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異的集會

　　2月，韓國新冠肺炎疫情就有了擴散的苗頭，政府已經(jīng)勸說民眾戴口罩，不要參加集會！

　　但2月22日，哪怕刮風下雨，還是有大批民眾參與了在首爾光化門舉行的集會。這次集會過于有名，以至于國內(nèi)民眾都領略到了韓國集會的瘋狂：首爾市長樸元淳到場勸說民眾，出于對他們的安全考慮，請求他們停止集會回家，卻遭受到了現(xiàn)場民眾的辱罵。

　　而集會組織者、韓國基督教總聯(lián)合會代表會長全光焄卻在現(xiàn)場說：

　　“室外并沒有感染新冠肺炎的風險，哈利路亞。”

　　滿面紅光喊著“哈利路亞”的牧師全光焄總算是在中文互聯(lián)網(wǎng)上火了，很多網(wǎng)民應該會以為他是個沒腦子的神棍，無知而無畏。但熟悉韓國政治的人知道，這個人可不是那么簡單。

　　比如2月22日在光化門的集會，全光焄在其中的身份其實是“文在寅下野國民斗爭本部”總代表——很明顯，這次集會的目的就是讓文在寅下臺。而且他可不是搞了這么一次集會，從去年到今年，只要文在寅政府出現(xiàn)問題，他們就會出來游行。

　　比如去年文在寅任命曹國為法務部長官，但曹國被曝出了利用特權幫助女兒上名校的丑聞，當時反對文在寅的人就多次集會，全光焄就是其中的組織者之一。

　　那么，到底是哪些人在反對文在寅，甚至要他下臺呢？

　　也是在去年，紐約時報就注意到了全光焄。在紐約時報的描述中，全光焄是一個右翼民粹主義者。

　　比如他在集會上說，文是朝鮮派來的間諜。當然，有腦子的人就知道全光焄這是胡扯八道，盡管文在寅家庭來自三八線以北，但他的家庭信基督教，當年不為朝鮮所容，逃難到的南方。

　　全光焄這么說，自然是為他自己的宣傳服務。他認為文在寅這樣的左翼領導人正在"赤化"韓國。他警告說，這些"朝鮮的追隨者"正在"把韓國和美國分開，把韓國向朝鮮和中國拉近"，從而"把韓國推向毀滅"。

　　還有報道稱，全光焄還有很多匪夷所思的言論，比如韓國應該懲罰生育不到5個孩子的家庭，以提高出生率；韓國應該把所有佛教僧侶關在島上，全國信基督教；他的教會非常信任他，只要他一句話，教會女性成員就會在他面前"脫下內(nèi)褲"。

　　全光焄駁斥這些報道是“斷章取義”，但他的確說過墮胎是"謀殺"，并稱同性戀使世界變得"骯臟"。

　　從上述言行可以看出，全光焄是韓國右翼保守派（以下稱“保守派”）的代言人，親美反朝中，想把左翼進步派（以下稱“進步派”）、對中國和朝鮮溫和的文在寅搞下臺。

　　獄中來信

　　韓國新冠疫情已經(jīng)相當嚴重，累計確診病例已經(jīng)超過了7000例。

　　韓國疫情重災區(qū)是大邱市和慶尚北道地區(qū)，3月8日韓國中央防疫對策本部稱，大邱市和慶尚北道地確診病例合計6462例，占整體的90%。這兩個地區(qū)疫情如此嚴重，起因是大邱市新天地教會集中爆發(fā)了疫情，而緊鄰大邱市的慶尚北道也就受到了波及——值得一提的是，慶尚北道是新天地教會長李萬熙的老家。

　　說起來大邱市的新天地教疫情爆發(fā)可能是個偶然事件——畢竟新天地教遍布韓國，總部在京畿道，沒在首爾爆發(fā)真是幸運。但在大邱和慶尚北道爆發(fā)還是很不巧的，這給防疫工作出了很大的難題。

　　大邱市和慶尚北道屬于韓國的“嶺南地區(qū)”，遠離首都的政治風尚，傳統(tǒng)上一向是韓國右翼保守派的票倉。

　　2017年，當樸槿惠爆出“閨蜜門”那樣的驚天丑聞，她所代表的保守派聲名掃地，給了進步派的文在寅機會。文在寅在2017年的總統(tǒng)大選中大獲全勝，在韓國絕大多數(shù)地方的支持率都排名第一，只有在大邱、慶尚北道、慶尚南道支持率沒有居首位——可見大邱市和慶尚北道是保守派的鐵票倉了。

　　另一個巧合是，大邱市是樸槿惠的出生地。對于大邱市居民來說，他們不僅是樸的支持者，也是她的娘家人。樸槿惠上世紀90年代復出的時候，在大邱市就頗受歡迎。而當樸槿惠身陷囹圄之后，韓國民眾還在大邱市舉行周末集會，呼吁無罪釋放她。

　　☉也會沖到光化門前支持前總統(tǒng)

　　這就意味著，文在寅政府面對的重災區(qū)民眾，是一群對該政府本來就心懷不滿的民眾，想讓這些民眾信任政府，配合政府，難度非常大。

　　說到這里，就不得不提一下韓國政壇的兩派之爭。

　　韓國政壇較為復雜，政黨的分裂、重組、改名動作屢見不鮮，讓人眼花繚亂，但是有一條粗略的主線，是左翼進步派和右翼保守派之間的斗爭。

　　簡單說來，李明博、樸槿惠屬于右翼保守派，盧武鉉、文在寅屬于左翼進步派，我們在《韓國總統(tǒng)命好苦》里提到過兩派激烈的政治斗爭。很多人知道的韓國總統(tǒng)一下臺就倒霉，也是和激烈的兩派斗爭有關的，比如李明博上臺后清算盧武鉉，文在寅上臺后清算李明博和樸槿惠。

　　顯然，還在獄中的樸槿惠并不甘心。樸槿惠于3月4日發(fā)表“獄中親筆信”，先是表達了對疫情重災區(qū)的關切，然后批判文在寅政府“漠視朝鮮的核威脅，與友邦的關系惡化”，最后呼吁保守派團結起來。

　　這是樸槿惠入獄后首次正式

對外發(fā)出信息。選擇這個節(jié)骨眼上發(fā)親筆信，除了給文在寅添堵之外，也是想對她所支持的保守派施加影響力。

　　這封信發(fā)布于國會議員大選倒計時42天之際，進步派就借此攻擊樸槿惠精心選擇時機干涉選舉。樸槿惠發(fā)聲支持保守派并不能幫助保守派，反而給了進步派口實。而且當年樸槿惠的丑聞太過驚人，她早已經(jīng)是保守派的“負資產(chǎn)”，保守派巴不得和她劃清界限，這封信也實在不能幫助保守派太多。

　　新天地教的政治賬

　　保守派現(xiàn)在的政治負資產(chǎn)可真不少，這次疫情又暴露出來了一項，那就是保守派和新天地教的密切關系。

　　新天地教在外界來看相當神秘，其信眾數(shù)量一直是不清楚的，現(xiàn)在估計有二十多萬人。假如這二十多萬人里能有一部分能被動員起來支持特定的政黨，都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

　　最近韓國媒體就爆料，新天地教確實在大選中政治動員過。

　　2007年韓國總統(tǒng)大選時，新天地教就在大國家黨候選人的競選中展開特定候選人的游說支援活動。新天地當時有組織地指示成員們加入大國家黨，并且向12個支派下達了《新天地對外活動指南》一文。青年部、婦女部、壯年部總共動員了1萬多名信徒。

　　大國家黨是右翼保守派政黨，2007年李明博和樸槿惠都是該黨政治人物，2012年該黨改名為新國家黨，2017年為了與樸槿惠劃清界限又改名為現(xiàn)在的自由韓國黨。

　　而到了2012年樸槿惠競選總統(tǒng)時，新天地教有人在樸槿惠競選團隊任職，新天地教會長李萬熙也是樸槿惠政治獻金金主之一。

　　李萬熙據(jù)稱和樸槿惠關系密切，但這關系里幾分是真實的，幾分是李萬熙自己的吹捧，我們就不知道了。根據(jù)最近韓國的一些消息，大概能捕捉到他們之間關系的蛛絲馬跡。

　　比如，3月2日，李萬熙召開新冠肺炎疫情記者會，跪地道歉。但細心的人發(fā)現(xiàn)，他左手手腕上佩戴的手表，是有著“樸槿惠”簽名的手表。

　　據(jù)了解，樸槿惠執(zhí)政時，青瓦臺曾經(jīng)制作了紀念手表，上面刻有象征總統(tǒng)身份的鳳凰徽章、韓國國花木槿花，以及樸槿惠的名字。2013年8月，青瓦臺慶祝“光復節(jié)”時，曾向參加午宴的韓國革命功臣及遺屬贈送紀念手表。

　　可這手表是怎么跑到李萬熙手腕上的呢？進步派因此攻擊樸槿惠在當政時期私相授受，這手表就是他們勾結的證據(jù)。保守派則辯解稱，李萬熙的手表是假貨，試圖盡量撇清李萬熙和保守派的關系。

　　但是樸槿惠和李萬熙的關系可不僅限于一塊手表。韓國有人還發(fā)現(xiàn)，李萬熙曾在樸槿惠執(zhí)政時期獲得政府頒發(fā)的國家有功者證書。

　　國家報勛處表示，基于個人情報保護法，若未經(jīng)過本人同意，無法確認并公開受勛者的身份，但這一次有經(jīng)過李萬熙的同意，公開了這個獎項。

　　新天地教會稱，頒發(fā)給李萬熙國家有功者證書，是因為李萬熙曾在朝鮮戰(zhàn)爭時期在第7師團參戰(zhàn)。

　　真相如何我們不知道了，但很顯然李萬熙是想盡辦法和保守派拉上關系，而保守派也曾利用過李萬熙的政治影響力。只不過現(xiàn)在李萬熙在韓國也成了臭不可聞的人物，保守派又遇到了一個需要切割的人。

　　文在寅政府防疫難

　　其實在此之前，保守派和進步派早已圍繞疫情進行過多輪政治攻擊了。

　　最初輸入韓國的病例來自中國，保守派就要求應通過立法“禁止經(jīng)由武漢的外國人入境”，甚至遣返中國游客，他們還批評“文在寅政府看中國眼色”。

　　2月25日，韓國執(zhí)政黨首席發(fā)言人洪翼杓對媒體稱，擬對大邱市和慶尚北道采取“最大程度封鎖”措施。盡管他解釋，“‘最大程度封鎖’指的是補強織密防疫網(wǎng)，阻斷疫情在社區(qū)內(nèi)擴散，而不是要完全‘封市封道’禁止出入”，但這一措施還是引發(fā)了民眾不滿，第二天他就引咎辭職了。

　　可以說在2月份，執(zhí)政的進步派在疫情這個政治議題上處處被動。

　　可是如今進步派的處境卻大大好轉(zhuǎn)了。

　　之前提到的保守派牧師不顧疫情仍然舉行大規(guī)模集會，就已經(jīng)引起了民眾的反感。后來民眾逐漸發(fā)現(xiàn)，新冠肺炎確診病例開始激增的主要原因在于在新天地大邱教會引發(fā)的集體感染，而新天地教和保守派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進步派趁機以新天地教為突破口，攻擊保守派，改變了進步派在疫情問題上一直以來的被動局面，順便也解決了一點宗教組織和保守勢力勾結的問題。

　　那現(xiàn)在進步派文在寅政府的支持情況如何呢？民眾對文在寅政府應對疫情的舉措滿意嗎

？我們可以從最近韓國青瓦臺網(wǎng)站的兩個請愿看出一些端倪。

　　正如《在韓國，如何去青瓦臺請愿》里提到的那樣，韓國每發(fā)生熱點社會事件，青瓦臺就會收到請愿。

　　這次，青瓦臺2月4日收到了一則請愿，請愿文指出，在應對新冠肺炎疫情的過程中，文在寅總統(tǒng)并未采取禁止中國人入境的措施，他似乎不是大韓民國的總統(tǒng)，而是中國的總統(tǒng)，敦促對總統(tǒng)進行彈劾。

　　截至3月5日30天請愿時間結束，該敦促對總統(tǒng)進行彈劾的請愿共獲得146萬9023人的同意。這是國民請愿開啟以來參與人數(shù)第二多。

　　而2月26日，出現(xiàn)了一則支持文在寅的請愿。請愿文稱，總統(tǒng)及政府各部門為國民健康和抗擊疫情作出了努力，國民對總統(tǒng)表示信任和支持。到今天為止，該請愿共獲得將近130萬人贊同，或許在本月27日結束時，贊同人數(shù)能超過之前敦促對總統(tǒng)進行彈劾的請愿。

　　這兩個請愿的支持者人數(shù)可以說是旗鼓相當，而且考慮到“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的傳播學原理，支持總統(tǒng)的請愿能達到這個量級也相當不容易。但總體來說，我們還是可以看出韓國民眾對文在寅的抗擊疫情舉措兩極分化非常嚴重。

　　至于文在寅政府應對疫情的措施究竟怎么樣，就我這個局外人看來，已經(jīng)是盡力了。

　　假如日本的陰謀論是趁新冠減少老年人的話，韓國也可以猜測出類似陰謀論：既然保守派鐵票倉爆發(fā)了疫情，那就是韓國政府故意讓疫情減少保守派支持者。

　　當然上述陰謀論都是玩笑，事實證明，即便是

對保守派鐵票倉的民眾，文在寅政府還是很負責任的。

　　起碼在檢測環(huán)節(jié)，韓國是真的在認真應對，反觀不少發(fā)達國家，可是連認真檢測都做不到。然而韓國目前開足馬力做檢測，已經(jīng)做了十多萬人，正在盡力做到應檢盡檢。但是確診人數(shù)還是太多，大邱市的醫(yī)療資源已經(jīng)緊張了。

　　至于封城，那是想都不敢想，剛才我們也提到了，執(zhí)政黨首席發(fā)言人洪翼杓提到了“最大程度封鎖”措施，一天之內(nèi)就被迫辭職了。

　　在激烈的政治斗爭和不少民眾的抵觸中，文在寅政府把防疫做到這個份上，真的很不容易了。去年我還對文在寅政府的不少措施并不滿意，今年的表現(xiàn)也算是讓我刮目相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