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京時代:俄羅斯這二十年!
來源:李建秋的世界(ID:lijianqiudeshijie)
1999年12月31日,葉利欽突然宣布辭職,普京根據憲法規定出任代總統,誰也沒想到的是,是時候該回顧一下這二十年代的普京了。
網上經常傳什么20年前,普京曾經給俄羅斯人民許諾,說給我20年,還你一個強大的俄羅斯之類的,我沒有在任何正規媒體找到這句話。
為何是普京?
九十年代,俄羅斯風雨飄搖,經濟一路下滑,國內動蕩,彼時的俄羅斯總理斯捷帕申明顯已經應付不來,先有了車臣問題,緊接著達吉斯坦的問題搞得整個俄羅斯似乎要完全分裂了一般,同時斯捷帕申還沒有制止祖國運動和全俄羅斯運動的聯合,這兩個組織對于葉利欽的大選連任有重大威脅,僅僅組建不到三個月的斯捷帕申政府轟然倒臺。
普京并沒大富大貴,蘇聯時代,他是蘇聯克格勃的特工,像他這種特工在蘇聯怕是不在少數,普京第一次被葉利欽所注意到的是在普京領導總統辦公廳監督總局時期,后來當了總統辦公廳第一副主任,主管地區工作。
葉利欽發現普京講話的時候平淡,自然,在當時的俄羅斯政壇,每個人都張牙舞爪神情夸張的“演出”的時候,普京的異常表現反而引發了葉利欽的關注。
1998年,俄羅斯經濟又一次出現衰退,當時俄羅斯出現了鐵路大罷工,罷工的工人切斷了鐵路的干線導致俄羅斯物流系統癱瘓,葉利欽召見了當時的聯邦安全局局長科瓦廖夫,令葉利欽失望的是科瓦廖夫作為一個安全局局長,驚慌失措,葉利欽決定用普京替代科瓦廖夫。
普京接手聯邦安全局以后,并沒有對科瓦廖夫的日常事務干涉,安全局的改組進行的平淡不驚,改組后的安全局效率大幅度提高,彼時的政府總理一直想把安全局變成政府的一個機構,但是很奇怪的是普京本人沒有被卷入進當時的權斗。
而葉利欽任命普京,很大程度上是受到了索布恰克出逃事件的影響。
索布恰克是典型的自由派,也是當時的“民主派明星”,在90年代的俄羅斯,談論民主是非常時髦的一件事,而索布恰克極善于辯論,在俄羅斯時代是可以和葉利欽齊名的自由派人物,也喜歡搞一些規劃,比如說索布恰克執政期間,勾畫了圣彼得堡未來作為國際旅游中心和俄羅斯的科技文化中心的地位,同時索布恰克也喜歡接觸一些西方的位高權重的人物,比如說歐洲王室的代表,羅曼諾夫家族成員,名模克勞迪婭等等,他也喜歡贊助一些城市內的文化項目。
索布恰克相當受西方歡迎。只是西化派的問題在于:你可以和他談論,可以欣賞他們的文章,唯獨不能讓他們執政,索布恰克執政下的圣彼得堡基礎建設破落,50%的居民居住在筒子樓,市政預算的40%要用于支付退休金,索布恰克從來不和作為城市支柱的國防企業的工人和工程接觸,一年三分之一的時間不在圣彼得堡,不拒絕任何一個國外的出訪邀請,到了1996年他的第一個市長任期結束,支持率已經跌到了20%以下了。
在索布恰克滿世界亂串的時候,市政總得要有人做,誰來做?一個是雅科夫列夫,一個就是普京。
在索布恰克每次接受媒體訪問,手舞足蹈的時候,普京總是一副“撲克臉”

索布恰克是普京的恩師,同時也是現任俄羅斯總理梅德韋杰夫的恩師,在索布恰克擔任圣彼得堡市長的時候,普京成為其核心幕僚,這是普京在日后官場春風得意的起點。
1996年,索布恰克輸掉了選舉,1997年,索布恰克受到刑事調查,檢方指控其在私有化方面有違規問題,眼看索布恰克的安全受到了極度的威脅,普京動用了自己的關系,讓索布恰克乘坐私人飛機飛到了巴黎。
這件事讓葉利欽受到極深的觸動,在當年俄羅斯政壇那種群魔亂舞的情況下,居然有人可以忠誠,這簡直是一個奇跡,他痛苦的在回憶錄中寫道:
他不喜歡興師動眾。他總是比別人更加迅速 、敏銳地察覺事態的危險性 ,并及時提醒我注意。
當我知道普京已將索布恰克護送出國后 ,我的心情很復雜 。
普京不僅僅是在拿自己冒險 , 從另一方面也使人對他的人品更加肅然起敬 。當我意識到必須讓普里馬科夫解職時 ,我一直痛苦地思考 :誰支持我?誰真正站在我的背后 ?
在某個時候我明白了 , 是普京 。
而這可能就是葉利欽這輩子做的為數不多的正確事。
普京擔任俄羅斯總理后,檢察官放棄了對索布恰克的指控,1999年6月12日,索布恰克返回俄羅斯,此后索布恰克成為普京最堅定的支持者之一。
爛攤子
葉利欽留給普京的是這樣的一個俄羅斯:
1999年《世界競爭力報告》,俄羅斯倒數第一。
按照購買力平價, 俄羅斯降到了世界13名,落后于韓國,墨西哥,巴西和印尼。
1999年,俄羅斯外債1550億美元,俄羅斯進入借新債還舊債的境地。
大批俄羅斯精英出走俄羅斯,蘇聯時代的人才積累掃蕩一空
毫無節制的財政貨幣緊縮,投資大幅度下降。
78個大型犯罪團伙控制了60%的國有企業,50%的商業銀行和40%的商業企業
由于恐懼普里馬科夫,盧日科夫的崛起,葉利欽兩年內換了五任總理,創下世界紀錄。
黨派斗爭不斷,車臣還在打,莫斯科發生恐怖襲擊。
還沒上臺前,俄羅斯分裂勢力已經異常猖獗,恐怖暴力活動層出不窮,普京先采取軍事措施收復車臣,再通過聯邦行政改革,加強垂直管理,這幾年下來,俄羅斯保證了基本盤,保證了俄羅斯不會再分裂,同時俄羅斯還修正了移民法,幫助境外俄羅斯族盡快回國,且通過俄羅斯---格魯吉亞戰爭,使南奧塞梯和阿布哈茲處于俄羅斯保護之下。
從保證俄羅斯國家安全來看,上臺前的俄羅斯危機四伏,20年的俄羅斯穩如老狗。
如果你不理解這對于俄羅斯的意義,那么就可以看看當年康熙的削藩以及平三藩,康熙當時遇到的窘境和普京倒是有幾分相似,都是地方勢力做大的結果,在新的俄羅斯聯邦建立以后,俄羅斯地方大員和俄羅斯聯邦壓根不是一條心,地方自治共和國甚至可以通過自己的法律直接否決聯邦憲法和法律,部分州搞地方保護,貿易壁壘,阻止俄羅斯統一市場的形成。
普京的前任總理斯捷帕申,就是因為達吉斯坦問題沒有處理好,三個月就下臺了。
打擊車臣武裝最大的是其次,打擊是為了削藩,削弱地方離心力,在車臣平定后,俄羅斯迅速改革體制,確立對地方的絕對權力,俄羅斯不至于內訌這才是關鍵。
普京上臺的機遇很巧,如果在1996年上臺,斷然不會在此后和寡頭的爭斗中勝的如此順利,1993年議會選舉,俄羅斯給登記競選的政黨1億盧布的競選經費,所有的政黨全部超過這個數字,其中:
俄羅斯選擇黨額外支出了10億多盧布。
俄羅斯統一和諧黨額外支出了7.3億盧布。
亞博盧聯盟額外支持了2.8億盧布。
俄羅斯自由民主黨額外支持了9800萬盧布。
政黨當然自己不可能生錢,這些錢全部是當時的俄羅斯寡頭們贊助的。其中奧爾比財團向蓋達爾的俄羅斯選擇黨提供20%的活動經費,蓋達爾親自建議該集團CEO為該黨執行委員會主席。
出錢還不夠,還要出人,俄羅斯選擇黨的金融界人士占了50%,在選舉獲勝后,10名企業家親自當選國會議員,1995年,參加國家杜馬選舉的所有43個黨派全部有企業家代表,莫斯科918個候選人名單,企業家占了178個。
1996年俄羅斯總統大選,百萬富翁柏林察洛夫親自出馬參加競選,別列佐夫斯基以及一眾寡頭都是連續好幾屆的議員。
蓋達爾領導的俄羅斯選擇黨當年是議會中最大的黨團,此后俄羅斯在私有化過程中,沒少照顧寡頭們的利益,1995年,由于蓋達爾和葉利欽在是否出兵車臣問題上意見不同意,葉利欽只好利用切爾諾梅爾金另組政黨:我們的家園--俄羅斯運動。
然而寡頭聞風而動,一窩蜂的把選票投給了切爾諾梅爾金,1995年的議會選舉,奧爾比集團副總裁進入了“我們的家園--俄羅斯運動”執行委員會,而曾經負責“我們的家園--俄羅斯運動”執行委員會的維特,搖身一變,成了阿爾法銀行董事會主席。
隨便點幾個寡頭當大官的名字:
波塔寧,俄羅斯政府第一副總理,他的銀行Uneximbank僅僅用2年時間就可以成為俄羅斯第三大銀行。
別列佐夫斯基,擔任過國家安全委員會副秘書長,獨聯體國家執行秘書處主席。
西伯利亞石油公司董事長阿爾卡季耶維奇,俄羅斯國家杜馬議員,俄羅斯楚科奇自治州州長。
寡頭們控制俄羅斯政治到達一種可笑的地步,1996年總統大選的許多候選人是直接拿錢去買支持簽名,其中戈爾巴喬夫,沙庫姆,布倫察洛夫之類的人實際得票率都在1%以下,支持他們的選民就算全部簽名也就幾十萬人,但是申請競選資格的時候卻硬是獲得了100多萬個簽名。
當時僅在莫斯科就有五家專門出售公民簽名的公司,以每張簽名1200盧比的售價公開出賣,僅葉利欽連任,七大寡頭就湊了5億美元支持葉利欽競選。
普京下手的第一個對象是古辛斯基,古辛斯基利用天然氣公司對于俄電視臺資金支持,在“橋”媒體集團基礎上不斷的擴充合并多家媒體公司,又通過互聯網和西方國家的支持在俄羅斯建立了強大的現代網絡媒體集團,對于俄羅斯媒體的控制程度是其他集團不可匹敵的。
普京上臺后沒有立即與寡頭決裂,而是定下一條規矩:賺錢可以,干政不行。古辛斯基當然不甘心,用他的話說,大資本家不同于小資本家,是不可能不干政的,政治對于寡頭們來說不是可有可無,而是必須,是保駕護航的工具。
從普京第二次車臣戰爭期間,古辛斯基的媒體拼命報道車臣戰爭的陰暗面,在俄羅斯這種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國家,居然可以掀起反戰浪潮,也不得不說是一個奇跡了。
2000年5月,普京著手收拾古辛斯基,警察搜查了橋集團的辦公場所,俄檢察院以侵吞和詐騙國家巨額財產為由,拘禁古辛斯基十天,7月,又查封了古辛斯基的部分財產,寡頭們紛紛上書總檢察院,要求為其作保,甚至已經震動了美國白宮,白宮公開為古辛斯基撐腰,11月,俄總檢察院正式指控古辛斯基非法獲取3億貸款和50億盧布的借款,12月,俄總檢察院發出紅色國際通緝令,古辛斯基搬到了以色列居住,從此再也沒有回俄羅斯。
PS:古辛斯基其實是猶太人。
和古辛斯基差不多下場的還有別列佐夫斯基,霍多爾科夫斯基,國外的觀察家們老覺得是應該來一次轟轟烈烈的運動,或者至少像斯大林一樣,把這幫人拉到西伯利亞挖土豆,但是出乎人意料的是,在葉利欽時代,幾乎可以控制政壇的寡頭們,脆弱的如同一張紙,幾乎沒有任何反抗的就被普京馴服了。
翻看斯拉夫人的歷史,類似于普京這種整肅政壇的歷史,倒也不鮮見,遠的有安娜女王,單槍匹馬收拾掉舊貴族,近有烏克蘭的澤連斯基,巧克力大王波羅申科在烏克蘭政壇縱橫幾十年,澤連斯基上臺后,針對波羅申科的刑事立案有15起,波羅申科已經老實多了。
奇怪的反而不是普京和澤連斯基,而是葉利欽和波羅申科在臺上的時候,下面幾乎暴走,葉利欽時代寡頭肆無忌憚,波羅申科時代,和薩卡什維利鬧翻,薩卡什維利被吊銷護照還能隨便在烏克蘭游蕩,甚至被拘捕以后還能讓支持者把自己搶回來。這得多混亂的政局,多無能的領導才會導致這種局面。
斯拉夫人國家基本上都屬于強力政治,中央部門不能正確下達指令的情況下,下面才可以無法無天,只要中央部門能夠稍微恢復一點威信,立即就能平復混亂的局面。
從這個側面來說,普京實際上并沒有結束寡頭干政的局面,只是寡頭們的干政從“煽動”變成了對普京的“建議”,寡頭和普京實際上是共生的關系,普京的上臺雖然葉利欽起了主要作用,但是也少不了寡頭背后的助推,收拾掉幾個寡頭主要是殺雞給猴看,普京沒有對所有的寡頭開戰,而是馴服寡頭,通過他們他們對自己的支持來鞏固總統權力,贏得經濟支持,對于不干政的寡頭采取懷柔政策,甚至通過修改訴訟條例,提供產權法律對于一些寡頭企業進行保護。
暗流
希拉維克,也就是俄羅斯的“強力集團”,指的是俄羅斯的軍警憲以及司法機構等一些強力部門,有時候也翻譯成“西羅維基”,普京就是靠著他們來解決寡頭問題的。
希拉維克對于輔助普京改革起到了重要的作用,順利的改革與他對強力部門的使用和建設是分不開的,普京任期對強力部門給予大力支持,特別是在國家財政上的傾斜力度明顯要大了許多,聯邦安全委員會以及內閣部長相當多數是出身于希拉維克,問題在于,希拉維克的成員在擔任重要崗位后,反過來又成了“新官僚”,這些人幫助普京反腐的同時自身也經常陷入腐敗。
普京上臺以后也企圖重振制造業,梅德韋杰夫執政的時候曾經大力提倡過高科技,2010年3月18日,梅德韋杰夫就宣布將在莫斯科郊區小城斯科爾科沃建立一個現代化的高技術研發和商業化中心。
但是這10年過去了,不管是重振制造業還是發展高科技都遙遙無期。
同時普京還不能示弱,在干涉烏克蘭以及出兵敘利亞的問題上,也不僅僅是收益問題,某種意義上也是被迫的,俄羅斯國內西化派目前在俄羅斯聲名狼藉,所謂的“皇俄黨”們日益猖獗,如果有人覺得普京強硬,在俄羅斯境內比普京強硬的人多得是。
比如說斯特列克夫,此人上大學后,完成畢業論文答辯的當天,拿著槍就左岸共和國打仗去了,隨后又參與波黑戰爭,車臣戰爭,2014年帶著數百個志愿軍去打克里米亞,然后轉戰烏克蘭東,以區區53人,拿下斯拉維揚斯克城,且多次打退前來收復失地的烏克蘭部隊,當年7月3日,在六萬烏克蘭部隊圍城進攻期間,他帶著3500人,攜帶家屬和重武器,一夜之間無損突圍。
2016年,他組建俄羅斯民族運動,要求把俄羅斯聯邦,烏克蘭,白俄羅斯以及其他斯拉夫人的土地組成一個全俄國家。

這是最近在莫斯科地鐵拍攝到這位仁兄的照片
對于普京威脅最大的,不是寡頭,而是類似于斯特列克夫,一旦普京不強硬,普京所仰仗的希拉維克是隨時可以拋棄普京,選擇類似于斯特列克夫這類人的,某種意義上說,普京不得不強硬,否則政權肯定會落入斯特列克夫這類人手里。
從行動層面,有斯特列克夫,從理論層面,有亞歷山大·杜金,亞歷山大·杜金的新歐亞運動,2008年俄羅斯--格魯吉亞戰爭的時候,杜金專門訪問過南奧塞梯,聲稱要占領整個格魯吉亞,甚至占領烏克蘭和克里米亞,08年普京反擊完成后隨即停火,和格魯吉亞簽了協議,當時杜金非常火大,貶低普京是膽小鬼,不敢“恢復帝國”

2018年杜金在伊朗的演講
杜金在國際上活動也很頻繁,和希臘的Syriza,保加利亞的Ataka ,奧地利的自由黨和法國的國民陣線等極左和極右的政黨有廣泛的聯系,來影響歐盟對俄羅斯的政策,在東烏克蘭的問題上,杜金聲稱對普京極度失望,因為普京沒有能真正幫助東烏克蘭的親俄分子。
普京不反西方,但是西方也應該給普京一個喘息的機會,西方的每一個制裁,都無疑大大刺激在俄羅斯內部的這類的人,從最近馬克龍的言論來看,法國是意圖緩和俄羅斯的關系,俄羅斯和烏克蘭之間也交換了戰俘,為未來和解鋪平道路,同時北溪二號線也有利于俄羅斯和西歐之間緩和關系,這是好事。
真的普京下去了,讓斯特列克夫和杜金這類的強硬分子拿到政權,重建俄羅斯版本的蘇聯,想必西歐各國臉色怕是不好看。
另外,今天的新聞是:美軍空襲巴格達機場致至少8死 伊朗一將軍身亡。之前我說過,伊朗和美國可能互相采取螺旋報復效應。然后有些事情就不是誰能掌控的了。很多人覺得川皇無意打,有些事情,不是人能左右的,形式到了某一個地步,就很危險了。
好好看看吧:
世界迎來了動蕩不安的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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