喬家求親。正在情緒低落中的喬某花,沒有多加考慮就答應了。
然而,黎滿誠太窮了,喬老爺子很不滿意,但女兒已經答應了人家,又因為原先那個男子傷害了喬家的面子,也是為了賭一口氣:誰說我家的閨女嫁不出去,立即就嫁閨女給你們看!便狠心同意了這門親事,不到一個月就辦了喜事。
可兩人結婚后,喬老爺子就后悔了。他看不上黎滿誠,要求女兒跟黎滿誠離婚。
她弟弟喬東也一個勁地勸說姐姐:“趕緊跟黎滿誠離婚,早離總比晚離了強!”
面對這種情況,黎滿誠一邊勸說妻子,一邊勸說老丈人,一再表明對喬某花好,對老丈人家賣力干活!
喬老爺子養了幾匹大黑騾子,半夜要給騾子添加草料,黎滿誠自告奮勇擔任了這個差事。
這是個很苦的活,不管春夏秋冬,黎滿誠總是半夜起來,雷打不動地到喬家院子里來喂騾子。
然而即便如此,黎滿誠的情況并未得到改善。
之后,喬東定了一門親事,喬老爺子積極準備著給喬東結婚的事。
有一次,喬東請媒人喝酒,黎滿誠認為這是與內弟緩和關系的大好時機,于是買了兩瓶好酒去。
那一天,他敬這個酒敬那個酒,最后喝醉了,出門的時候,一不小心掉進老丈人家的糞坑,好不容易才被人撈上來抬回家去。
看著臭烘烘的丈夫,喬某花悲從中來,等到黎滿誠酒醒后,把事情的原委告訴他:
原來,這是老丈人與弟弟設的“鴻門宴”,他們那天喝的都是白開水,只有黎滿誠喝的是烈性酒!
為何要設“鴻門宴”呢?目的還是讓喬某花與黎滿誠離婚。
喬老爺子多次在背后鼓動喬某花:“你趕緊跟這個窮驢離了,然后再找一個好的,趁著還年輕!”
喬某花始終沒有下這個決心,迫不得已,喬家使出了這樣一個計謀:把黎滿誠灌醉,讓他醉酒出事,這樣也賴不著喬家!
黎滿誠并沒有醉死,還在心里種下了仇恨的種子。
那天凌晨,黎滿誠又去老丈人家喂騾子,怨恨突然占了他的心智,他順手從墻下摸起一根鐵管,悄悄走進喬東的臥室行兇。
作案后,他剛要離開,就聽隔壁傳來喬老爺子哥哥的咳嗽聲。
黎滿誠以為被發現,又走進他的房中……
隨后,他一不做二不休,接著走進岳父和喬某花的三妹、四妹房中。
他知道喬東收的電費還在箱子里,就用改錐撬開箱子把錢拿走了。
回去時,黎滿誠看到糞池,順手將鐵管和改錐扔了進去。
黎滿誠作案后,沒有向妻子隱瞞,并說這一切都是“為了不失去她”。
喬某花聽后極為驚訝,最終,一個糊涂的心思占了上風:家人已經死去的事實,無法改變。黎滿誠被抓后肯定會被判死刑,這樣她又失去了丈夫。
在丈夫的懇求下,她把事實隱瞞了下來,并在事后警方的調查中積極“證明”丈夫是清白的。
得知喬某花已經招供后,背負15年心理罪孽的黎滿誠也向警方做了交代。
至此,這起積壓15年的案子,宣布告破。
黎滿誠犯下重罪,最終被判處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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