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為什么對戈恩恨之入骨?
這兩天,庫叔朋友圈被一個叫戈恩的人刷了屏——
此人藏身樂器盒、假護照出境、私人飛機轉運,從日本勝利大逃亡后,還公開聲稱,“我現在身在黎巴嫩。我沒有逃避正義,而是從不公正和政治迫害中解脫出來。”

來源:央視今日亞洲
“大逃亡”后,日本媒體非常憤慨。
《讀賣新聞》稱這是膽小鬼行為,是對日本司法制度的公然嘲笑,戈恩跑了也失去了證明清白的機會。
日本檢方則宣布沒收戈恩此前繳納的15億日元(約合人民幣9700萬元)保釋金。
一個曾拯救了日本國寶級汽車企業的人,一個曾被日本上下尊敬有加多年的人,為何最終被如此憎恨?
這是現實版的“農夫與蛇”嗎?
文|崔赫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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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于巴西的黎巴嫩裔法國人卡洛斯·戈恩,在日本是個傳奇。
明仁天皇曾給他頒發藍綬褒章;時任首相的小泉純一郎曾模仿他,提出“無限制的構造改革”構想。還有些日本人稱他為當代的馬修-佩里(曾用堅船利炮轟開日本國門,并使日本從此走上維新之路的美國人),更有甚者視他為民族英雄。
這都源于他曾力挽狂瀾,將“日本的驕傲”—日產汽車從瀕臨破產的死亡線拉回。一系列組合拳使其三年盈虧平衡,經營實現了V字型的復活,超過十萬名日產員工避免失業。
功績如此驕人,緣何又落到現在這個田地?
這一切都要從日產公司的輝煌和沒落說起。
1 日產告急
“日產”,顧名思義,日本的國產汽車,這個成立于1933年的品牌在日本人心里分量太重,被視為“日本人的驕傲”。
“二戰”期間,日產是日本軍方最大的軍車供應商,為此開拓了皮卡生產線。1952年日產跟英國的奧斯汀公司開始技術合作,借助外力后,發展勢頭更是一路高歌,不僅開發出“DATSUN”210型轎車,還在1959年開發出了名聲大噪的藍鳥1000和藍鳥5000兩款車型。
上世紀70年代,全球接連遭遇兩次石油危機,高油耗的美國汽車慘遭冷落,價格低廉又省油的日本汽車趁勢崛起,日產此前就默默深耕海外汽車市場,就此一躍成為世界上最大的汽車出口商,業務范圍覆蓋五大洲。
坐擁輝煌戰績的日產,慢慢開始膨脹,在90年代提出“901計劃”——“90年代,世界第一”。
在這個計劃的感召下,日產傾其所有研發技術,期間的確研發出了很多的先進技術和優秀車型,比如號稱“東瀛戰神”的GTR,第七代、第八代公爵等。
1990年,全球原油從每桶14美元,直接暴漲到40美元。油價上漲,使得市場對于汽車的需求也從追求高新技術、動力強勁轉成空間大、省油。
同年,日本國土交通省又規定在日本銷售的量產車最高功率不得超過280馬力,這對熱衷于開發高性能、大馬力的日產無疑是當頭一棒。
環境蕭條,日本的各個汽車商都在求變。
豐田依靠海外市場和良好的口碑一直保持著不錯的勢頭。本田則在泡沫經濟中尋得新的契機,大力推廣物美價廉的輕型自動車頗受好評,一舉超過日產成為業界第二。
但此刻的日產卻做了一個匪夷所思的決定,繼續當技術宅,不順應市場需求,不搞改款車型研發,反而減少產量。于是乎,其高端路線最終被泡沫經濟崩潰沖擊得一敗涂地。
到了90年代末期,日產在日本國內銷售46款車型,只有3款盈利,連續虧損7年,負債將近200億美元。日產的主要合作銀行——富士銀行,也在金融危機中自顧不暇,哪里還有錢幫忙。雖然日本政府也曾經給日產提供過850億日元的貸款,希望幫日產走出困境,但依然是杯水車薪。
一系列連鎖的失敗讓日產在日本三大汽車廠商排到最末尾,瀕臨破產,信用評級降級。其國內市場占有率從最高時的74%跌至1998年的不足20%,海外市場占有率不到5%,銀行和通產省都已準備“放棄治療”。
沒辦法,只有一條路可走——賣身自救。
但燙手的山芋哪有那么容易甩出去。
找老伙伴福特,福特說,剛買了馬自達,沒有閑錢。找克萊斯勒,沒有下文。
這時,“救世主”雷諾來了。
法國雷諾汽車的最大股東是法國政府,法國認為和日產合作有助于推動國家經濟和雇傭的發展,而日本通產省也找不到合適的處理日產的方法,一旦日產破產帶來的損失也不可估量。
所以在兩個國家政府的推動下,雷諾和日產達成協議。最終雷諾花了54億美金,收購了日產36.8%的股份,并要求雙方交叉持股。
不過,這筆收購案中雷諾只對日產進行股份收購,并不收購日產的債務。這也使兩家公司在業務運作和財務管理上保留了相對獨立性。
在雷諾看來,之所以愿意收購萎靡不振的日產,除了國家推動,還有以下三點考量:
一是日產具備完善的全球產業布局,其在世界17個國家擁有21個制造中心,年產總量達到240萬輛汽車,并在全球191個國家和地區銷售汽車。日產還擁有堪稱世界一流的技術和研發中心,當時被車界稱作“技術日產”。
二是兩家公司的優勢市場不同,雷諾主攻歐洲(85%)、南美、北非和中東市場,而日產則在亞洲、澳洲、中北美和非洲占據相當地位。
三是雷諾中有高人,那就是戈恩。
2 戈恩降臨
可以說,臨危受命一直就伴隨著戈恩。
1978年,戈恩加入米其林集團公司。就在不久后的第二次石油危機中,戈恩遠赴巴西。他用了18年的時間,盤活了負債累累的米其林巴西分公司,還將其塑造為米其林集團盈利能力最強的分公司。
“成本殺手”自此江湖成名。
此后戈恩又拯救了成立于1898年的雷諾。
雷諾公司由法國政府掌握其44%股權,屬于半國營。長期的官辦性質讓雷諾的產品和市場份額都很羸弱。1997年雷諾剛剛遭遇破產危機,戈恩進入后成為執行副總裁,負責企業內最重要的采購、生產和研發。他通過削減開支,關閉出現巨額赤字的比利時工廠,積極擴展歐洲市場。在砍掉15億美元的成本后,“成本殺手”戈恩又一次眾人皆知。
面對日產,戈恩的第一個動作就是降低兩個公司的融合“成本”。
他強調雷諾和日產攜手,是結盟非收購,這讓日產內部和日本民眾的品牌尊嚴和愛國情結得到了安撫,減少了不必要的對立情緒。
此后,戈恩重操拿手好戲,提出日產復興計劃——整合資源,削減成本,重新盈利,最終消滅債務。
日產當時各種零件材料供應商加起來有1145家,采購成本已高達汽車制造廠60%的成本。而戈恩從價格、質量、物流等多方面比較雷諾和日產各自的供應商資源,最終每個端口都選擇成本最低的那家,對原來臃腫的供應商體系,進行了大幅度的縮減,這一個舉措就將供應商數量砍掉一半,減到600家。
日產工廠的年產量為240萬輛,但由于生產水平參差不齊出廠時只有128萬輛,產能使用率竟只有53%。戈恩大刀闊斧地關閉工廠的同時,推進雙方共享產品設計、產品零部件和生產平臺。
傳統日本企業講究“年功序列”,大致相當于中國的論資排輩以及終身雇傭,不少員工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新的任用標準則是能力至上。日產原來全球共有148000名員工,到2002年裁掉21000個職位,相當于原先數量的14%。
最終,日產奇跡般地提前完成了預定目標——
2000年盈利27億美元;
2001年盈利29.7億美元,債務縮小至30億美元,工廠運轉率提高到75%。
2002年贏利提升至32億美元。
2003贏利突破49億美元。雷諾和日產在全球銷量達到535萬輛,占有國際市場9.3%的份額,躍居世界汽車制造集團第五位、日本汽車制造集團第二位。
也就是在這一年,日產償還完了所有負債。

3 風光無限
緩過勁來的日產又有余力開始創新,曾經的名車又有了新一代,那個曾經擁有FAIRLADYZ、GTR等眾多驕傲車型的日產又回來了。
2004年,雷諾-日產聯盟的銷量達578萬余臺,比2003年增長8.0%。日產和雷諾的銷量分別為329萬和248萬。雷諾-日產聯盟的全球市場份額為9.6%(雷諾4.1%,日產5.5%),在銷量上再升一位,成為全球第四大汽車制造商。
2008年金融危機,全球經濟陷入衰退,克萊斯勒瀕臨破產、通用汽車舉步維艱、豐田出現虧損……汽車行業一片哀嚎。但日產卻逆勢而上,全球產量同比上升 0.9%,成為唯一一家沒有“裸泳”的汽車廠商。
這次令日產起死回生的管理案例,被日本人稱為“戈恩奇跡”。
2010年4月7日,戈恩一手又促成了雷諾-日產和戴姆勒的結盟,二者合組為全球第三大汽車聯盟,交叉持股3.1% ,戴姆勒是全球第一大商用車和第二大卡車制造商,以生產梅賽德斯-奔馳聞名。
2014年雷諾-日產聯盟的全球總銷量達847萬臺,再創歷史新高,同比增長2.5%,穩居世界第四大汽車制造商的位次。
2016年,日產作為三菱多年的合作伙伴,偶然發現了三菱汽車油耗量造假,立馬通過媒體曝光了這一消息,導致三菱汽車股價狂跌。戈恩看準時機收購三菱34%的股權,雷諾-日產聯盟再添一員,全球最大的汽車聯盟由此誕生。
站在全球汽車巔峰的戈恩風光無限,成了日本各個大公司追捧的對象,他們開始和戈恩一樣裁員、注重成果主義、壓縮成本、強化營銷能力,日式經營仿佛已經成了舊時代的象征。
4 神壇跌落
但也就在此時,事情開始發生變化。
2017年,日產汽車被爆出不當檢查丑聞。
2018年7月9日,日產又曝出油耗和尾氣數據造假事件。
一年不到,日產連續出現兩起質檢丑聞,令視榮譽如命的日本人自尊心大受打擊。
但這只是開始,火緊接著就燒到了戈恩的身上,他被指控存在財務不當行為。
戈恩在2010年到2014年的5年間,實際收入為99億9800萬日元(折合人民幣約6.45億元),但對外宣稱只有49億8700萬日元(折合人民幣約3.22億元),平均每年10億日元(折合人民幣約6450萬元)。
檢方稱,戈恩的收入中大約有50億日元未公開,未納稅。這屬于“虛偽記載有價證券報告書”,違反了日本的《金融商品交易法》。在日本人看來,這不僅違法,更是企業家道德低下的表現。
此外,戈恩的第二任妻子卡羅爾在法國、東京、黎巴嫩、巴西都有私宅,其中黎巴嫩的住宅由日產的子公司代為支付購買費用。戈恩大致挪用了日產5億日元。
還有就是從2002年開始,戈恩每年為自己的姐姐支付10萬美元的咨詢費;戈恩個人炒股損失的40億日元,也由日產公司代為填補,等等。
總之,2018年11月19日,卡洛斯?戈恩剛從專機下來,就被來自東京地方檢察院控制并帶走。
雷諾汽車公司隨即宣布,首席運營官蒂埃里·博洛爾將接替戈恩。緊接著,戈恩被解除了三菱汽車集團老板的職務。
這是照章辦事還是有心清場?僅僅是因為錢?
據日產官方聲明,戈恩漏報收入一事發生在2010-2014財年,距今已有5年。為何此時才被曝出,并引發迅速反應和行動,時間節點是否過于巧合?
不僅如此,就在戈恩被捕前幾個月,司法交易制度將首次在日本實行。所謂司法交易,又稱辯訴交易,是指在法院開庭審理之前,如果嫌疑人或被告配合檢方調查,協助偵破其同伙等他人犯罪,檢方可為其要求法官減輕量刑,甚至有可能被免于起訴。
東京地方檢察廳特搜部認為卡洛斯?戈恩在有價證券報告書中沒有記載90億日元的退職后的已經決定下來的報酬,而這些報酬是有義務記載的。據說有關戈恩報酬的文件,記載了每年的報酬、已支付的金額及其差額三個部分,這上面有戈恩和日產的日本高管的簽字。
東京地方檢察廳特搜部和知情的日產日本高管是否已經達成了“司法交易”,以減輕知情干部等的刑事處分為條件,提前得到了這份文件也未嘗可知。
就在戈恩被逮捕當晚,日產時任CEO西川廣人在位于橫濱市的日產公司總部召開緊急記者招待會,招待會上不僅沒有日本企業面對丑聞時“鞠躬謝罪一分鐘”的常見橋段,取而代之的是西川廣人怒斥戈恩的種種卑劣行徑。
其神情之激憤,言辭之激烈,仿佛戈恩是全民公敵。
5 干掉戈恩
雖然曾把酒言歡,風光一時,但日產、雷諾其實積怨已久。
就在雷諾-日產聯盟在2018年產量超越大眾,成為全球汽車行業的領軍者之時,日產在日本的地位卻一路走低。在日本國內,日產已有兩年以上沒有推出新款車和全面改進的汽車。
2017年度在日本國內的銷量為58萬輛,排在本田、鈴木、大發之后,降至第5位。
從市價總值上看,日產市價總值4兆日元,雷諾只有2.3兆日元。從銷售臺數比較,世界范圍內日產是將近600萬輛,而雷諾只有380萬輛,并且在技術開發,資本提攜方面日產對雷諾都有很大的幫助。截至2017財年,雷諾從日產收到的分紅數額累計超過了6000億日元,計入雷諾-日產聯盟合并決算的日產利潤超過2.5萬億日元。
在日產具有技術優勢的情況下,雷諾占有日產43.4%的股份并且有決議權,而日產只有雷諾15%的股份,沒有決議權。
日本人覺得很不公平。
地位的下降讓日產經銷商非常不滿,其中一位負責人就說:“曾經他(戈恩)給我一種感覺,他會聽取我們現場的聲音,并且和我們共同管理公司,但現在那種團結的感覺消失了。”
這引發了一個令所有日本人都擔憂的問題。
雖然在入股日產之初,雷諾并沒有要兼并日產的想法。但在2014年,時任法國總統的弗朗索瓦?奧朗德通過了“Florange”法案,該法案允許長期投資者擁有雙重投票權(法國政府是雷諾的最大股東)。這個法案直接強化了法國政府在雷諾-日產聯盟的話語權。2015年4月,時任法國經濟部長的伊曼紐爾·馬克龍(現任法國總統)將政府在雷諾的持股比例從15%提升至19.73%,以確保政府在雷諾的雙重投票權。
這讓日產人感到了不安,他們擔心這會讓日產汽車更容易受到法國政府的干預。
2017年,戈恩又再一次謀劃雷諾和日產合并的事情。在當年發布的“Alliance 2022”(“聯盟2022”)規劃,戈恩提出讓雷諾與日產完全合并。
而這促使日方想要盡快拿回日產的主導權。
身為外來者,戈恩注定和日本文化格格不入,戈恩本人也曾在多個場合表示過對日本文化無感,更不懂得含蓄。戈恩愛好擺闊,為慶祝與第二任妻子的婚姻在凡爾賽宮舉行豪華派對,這與日本文化完全相悖。他曾抱怨為適應日本企業“操練30到60度鞠躬”,認為“修理公司”才是自己接手日產的理由。
戈恩在《一個成本殺手的管理自白》中也曾經提到,他無視日本的商業傳統,上臺就減少一半的零件供應商,賣掉了所有非汽車相關產業。為快速實現盈利,接管日產汽車后的戈恩果斷裁員2.1萬人。
這樣的手段大大違背了日本“終身雇傭制”的潛規則。日媒就稱,“戈恩的成功是上萬個日本普通家庭的破碎堆出來的。”
因此,干掉戈恩,似乎是人心所向,勢在必行。
于是,2018年底,日本東京地方檢查廳出場了。
現在,戈恩跑了,給日本政府出了一個大難題。
日本法院原定2020年4月開庭審理戈恩一案。日本刑事訴訟法規定,除部分輕微犯罪之外,被告不出庭則不能開庭。這意味著,戈恩如果拒不返回日本,日方對他的審判將無法進行,所謂“追責”也將事實上停滯。加之黎巴嫩與日本不存在司法合作協議,也沒有引渡協議,這意味著日本當局要想審理戈恩難上加難。
戈恩已放出話來,1月8日會召開記者會。
屆時,此君會有何種驚人之舉,各方都在等待。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這出愛恨情仇劇,遠未到終結之時。

圖為黎巴嫩街頭的戈恩宣傳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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