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你認為我們會貪圖你的房產？你寧愿相信一個陌生人，也不肯相信自己的姐妹？如果你執意要把財產，都送給一個非親非故的陌生人，那我們再也不會上你的門了！”

2017年11月，上海寶山區的一座有點破舊的房子里，一位八旬老人被自己的親人們團團圍住，親人們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語，搞得他頭暈腦脹。

老人一言不發，任由他們像蒼蠅般在他耳邊“嗡嗡嗡”地響。

突然間，他站起身來，指著門口，破口大罵：“滾！你們都給我滾！我的事，不用你們操心！我死了，房子歸他，錢也歸他！他會管我的！滾！”

確實，這位老人與老人口中的“他”，有著不一樣的關系。

01

這位老人叫馬林（化名），是上海市寶山區的一位退休職工，原本他有個幸福的家，老伴知冷知熱，體貼照顧，兒子在銀行工作，本有著大好前途。

但造化弄人，就在2012年，馬林的老伴不幸去世，過了不久，兒子也得了精神病。原來被老伴照顧的馬林，現在卻要擔起照顧兒子的重任。

馬林每天要下樓去買生活用品，他樓底下有個水果攤，攤主是來自河南的一對夫婦，他們帶著三個孩子，擠在水果攤后面的簡易棚里。

水果攤的男主人小游，就是馬林口中的“他”，小游是個熱心人，街里街坊的總愛在他這里歇歇腳、嘮嘮嗑。看到馬林，小游也會主動和他打招呼，或者搬個小板凳讓馬林坐坐。

一來二去，他們彼此熟悉起來。得知馬林一個老人家，要照顧有精神病的兒子，小游夫妻倆對他特別同情關心，隔三差五地送些水果給他，馬林也會給小游的孩子買些零食玩具，時間長了，倆家關系日趨親密。

02

然而好景不長，2015年的一個晚上，馬林的兒子突然栽倒在地一動不動，驚慌失措的馬林無人可依，只好下樓去找小游幫忙。熱心的小游立刻把他兒子送去醫院搶救，但已無濟于事。

悲痛欲絕的馬林無法料理兒子的后事，都是小游幫的忙，小游還幫他打電話通知了親戚。

然而，隔天馬林突然又來找小游，讓小游陪他去火葬場。小游本來想可能老人年紀大沒有力氣了，需要他去幫忙搬搬東西什么的，沒多想就答應了。

誰知到了那里才發現，空蕩蕩的殯儀館內，除了馬林，其他一個親戚都沒有，只有小游一個外人。

小游對老人的憐憫之情油然而生，他幫忙做了所有的事情。從火化、抱骨灰盒，到買墓地、墓碑，直至辦葬禮、落葬等等，一切本該至親做的事情，全都由小游一個外人幫著操辦了。

老人看在眼里記在心里，對小游滿懷感激之情。

馬林經歷了“白發人送黑發人”的哀痛，又感受到了小游的善良溫暖，從此以后，他們的關系更是非同一般。

雖然馬林有4個親姐妹還在人世，也有親人住在上海，但馬林從不愿去麻煩他們，甚至懷疑他們是惦記著他的財產，而對小游一家，馬林卻很信任。

兒子走了，馬林一個人更加孤苦伶仃，親戚們勸他去養老院，他卻很固執不肯去。他會經常會到小游的水果攤坐坐，等著小游的孩子放學，領著孩子們買吃的、玩的，陪他們看看動畫片等。

而小游也經常叫妻子給馬林送去熱飯菜，讓孩子去馬林家陪陪老人，他自己有空也會陪老人聊聊天。失去老伴和兒子的馬林，從他們一家身上逐漸感受到了家庭般的溫暖。

然而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

2017年7月的一天，小游發現，本來每天都要下樓的馬林，快到中午了都沒出門，一種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他立刻沖上三樓，打開房門（馬林早就把家里的鑰匙給他了），發現馬林早已暈倒在地不省人事了。

小游火速將老人送到了醫院，然后打電話通知老人的親戚。

但馬林的姐妹年紀也大了身體也不好，無法長時間陪護，而且馬林經常會無緣無故罵他們，小游只好自己呆在醫院陪馬林。

馬林住院的那段時間，小游天天忙得兩頭跑，他早上5點左右就去進貨，八點左右去醫院，把攤子丟給妻子，然后一直到晚上九點左右，老人要睡覺了，小游跟護工交接好才回去。

之后還要繼續忙生意、算賬等，小游每天睡覺時間不足四個小時。

馬林出院那天，馬林的親戚來到醫院時，發現小游已經把老人接走了，但他們卻意外看到了醫生的診斷，說馬林得了老年癡呆。

老人出院后，力邀小游一家跟他住在一起，這樣既方便照顧老人，又能替小游省下一筆房租錢。

小游一開始有顧慮，覺得別人會說閑話，但他也真心擔心老人，想要照顧好他，于是就答應了。

原來死氣沉沉的房子，因為小游一家的到來，煥發出勃勃生機。所有的家務夫妻倆都包了，小游還會給老人擦身子換床單等，有些事可能連親生兒子都做不到。

老人每天可以吃到熱乎乎的飯菜，還能聽到小游的孩子，一口一個“爺爺”地叫著，空的時候他們還會陪老人說說話、看看電視、出去遛彎之類的。

這種“兒孫滿堂”的幸福感，讓老人臉上出現了久違的笑容。

本來這樣的生活其樂融融，卻因為老人的一個想法被打破了。

03

老人因為不相信自己的親戚，又擔心自己走了，沒有人送終，而老人跟小游朝夕相處下來，覺得他勤勞踏實又熱心可靠，于是就想把自己的晚年托付給他，并且把房子送給他。

小游得知老人的想法，錯愕不已，他沒想到老人這么信任他，有點受寵若驚，可轉念一想，他又怕別人說他當初幫老人，就早已心懷不軌，于是他婉拒了老人。

但是架不住老人天天嘮叨，又想起馬林親戚的所作所為，小游最終還是同意了。

于是2017年11月的一天，老人帶著小游，來到了上海市普陀區的公證處，說要做個監護公證，讓小游做他的監護人，把房子送給小游。

公證處的工作人員李辰陽接待了他們，然而李辰陽沒有立即幫他們辦。

其實，馬林的這種做法在法律上，被稱為“意定監護”，我國的《民法典》中早就有明確的規定。意定監護的好處是尊重老人自己的想法，特別是對于那些親戚關系不融洽的老人來說，更是他們晚年幸福的保障。

李辰陽告訴他們，不能馬上辦理，因為要按照流程來。

首先公證處要反復確認，當事人的大腦心智等是否健康正常，然后公證部門還要到當事人所在小區或街道、居委會、養老院、醫院等相關部門去調查核實，還要征求當事人雙方家屬的意見等等。

雖然暫時沒辦成，但“上海一老人，要把300萬房產送給陌生人”的消息，卻不脛而走，特別是在馬林的親戚朋友圈里，這個消息更是炸開了鍋。

馬林的親戚多次上門討要“說法”，他們都認為是小游心機太深，早就謀劃好想獨吞老人的財產，并且揚言要去法院起訴，剝奪小游的監護權……

可馬林卻始終不相信親戚們，老人覺得他們才是想要他的房子。

親戚當然不承認，他們說只希望老人健康幸福，房子送給誰他們都沒意見，他們只是氣不過小游抬高自己貶低他們。

看著馬林親戚的嘴臉，小游心里五味雜陳：我在為老人買菜、扛米、搬重物時，就想到了要貪圖老人的錢？我在給老人兒子辦后事時，就想到了要霸占老人的房子？老人最需要你們的時候，你們在哪里？

小游和馬林的親戚各執一詞，鬧得不可開交，加上各路媒體的頻繁采訪，搞得馬林和小游身心俱疲。

但小游并未因此放棄照顧老人，因為他深知馬林的親戚根本不靠譜，大概率只會把馬林送到養老院，老人今后只能靠他了。

04

出了這檔子事，馬林更加堅持要指定小游為他的監護人，公證處的工作人員也加快了辦理的進程。

李辰陽說，他們去拜訪馬林的時候，只見他精神矍鑠、笑容滿面，特別是跟孩子們在一起的時候，更能感受到馬林發自內心的享受、幸福。

終于在2019年3月，馬林和小游簽訂了“意向監護”，小游被馬林指定為監護人，同時他們還簽訂了“遺贈扶養協議”，馬林指定小游為他所有財產的繼承人，包括一套價值300萬的房子。而小游必須對馬林履行贍養義務，否則馬林有權取消財產贈予。

這件事，很快被馬林家屬知道了，這次，他們竟向法院提起了訴訟。

他們的說辭是，馬林早在2017年就被確診阿爾茨海默病了，而馬林和小游的意定監護公證，是在2019年辦理的，他們懷疑老人在辦理公證時，大腦不清醒。

2021年5月，上海寶山法院鑒定結果出來了，確認馬林有器質性精神障礙，屬于無民事行為能力的人。接下來，他們宣稱還要奪回馬林的監護權。

而小游則說，他在馬林老伴去世后，就開始時不時地幫助老人、照顧老人，老人一直都沒有精神問題，最近才慢慢開始糊涂的。

而且這么多年了，他們一家和老人已經處出感情了，以后他們要訴訟就訴訟好了，反正他們一家身正不怕影子斜。

馬林的親戚向法院起訴，要求判決馬林和小游，已簽訂的《意定監護協議》無效。

法院按照流程，至公證處調取了馬林在辦理公證時，相關的錄音錄像等資料，并在開庭時當庭播放錄音錄像，據此法院判決，馬林在公證時神志清醒，邏輯條理清晰，當時的公證確實如實反映了馬林的真實意愿，結果法院駁回了馬林親戚的起訴。

官司結束，小游繼續盡心盡力照顧馬林。

后來，當記者采訪馬林，問他現在過得怎么樣時，他笑著回答：“很好。”

他說小游已經陪他買好了墓地，選好了骨灰盒。并且讓小游不要選太貴的，把錢留給孩子用。老人還說自己快90了，人生已經到頭了，到時候小游只要把他放進去就好，他就安心了。

是啊，對于絕大多數老人來說，只要晚年有人陪伴有人送終，就是最大的幸福和安慰。

05

據全國“老齡委”報告，中國60歲以上的老年人已達3億，其中很多是沒有老伴沒有子女的空巢老人，還有部分是失能失智、無法自理的殘障老人。

當他們孤獨寂寞無人講話時、當他們身患重病需要陪護時、當他們離開人世無人收尸時……“意定監護”就是為了讓這些人，能夠在自己腦子清醒的時候，按照自己的愿望去選擇臨終監護人，來幫助自己，讓自己能夠體面地離開人世，也讓監護人得到一定的實惠。

每個人都會變老，愿所有的老年人，都能得到應有的體面。

作者：如鳴珮環1

編輯：青青

參考資料：

1.《老人送300萬房產給水果攤主“，各方都委屈》澎湃新聞 2020-11-26 17:31

2.《八旬老人將300萬房產留給水果攤主，為啥？》央視新聞 2020-11-22 16:21

3.《獨居老人300萬房產贈水果攤主”最新進展》澎湃新聞 2021-05-19 12: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