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俄羅斯衛星通訊社等外媒報道，當地時間3月4日，阿富汗政府官員表示，美國總統與阿富汗塔利班領導人通話數小時后，塔利班在一系列連夜襲擊中，殺死了至少20名阿富汗士兵和警察。

隨后，據法新社報道，美軍發言人表示，美國對塔利班武裝分子展開空襲。

要知道，2月29日，美國和阿富汗塔利班在卡塔爾首都多哈簽署旨在結束阿富汗戰爭的和平協議。

剛剛簽署和平協議，轉眼又開打了，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文| 謝奕秋

本文轉載自微信公眾號“南風窗”（ID：SouthReviews ），原文首發于2020年3月2日，原標題為《美國從阿富汗撤軍？信了你就輸了》。

2月29日，美國與塔利班簽了個大協議。當時很多人說，美國撤軍就是認輸了，這超過18年的仗是白打了。

還是好好分析條文吧。

如果你是美國總統，有個協議擺你面前，說到7月民主黨全國大會舉行前，只要美國能把現在駐阿富汗的軍隊削減不到1/3，塔利班就不打美軍，這個協議你簽不簽？

肯定簽啊。現在民主黨方面，“瘋狂的伯尼”桑德斯橫掃美國預選前三州，僅昨晚在南卡州被拜登“絆”了一下（拜登第一，他第二）；過兩天就是民主黨的“超級星期二”14州大決戰，加州、得州也在里面，且兩大州民調都是桑德斯拔頭籌。按照這架勢，桑德斯在民主黨內出線，不要太早都不行。

11月對陣桑德斯，特朗普勝算如何？

就全國平均民調來說，特朗普也就輸個4.9%吧。民調不靠譜，只要不輸8個點以上，特朗普就有機會扳回來。

特朗普其實和桑德斯有點像，都長期在體制外，都曾反對美國打伊拉克，都聚焦白人藍領選民。桑德斯在芝加哥大學讀書期間，作為猶太人反對學校實行不同種族分區住宿政策，事情鬧大了，他在1963年被警察逮起來了，視頻片段現在成了他的光榮史。

桑德斯從政第一步，就是1971年加入自由聯合黨。而特朗普在越南戰爭期間躲避兵役；去年他為此辯解稱，那是一場糟糕的戰爭，“當時沒人聽說過越南”。

其實，比爾·克林頓也逃了兵役，只有小布什在得州空軍國民警衛隊“間接”服了役。3人都是1946年出生的：特朗普6月生、小布什7月生、克林頓8月生。

越南戰爭是二戰以后美國參戰人數最多、影響最重大的戰爭。廣義越戰從1955年11月延續到1975年3月，長達近20年。有人說阿富汗戰爭是“美國歷史上耗時最久的一場戰爭”，但從2001年10月算起，迄今才18年零5個月。

還有人說，這次的多哈和平協議“拉開了阿富汗戰爭結束的序幕”。這個也預言得太早了吧？

不過也情有可原。5年多之前，時任總統奧巴馬就在書面聲明中說過，“耗時13年之久、逾兩千名美國士兵為之犧牲的阿富汗戰爭正式結束”——當時還有約1萬美軍駐扎在阿富汗境內。

后來，奧巴馬又放緩撤軍計劃，到卸任前在阿富汗保留了約8400名美軍士兵。

“食言而肥”，你以為特朗普不會干嗎？

他要是連任，這份協議的后半截，妥妥地是要廢掉的。

為什么？前半截對特朗普競選有利，說“美國將在135天內將駐阿富汗士兵減少至8600人”。協議是2月29日簽的，如果即時生效，135天后就是7月13日。

民主黨正式提名總統候選人的全國大會，7月13日開幕，一連4天。如果不出所料桑德斯上位，“撤軍、加稅、派福利大包”是他會宣布的三板斧；特朗普當然要卸掉對方的力度，所以若塔利班不背信，美國從阿富汗部分撤軍是必然的，撤到比奧巴馬卸任前還多200人，共和黨方面也有面子。

目前美國在伊拉克還有約5000名士兵，在敘利亞可能有600名，在阿富汗有1.2萬多名士兵，是留在戰場最多的一支。撤掉阿富汗三成美軍，對戰斗力影響不大，因為美國可以“調”至多1.2萬個機器人和7000架無人機上場。

而這期間塔利班不打美軍，是實實在在的好處。趁機休整休整，抗抗新冠疫情。

條文下半截，就對特朗普競選不利了——“在14個月內將美軍和北約部隊從阿富汗全部撤離”。

“全部撤離”，簡直像逐客令，這是塔利班最想要的結果。

為什么是14個月？因為到明年4月底5月初，塔利班又該發動例行的“春季攻勢”了。

阿富汗氣候屬于溫帶大陸性的，冬季嚴寒，每年3月21日慶祝瑙魯茲——阿富汗、伊朗等國傳統的新年慶典。之后武裝分子歇上一陣，就要開始集合搞事了。往年的“春季攻勢”，大多在4月發動，也有在5月開啟的。

換言之，塔利班不希望到那時，還有美軍和北約部隊礙手礙腳。

特朗普同意14個月撤完，首先是要減分的。當年奧巴馬參議員競選總統時，主張16個月內從伊拉克撤軍遭質疑，上臺后改成了18個月。撤軍可以降低美國財政消耗不錯，但留點象征性的尾巴，總歸是好事，尤其是有撤軍后ISIS冒起的教訓了，這個“落閘”期限是越晚越好。

當然，美國的撤軍是以塔利班履行承諾為前提的。需要的時候，美軍提供情報，讓阿富汗軍隊狠狠揍一下塔利班，塔利班能不跳起來報復美軍？那這個協議就自動撕毀了，不能說美國反悔。

再看時間表，從7月撤完三成美軍，到11月大選，只有不到4個月。這4個月若美、塔相安無事，利于特朗普連任；假設連任之后，至次年4月底“落閘”，還有小半年時間，能擔保美、塔之間不出事？

按下葫蘆浮起瓢。形勢千變萬化，太相信特朗普的承諾（何況這多哈協議不是他簽的，是美國“特使”哈利勒扎德簽的，由美國國務卿負責監督），你就輸了。

美國不可能承認十多年阿富汗戰爭“白打”了。連續三屆美國總統都曾承諾在阿富汗取得勝利。奧巴馬總統稱“伊拉克是戰略上的錯誤”，但承諾美國不會輸掉阿富汗的“善戰”。然而，他短暫的“激增士兵”未能果斷打擊到塔利班。

共和黨現在的主流民意，認為打伊拉克可能打錯了，但也只能將錯就錯，不能說錯了就一撤了之。你“了”了，那些跟著美軍流血流汗的當地人怎么辦？等著被梟首、絞死、驅逐，還是說美軍有能力都接走？

2020年1月24日，巴格達，伊拉克民眾要求美軍撤離

對阿富汗也是同理。美國“認命”是順大勢，但“小節”上還會斤斤計較。“撤軍時間表”只有個大概的框架，留了大選后推倒重來的暗門，就是美方“不認栽”的表現。

這里面，也有等待地區局勢進一步明朗的考慮。

2017年8月，一年前競選時還說要撤軍的特朗普，公布對阿富汗戰爭新戰略，表明要增兵，繼續“為勝利而戰”；且不再尋求國家重建，而是要“殺掉恐怖分子”。

同年秋冬，ISIS被打趴下了。特朗普得意洋洋，要集中精力對付伊朗和塔利班。他沒留意到，塔利班此時也笑了，因為與塔利班爭奪地盤的ISIS阿富汗分支，氣數將盡。

次年5月，在第二次打擊敘軍（聯合英法軍艦，回應敘東古塔地區“化武襲擊”）的第二個月，特朗普撕毀“伊朗核協議”，文攻武嚇德黑蘭，好不威風。

3個月后，ISIS阿富汗分支的頭目埃爾哈比被聯軍打死。結果令美國哭笑不得——塔利班漁翁得利，收復大量地盤，所控制面積從原先的不足阿富汗領土33%擴增到70%。

到了2018年10月，連美軍都有些“招架不住”塔利班的攻勢，主動提出和談；對方一度拒絕，后來還是在卡塔爾方面斡旋下，才開始談判。

這談判前前后后好幾輪，到2019年9月初，雙方曾接近達成協議，但特朗普突然宣布因談不攏，中止談判！

然后在9月28日，一拖再拖的阿富汗總統選舉終于投票了。但結果直到今年2月18日才正式宣布——現任總統阿什拉夫·加尼獲得50.64%選票，成功連任。

對于這個“可疑”結果，加尼的二度競選對手——“政府首席執行官”阿卜杜拉·阿卜杜拉表示不服。卡爾扎伊當政時期，加尼是財長，阿卜杜拉是外長，都是正牌博士，都有強勢部族撐腰（加尼是普什圖族，阿卜杜拉是塔吉克族+哈扎拉族），誰比誰弱呀？

有媒體報道，阿卜杜拉自稱獲選總統，同時也在準備就職典禮。前些天，喀布爾兵車頻動，雙方幾乎要兵戎相見，但被美國勸住了。

美國沒有恭賀加尼連任，反而讓加尼（以及阿卜杜拉）推遲舉行就職典禮，好讓美國先跟塔利班把和約簽了。

從這里也可以看出——美國確實煩了一些代理人，栽培了這么多年，對方連大選和政府班子都搞不和諧；腐敗問題不說，有的人甚至突破底線，想要搞軍閥“占地為王”那一套。

對比之下，塔利班從來沒有襲擊過美國和歐洲本土；人家打的是保家衛國、恢復政權的旗幟，就算沒節操也是有底線的。

再說，這次大選投票率極低。阿富汗全國約3700萬人口，登記選民只有940萬，最終只有不到200萬人參與了投票。也就是說，只有約100萬人給現任總統投了支持票，連任的說服力不足啊。

所以毫不奇怪，美國與塔利班的談判，全程撇開了阿富汗政府。

加尼總統對談判過程常常感到憤怒，并在今年的慕尼黑安全會議上明確表示，他對協議的下一步將會實現并不抱有信心。為了安撫他，美國國防部長馬克·埃斯珀前往喀布爾，與他和北約秘書長舉行了單獨的儀式，以示同盟猶在，并且外國軍隊不會在他的政府與塔利班“達成和解”之前離開。

預計3月10日之后，阿富汗政府將與塔利班開始艱難的談判。但是喀布爾政權的命運，最終取決于美軍撤不撤到底；如果撤得干干凈凈，又沒有其他援軍（比如俄羅斯出兵敘利亞、救巴沙爾政權，土耳其出兵利比亞、救民族團結政府）進駐，那喀布爾政權基本上就日薄西山了。

史有前鑒，1973年尼克松總統與北越達成了和平協議，“體面的間隔”僅有兩年時間，之后南越政府就被推翻了。美國留下了從西貢撤離人員的“瘋狂直升機”的形象。

而阿富汗一直被稱為“帝國墳墓”。英國殖民者在4500人喪生后于1842年撤退，并于1919年放棄了對該國的主權；蘇聯在1980年代末放棄了長達十年的控制該國的努力。

在2011年5月本·拉丹于巴基斯坦被擊斃之后，“基地”組織的威脅已大大減少，而阿富汗卻弊端百出。美軍留在阿富汗，難道就為了那些埋在深山、一時半會兒開采不出來的萬億美元礦產？還是說，美國需要那些軍事基地作為監控周邊國家的立足點？

“將駐阿士兵減少至8600人”這個數字，是五角大樓的特種部隊和中情局的情報官員——多哈協議允許保留這些人在阿富汗的存在——以及相關支持人員的最低配備人數。美國相信有必要“保住”喀布爾，防范ISIS的殘余武裝，并向阿富汗軍隊提供建議。

在經過近20年的訓練以及美國和北約的數十億美元投資后，阿富汗軍隊充其量只能算一支“支離破碎、前后不一致”的戰斗部隊。

當然，打破塔利班和“基地”組織之間的聯系，是美國延續戰爭的首要目標，之后又有許多其他目標——從確保阿富汗女童可以上學，到保證阿富汗新政府可以自衛。多年來，這種雄心壯志一直是美國總統和內閣成員在國會及西點軍校講臺前定期發表演講的主題。

相比之下，特朗普總統只談論一個目標：走出去。他準確地感覺到，大多數美國公眾都與他同在。他們無法再解釋美國正在努力實現的目標，也無法調和這一事實，即最近幾天被派往阿富汗的最年輕士兵，是在引發反恐戰爭的9·11襲擊之后誕生的。

但20多名共和黨人和民主黨人近日致信國務卿和防長，警告說：“塔利班不是事實上的反恐伙伴……他們從未公開宣布放棄‘基地’組織，也沒有移交生活在其安全港內的‘基地’領導人，或為窩藏實施9月11日襲擊的恐怖分子而道歉。”

特朗普不在乎那些他認為的“面子”問題，在去年11月感恩節突訪阿富汗和不久前對印度的36小時訪問期間，他最關心的就是在“停火周”過后，能與塔利班簽訂和約。哪怕塔利班今年1月疑似擊落了一架可能載有美國中情局伊朗任務中心負責人的小型軍機，美國也只是承認軍機墜毀，但否認被擊落、避談是否有重要人物在機上。

美、塔可以撇開阿富汗政府簽訂和約，但協議的執行離不開阿富汗政府。現在的阿富汗政府，比過去20年里的任何時候都要分裂。兩位爭奪總統權位的政客中，阿卜杜拉對塔利班的立場相對強硬，加尼較為溫和。在與塔利班的戰與和之外，兩人之間的拉鋸戰，堪稱威脅和平進程的另一顆“定時炸彈”。

若上層建筑維護不好，動蕩就會上下共振。上世紀70年代受蘇聯影響，阿富汗發生四次政治變局，后三次每次都是斬草除根，毀壞了上層建筑；之后又是美國打代理人戰爭，最后蘇聯撤軍了，美國又撒手不管；阿富汗陷入軍閥混戰，給塔利班鉆了空子，建立了長達5年的統治。

幸而，在塔利班倒臺后的第一個10年內，阿富汗GDP增加了6倍多，人均增加了4倍多。但進入第二個10年，隨著外援減少、經濟放緩，長期戰爭造成的高失業率、人民流離失所和環境破壞等，是阿富汗百姓無言的苦痛。

在塔利班控制區，百姓是“哀我征夫，獨為匪民”；而在政府控制區，不少人又要哀怨“縱饒奪得林胡塞，磧地桑麻種不生”。

現在，美、塔“歷史性協議”簽署了，阿富汗上層精英能否避免“內斗悲劇”重演，將決定這個國家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