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隔十七年的生命之戰(zhàn):從北京到武漢”!
來源公眾號:蔣校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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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4月28日,谷雨時節(jié)的北京正享受著一年中難得的好天氣。曾光有些緊張,這天對他來講并不尋常。作為公共衛(wèi)生專家的他被指派了一項任務:去做一個講座。不過地點和聽眾有些特殊---地點在中南海,聽眾則是中央政治局成員。
主題是:非典型肺炎的長期防治。
彼時的古都,病魔肆虐,人心不安。就在28日當天,寶島臺灣出現第一名因非典感染而死亡的病例。小湯山醫(yī)院正緊急修建,學校動員外地學生不要回家,一系列重要考試被推遲,相關疫情一日一報。
此時,距北京第一位非典病人出現已經過去了近兩個月。
開端
“這段經歷幾乎使我崩潰,短暫22天中充斥著病毒、內疚、愛和感激。我盡量不為昨天傷痛,因為很多人已經永遠沒有明天。讓我們帶著教訓,更好地活著……”
痛苦一直糾纏著徐麗(化名),她實在不愿面對人生中最陰暗的22天。“北京市第一例輸入性非典患者”的標簽讓這個普通的山西女子失去了眾多親人,也失去了普通人的生活。
2003年3月1日,一個普通的周六凌晨,北京解放軍總醫(yī)院如往常一樣燈火通明,這里是全中國最好的醫(yī)院之一,有不少外地病人慕名而來,到此求醫(yī)問藥。這個時候,來了一輛晉A開頭的救護車,從山西太原開來,這情形在往常并不多見。

而車里的病人正是年輕的徐麗。她很緊張,雖然醫(yī)生說這里是全中國最好的醫(yī)院,但未知的恐懼還是在蠶食她殘存的信心。已經發(fā)燒十來天,她呼吸困難,身體孱弱,在太原各大醫(yī)院求診無果,主治大夫建議她轉院治療。到達北京時,陪同她的母親也開始發(fā)燒。
首次的篩查結果是“發(fā)熱、待查”,由于正處周末,無法安排住院,她被安排入住急診病房觀察。
3月3日,X光片顯示她的肺部有片狀陰影,徐麗被轉入呼吸科病房。上午11時,佘丹陽,這位年輕的呼吸科大夫拿著聽診器到病房再次檢查。
佘大夫忽然想到了什么,問:“最近去過什么地方?”。
“廣州”
佘丹陽立即感到一股寒意,身體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他知道,那時的廣州,致命肺炎肆虐,雖然不知道具體情況如何,但衛(wèi)生部都派出了幾批專家前去研究,應該非同小可。他趕緊小跑出去,立即與太原的主治醫(yī)師聯(lián)系,了解之前徐麗的病情與用藥。

▲ 一名非典病人躺在床上
這個時候,已經上了年紀的徐麗母親也高燒不退,但仍然堅持照顧她的女兒,老人趴到床邊,喂女兒喝水,含淚撫慰病痛中的孩子。
第二天,徐麗和母親又聞噩耗,爸爸在太原也出現高燒癥狀,常規(guī)治療幾日,不見好轉,反而病情惡化。佘丹陽通知母女二人,需要立即隔離徐麗母女。醫(yī)院也安排徐母離開招待所,住進醫(yī)院。
由于解放軍301醫(yī)院不是傳染病醫(yī)院,建議他們轉診302醫(yī)院。可悲的是,轉院途中,相關人員未做任何防護措施,數名醫(yī)生、護士相繼感染。302醫(yī)院,這座承擔中央保健任務,全國最大的三級甲等傳染病醫(yī)院,成為疫情爆發(fā)的又一起點。
“有些事情要想到最壞的后果,如果連最壞的事情都接受了,還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
這是母親留給她的最后一句話,徐麗終生難忘。短短半月,雙親皆逝,眾多親友染病,生活天翻地覆。
“但我們沒有想到,那僅僅是一個序幕,一個多月后,抗非典戰(zhàn)役進入了更為嚴峻的時刻。” 301醫(yī)院的陳良安教授回憶起這段經歷,感慨萬千。
自此,北平,這座歷盡滄桑的城市,再也無法平靜。
危機蔓延
劉義寧永遠記得一張臉,他不知道這張臉的名字,住址,經歷,更不了解與他相關的生活瑣碎,但他還是深深記住了這張臉,在睡夢中也不時出現。
3月的中日友好醫(yī)院異常忙碌, SARS流行之初,這所醫(yī)院就收治了眾多患者。那個時候醫(yī)護人員的工作重擔一如今日。密不透風的隔離衣,厚厚的幾個口罩,防護鏡以及手套、鞋套、帽子,穿戴整齊之后仿佛上陣殺敵的重甲鐵軍,但還是接連病倒兩名醫(yī)務人員。

▲ 一位非典患者
時任301醫(yī)院呼吸科主任的劉義寧被邀請前往診治這兩位病情不斷惡化的白衣戰(zhàn)士以及其他重癥患者。就在重癥監(jiān)護室,他看到了一位生命垂危的病人。
一位形容枯槁的中年男子身體陷在病床上,呼吸十分急促,心肺衰竭癥狀極為嚴重,條件所限,他無法得到及時的機械通氣治療,生命正在他的體內不可逆轉地流逝。劉義寧走到他的床邊,忽然,他睜大眼睛沖向劉義寧望了過去,對生存的渴望在絕望渙散的眼睛中迸發(fā)。
難以言狀的酸楚與痛苦襲上這位已見證無數生離死別的醫(yī)生心頭。人生若塵露,他能做的也僅僅是用言語寬慰,好讓病人在最后的路途走得安心些。
在整個三月,北京的防控信息滯后,陷入被動,各種謠言甚囂塵上,恐怖氣息在最幽靜的胡同里彌漫。
在此之前,盡管很多北京人已經知道在廣州有種很厲害的不明疾病,但并未放在心上。直到一些SARS病患逐漸出現在北京,有些消息也不脛而走,真的假的,泥沙俱下,令民眾難辨真?zhèn)危踔猎卺t(yī)務人員間,恐慌情緒也揮之不去。
“一位秦姓患者在人民醫(yī)院就診時隱瞞病情,以致最終護理他的15名醫(yī)護人員全部感染,而當時人民醫(yī)院170多名臨時工一夜之間則跑得只剩下30多人。”
在《非典十年祭》這部紀錄片中的案例映射出當時人們的無知與惶恐,以及,一線的醫(yī)護人員面臨的生死風險。

對普通人來講,病例的身份從坊間的“外地人”,“朋友的同事”,再到“朋友的家人”,“朋友”,最后同一棟樓的同事似乎都被拉上救護車送進了醫(yī)院,形勢急轉直下。
正如在廣東已經上演的劇情,板藍根被哄搶,價格飆升。在不少街道還可以聞見一股淡淡的醋味,一切能夠想到的手段都被北京市民用上。
國士無雙
“最主要的是什么叫控制,現在病原不知道,怎么預防不清楚,怎么治療也還沒有很好的辦法,特別是不知道病原,現在病情還在傳染,怎么能說是控制了。我們頂多是遏制,不叫控制。連醫(yī)護人員的防護都還沒有到位。”
2003年4月13日,北京召開了新聞發(fā)布會,回應公眾對于疫情的關切,院士鐘南山被要求參加。有一位記者舉手提問 “疫情是不是已經得到控制”時,鐘南山終于按耐不住,發(fā)表石破天驚之語,場面頓時嘩然。

僅僅在十天前,衛(wèi)生部曾召開新聞發(fā)布會,部長張文康親自坐鎮(zhèn),面對中外記者,淡定自若:疫情已經得到有效控制,在北京工作旅游是安全的,“戴不戴口罩都是安全的”。現場氛圍輕松愉快。
彼時,這種錯誤的“自信”也有著現實因素。于北京而言,醫(yī)療系統(tǒng)龐雜紛繁。以主管單位論,就中央部委所屬醫(yī)院、市衛(wèi)生部主管醫(yī)院,以及高校醫(yī)院和軍隊系統(tǒng)醫(yī)院,不同系統(tǒng)之間缺乏溝通交流機制,數據收集效率很低,甚至連一些醫(yī)院院長都需要依賴“小道消息”了解疫情發(fā)展。
到2003年4月14日,北京的“非典”病例被披露的數量僅為37例。從鐘南山的拍案而起開始,SARS的實際情況才逐漸為人所知。
發(fā)布會同日,SARS被列入《中華人民共和國傳染病防治法》法定傳染病進行管理。有關部門對北京地區(qū)二級以上的175家醫(yī)院進行一對一核對,最終才整理清晰北京地區(qū)所有醫(yī)院收治的病例。也是在疫情期間,一個全國范圍的信息報告機制在疾控體系內得以建立。
4月17日,胡錦濤在政治局會議上表示,任何人不得瞞報疫情。次日統(tǒng)計,北京已確診“非典”患者339例,全國1807例。
4月20日,衛(wèi)生部部長張文康,北京市長孟學農被免職。
兩天后王岐山任北京市代市長。以此為標志,北京乃至中國的抗擊非典進程觸碰轉折點。
走馬換帥
03年的王岐山看起來沉穩(wěn)且低調,與其他正部級高官看起來并無太大不同。作為瓊州主官,時常可以遠望海天美景,享受清新溫潤的空氣。但一紙調令將這位封疆大吏從天涯海角置于漩渦中心。
從四月末到五月,疫情的發(fā)展十分迅猛,在很多醫(yī)院病人人數激增,例如,北京協(xié)和醫(yī)院周邊15公里以內有發(fā)燒癥狀的病人都來協(xié)和就診。但醫(yī)療資源有限,無法轉到傳染病醫(yī)院,發(fā)生大量的交叉感染。普通民眾上街開始搶購,長長的隊伍排在收銀臺后,未被口罩遮蓋的眼神透露著焦躁和畏懼。
在北京乃至廣東應對疫情初期,信息的封閉是情勢惡化的重要原因。當時的世界衛(wèi)生組織非常不信任北京乃至中國的疫情防控系統(tǒng),多次派遣調查小組調查,雙方互不信任的情勢與今日中國與WHO的密切合作有天壤之別。彼時世衛(wèi)總干事布倫特蘭女士非常強硬,在四月上旬就已經將北京等地列為SARS疫區(qū)。

公眾情緒因為有效信息的匱乏而惶恐不安,謠言四起,人人自危。“今晚北京空撒藥物,對人體有害,請市民關好門窗” “吸煙產生的保護層有利于預防非典病毒”等等荒謬言論一次又一次上演。
“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謠言的本質是對現有信息的挑戰(zhàn),如果信息的傳遞足夠透明有公信力,謠言的生存空間自然降到最低。
“現在就要把不可能的事情變成可能才能贏得這場戰(zhàn)爭,難度在這兒。我們決心在這兒,現在就是說,第一先把集中的感染源 ······ 所以圍繞著切斷傳染源,說實在的。這是一個相當關鍵的。”
在王志的采訪中,可見這位代市長行事之風。

4月23日,王岐山上任第二天。一道緊急嚴格的政策就下達了:SARS隔離令。對受“非典”污染的所有相關人員、場所實施嚴格隔離。
那時,不少單位會安排專人負責一項日常工作,工作內容是讓在家的同事報自己的體溫和是否有咳嗽癥狀,具體至個人,匯總后上報抗非典領導小組。全面嚴格的治理措施迅速鋪開。
上任第三天。第一次政府常務會議上,王岐山目光掃視全場 “我就要求你們匯報的時候一就是一,二就是二,軍中無戲言。”
同日,昌平區(qū),小湯山,夜晚。六大建設集團,四千名工人,五百多臺機械開始施工。機器轟鳴,人聲鼎沸,一家傳染病醫(yī)院將要在七天之內拔地而起。
上任第四天,代市長來到小湯山工地。工期極度緊張,工人無法按時吃飯,也沒有多余時間休息,有些工人不得不趁著天氣轉暖躺在草地上休息,王岐山緊急調運4000條毛毯和5000箱礦泉水,保障物資供應。
5月1日小湯山醫(yī)院正式啟用。
上任之后,這位代市長經常出現在新發(fā)地批發(fā)市場,崇文門菜市場和王府井醫(yī)藥大樓這些關鍵的生活物資集散地。電視的傳播鏡頭將畫面遞送,也將一種無形的信心傳播開來。公眾的恐慌情緒也在城市主官的匆忙身影中逐漸平息。

▲ 北京地壇醫(yī)院非典告別儀式
5月21日,北京最后一名非典病例從北京地壇醫(yī)院出院。兩天后,密切接觸者全部解除隔離。
生命的歷史
“反思SARS其實很重要的是要去反思整個公共衛(wèi)生系統(tǒng)的體制改革。”
楊功煥,這位公共衛(wèi)生和慢性病流行病學專家反思過往。體制是否健全與完善是SARS給這位女教授觸動最深之處。早在疫情爆發(fā)之前,負責疾病監(jiān)測系統(tǒng)的工作人員呈現出專業(yè)化程度低的問題,流行病科被嚴重邊緣化,就讓她倍感憂慮。
“SARS”的爆發(fā),全中國感染病例5328人,死亡349人。全球感染8273人,死亡775人。無論對世界還是中國都是不堪回首的過往。眾多家庭支離破碎,相當數量的患者備受后遺癥折磨。更為難堪的是,縱然病愈,不少人仍然生活在歧視與孤立之中。

“疾病對每個人和國家來說,都是無法抗拒的痛苦,面對痛苦我們確實應該有所長進,在新痛來時,不會舊痛復發(fā)。”這是徐麗在采訪中留下的一句話,現在看來入木三分。
庚子新年中,以武漢為中心的肺炎疫情讓我們重新回憶起17年前的陳舊往事。必須要說,17年前的教訓,武漢乃至湖北又重復了其中不少錯誤:反應遲滯,信息封閉,官僚習氣,讓人民心痛心寒,讓奮戰(zhàn)在一線的醫(yī)務工作者心痛心寒。

不過整體而言,過去17年,中國的發(fā)展成就為世人所知,現今的疫情防治水準相較之前亦有顯著提升。
疫情大規(guī)模爆發(fā)后,得益于疫情預報系統(tǒng)的完善,全國各省市響應迅速,部分省份的應急舉措比湖北本省更為敏捷。醫(yī)療技術的發(fā)展讓致死率大為降低,小湯山模式的經驗被迅速地移植至武漢。過去十年的移動互聯(lián)網發(fā)展讓物資調配和信息傳遞的效率提升至嶄新水準,疫情最新情況以小時乃至分鐘為單位更新,急需的醫(yī)療物資通過電商網絡實現全球調配。有此為基底,歷經風霜的鐘院士才敢言:有信心不讓非典悲劇重演。
過去兩周,中國人經歷了一次絕無僅有的新春節(jié)日,這個民族經歷了太多,也有太多的情緒難以言表,想起里爾克的一句詩:
“此刻,褪色的掛毯反射著日光:
冰冷,神秘,讓你想起童年的恐懼,
那些不安的時辰,曾經如此漫長”
時近立春,以節(jié)氣而論,新的四季輪回才正要開始。曾經的恐懼會被治愈,不安的歲月終將過去,愿病痛散去,百姓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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