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平最讓人懷念的,是人間煙火氣!
來源公眾號:李不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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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年前的春天,是不是如作文里常寫的那般“藍藍的天空中飄著一朵白云”,我已經不記得了。
但記得的是,那一年小平逝世了。
官方的記載的時間是1997年2月19日21:08,小平享年93歲。
同樣印象很深的是那一年在大連,中國男足半場領先伊朗兩球,最后卻莫名其妙地2:4不敵波斯鐵騎,一位叫老榕的記者寫下了一篇文章流傳一時,那篇文章叫《大連金州不相信眼淚》。
中學的我發現原來文章是可以這樣寫的啊?可以那樣普通、平靜、克制但卻讓人看得心潮澎湃。
小平就是這樣一個領導者,普通,平靜,自我克制,但卻讓中國大地心潮澎湃。
正是小平這樣一種內斂的個人修養,使得他去世的消息對當時的中國社會幾乎沒有造成多少震蕩。
沒有天塌下來的震動,沒有地動山搖的悲慟,沒有進入緊急狀態的緊張……有的只有一種淡淡的平靜。
那就好像鄰居告訴你村里一個老人去世了,你說,噢,九十多歲的高壽了,真是積善有福的老人啊。
你不會覺得那不可接受。他的重大貢獻已經在生前完成了。他已樂知天命,他回歸成了天地間的元素。
2月19日是小平的紀念日,我是看朋友圈才意識到的。我想許多人同樣不記得這個紀念日。這很好。
大概這也正如小平所愿。
忘我,忘掉自己做過的事,忘掉生前身后名,這種品格對一般人來說是很正常的事情,因為一般人本來也沒啥了不起的。但是這種做法放在一個大國領導人身上就非常了不起了。
小平的骨灰撒入了大海,那是遵照他生前的意愿。大概他不希望人們在心頭還壓著一個個人崇拜的神位吧?
事實上小平成功地做到了。如果你想去某個地方去崇拜他,你去哪里崇拜呢?他連墓地都放棄了。我們大概也只有在山山水水的每一寸大地上去懷念他的平凡吧。
小平就這樣說過:“把一個國家的命運建立在一兩個人的聲望上面,是很不健康的,是很危險的。”
小平是有過“三起三落”的人,什么樣的磨難都經歷過,因此他親眼看清楚了那些歷史給社會帶來多大的災難與怎樣的心靈創傷。
他也如此分析過:“把個人神化,會造成多么嚴重的惡果。我們黨從來認為,任何政黨和任何個人在自己的活動中,都不會沒有缺點和錯誤……因為這樣,我們也厭棄對于個人的神化。個人崇拜是一種有長遠歷史的社會現象,這種現象也不會不在我們黨的生活和社會生活中,有它的某些反映。我們的任務是,反對把個人突出、反對對個人歌功頌德的方針,真正鞏固領導者同群眾的聯系,使黨的民主原則和群眾路線在一切方面都得到貫徹執行。”
他早在1954年的春天就警告過他的同志:“相當一部分高級干部被工作中的若干成績沖昏了頭腦,忘記了所必須具有的謙遜態度和自我批評精神……只能聽人奉承贊揚,不能受人批評監督,對批評者實行壓制和報復。它是一種腐蝕劑,它把一個滿腔熱忱的勤勤懇懇地為人民服務的共產黨員的高貴品質喪失掉,而墮落到最卑鄙的個人主義方面去。”
怎樣不墮落呢?小平還有一句像是答案的話,他說:“深入群眾傾聽他們的呼聲,要敢說真話,反對說假話,不務虛名,多做實事。”
在小平說這番話的六十六年后,我們看見了什么呢?
我們又看見了報紙上為了宣傳抗戰疫情的感人事跡,居然說一位醫生剛出生20天的嬰兒就能問“媽媽干嘛去了”;看到了臥床六年的植物人丈夫聽到別人一提起他那位在做偉大事情的護士妻子,“就會露出笑容”;看到了為了表現出某種奉獻的決心,有了讓女護士集體剃光頭的儀式感。
在六十六年后的冠狀病毒疫情面前,有些人不但不說真話,而且還將天大的責任放在一邊,還敢于在歷史面前說假話。
為什么要說這些假話、做這些假事、搞這些荒唐的虛名呢?
因為有一些奉公的人考慮的是自己個人的事情,因為有些人忘記了來時的路,忘記了只有為人民利益努力的人才能真正贏得人民支持。
這正是小平所批評的那種情形。
六十六年前的春天,小平就說過:“一個人不管負什么責任,在革命事業中只不過是一個螺絲釘。我們所獲得的成績決不能看作是一個人的,而是多數同志努力的結果……我們決不能貪天之功,將各方面的努力統統算在自己的身上。”
“萬物作焉而不辭,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小平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功成而不自居,但他卻贏得了更深的人心、更久遠的歷史意義。
在有著兩千年多年固有歷史傳統的土地上,小平是有史以來第一位在事實上主動退下一線的領導者。人們幾乎沒有意識到這開創了歷史,幾乎沒有意識到其中隱含的巨大歷史意義,那就好像發生在小平身上再正常不過一樣。
“夫惟弗居,是以不去。”信然。
小平是無神論者,他也從沒有走上神壇。
世上也許有神靈,也許沒有,但我知道的事實就是沒有一個凡人曾經是神,也永遠不會是神。
神一樣的人總是習慣于完美無缺的樣子,好像從不會犯錯誤,也不會有缺點,因此他們只能始終活在走不下來的屏幕上。
可是我們不是看到了嗎?那些讓你曾經崇拜的人,那些高高在上的偶像與明星,不論是潮來潮往的女神還是男神,他們中的大多數最后不都是一地雞毛地回到了人間了嗎?原來“神”也都是個普通的常人。
就像這個2020年春天江畔的雪,在枝葉間點綴著,在大地上渲染著,如此的令人著迷,恍惚,像是一個從天而降的童話。可是最終當太陽升起的時候,我看見的還是灰黑色的土地,落葉,溝渠,它看起來有一點丑,卻踏實而親切。
人有缺點,事情有錯誤,生活有遺憾,這正是我愛它們的原因。
小平也曾經這般像是在問人、又像是在自問過:“事實上,像我們這樣的人,不管做任何工作,能夠說沒有缺點沒有錯誤嗎?”
因為認識到人非圣賢,認識到每個人都可能犯錯,所以小平在在后來的一系列做法我們都看到了:那就是不斷地先小范圍試驗,不斷地試錯,總結,然后再擴大。
于是中國有小崗村農民包干到戶的做法被放到了整個農村,有了深圳特區被借鑒到了更多城市,也有了浦東,有了那些耳熟能詳的口頭禪。
“不管白貓黑貓,抓到老鼠就是好貓。”
“摸著石頭過河。”
“不爭論。”
“膽子要大一些,敢于試驗,不能像小腳女人一樣。看準了的,就大膽地試,大膽地闖。”
“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實事求是。”
“發展是硬道理。”
這些做法其實也為今天很多互聯網產品人的實踐所證實。不必先弄一個很大很大的完美方案,最初先有個念頭就好,然后不斷地摸索,實踐,改版,迭代。
對于這一點,無論是在最初的建設年代,還是在后來的建設年代,小平的見識與主張都是始終如一的。
1954年,小平說:“我們剛進城,最怕的是“左”……我們渡江后,就是抱著“寧右勿左”的態度去接管城市的,因為“右”充其量喪失幾個月的時間,而“左”就不曉得要受到多大的損失,而且是難以糾正的。”
他又在1992年在一系列談話中再次談到了這些。
最終,他解開了作繭自縛的人們身上的繭,使得左顧右盼者不再猶豫彷徨,不再畏首畏尾。
春天的故事真正告訴我們的,其實是平凡的人們終于脫下了厚厚的冬裝,終于卸下了放下心靈的枷鎖,走進了一個萬物自由生長的歷史季節。
真正的偉大是放下偉大,擁抱平凡。
這種平凡大概來自于小平的經歷。他本來生于一個家境富足的人家,為了對祖國熱切的愛而走上革命道路,他在法國的工廠做過艱辛的工,他在莫斯科受過錘煉,他經歷過國內水深火熱的戰爭。
因此在他堅韌的毅力之外,他更有廣闊的眼界,有開放的思想,有建設的精神,有踏實的做法。
因此他才會說:“建設一個國家,不要把自己置于封閉狀態和孤立地位……用我們的話講,叫做對外開放。對內,也要開放,搞活,不要固守一成不變的框框。”
歷來都是這樣,開放心靈孕育開放行為。
歷史上從來沒有一個領導者會使得人們興高采烈地直呼其名,會叫他小平,連晚輩都這么叫,好像只有這樣才最適合。這是從柴米油鹽里生出的敬意。
這種敬意充滿了煙火氣。小平這種有生活煙火氣的精神是許多人看不見的。為什么看不見呢?因為許多人的心靈上還習慣需要一個主人,需要一個給他命運指明方向的偶像,需要一個早晚焚香叩拜的神。
這種被需要的神,正是中國過去兩千多年最后的黃昏。
新時代注定是一個偶像黃昏的時代。但許多人、特別是從舊時代走過來的許多人,他們還迷戀舊時代,還不愿意在新時代做自己的主人。
如果說小平身上真有一種偉大精神的話,那就是小平的不平凡,正在于他謙卑的平凡。
平凡到不把自己當回事,平凡到鄧林說的那樣:“我爸爸說過,人有紅白喜事,紅喜就是結婚了,白喜就是70歲以后去世,所以對生死他看得是很淡的。死了以后,說怎么樣處理,最后我爸爸說就把骨灰扔到馬桶里沖了,后來我們大家說這不行,不大尊敬,后來我媽說種在樹底下,放到樹底下當肥料,還可以當肥料,我說那也不行,上面的果子我們不敢吃了。我爸爸喜歡游泳,他也有這個愿望,最后把他的骨灰撒在大海里。”
平凡到他說:“我榮幸地以中華民族一員的資格,而成為世界公民。我是中國人民的兒子。我深情地愛著我的祖國和人民。”
在他的意識里,他沒有把自己當做人民的救世主,他把自己當做了回報這片土地的一個平凡子女,因此他才會有如此不可思議的論斷:
他說:“什么叫領導?領導就是服務。”
小平有很多值得寫的故事。
但是即使是熱愛歷史如我者,也已經不記得多少了。印象中,不外乎如下幾個:
一是當年北大學生打出的“小平您好”的那個橫幅;
一是他坐在院子里,拿著糖果逗著他的孫子玩;
一是他說“坦白地說,主權不是一個可以討論的問題”,以及他曾多次提過,希望1997年香港回歸后,哪怕坐著輪椅,也要“在我們自己的土地上走一走、看一看”。
還有,他恢復了高考。
讓這個民族學習理性,學習別人家的科學精神。
“十一屆三中全會的基本精神就是解放思想,獨立思考。”1988年,小平如是說。
2月19日是小平逝世的紀念日,但我并不如何地懷念他。
因為他親手終結與推動的一切,使我覺得他仿佛村里的一個鄰居家的白胡子的老爺爺,仿佛他本來就是如此生而平凡。
仿佛他的離去就像一首泰戈爾小小的詩:
You smiled and talked to me of nothing and I felt that for this I had been waiting long. 你微微地笑著,不同我說什么話。而我覺得,為了這個,我已等待得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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