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新常態之下,瑞典能代表世界的未來嗎?
來源 世界說

在4月29日的記者會上,世界衛生組織突發衛生事件項目組執行主任Michael Ryan博士表示:“如果新冠疫情成為新常態,那么在許多方面瑞典代表著一種未來的模式。”
盡管世界衛生組織在記者會中評價瑞典模式的短短幾分鐘內措辭非常謹慎,并未建議其他國家效仿瑞典的防疫舉措。瑞典當地電視臺TV4在報道世衛組織給本國“點贊”時,仍用了“世衛組織稱:瑞典可作為其他國家未來的模式”(“WHO:Sverige kan vara en framtida modell f?r andra l?nder”)作為新聞標題。

●“世衛組織稱:瑞典可作為其他國家未來的模式” / TV4新聞視頻截圖
而早在四月初,瑞典前國家流行病學家、前公共衛生局專家Johan Giesecke就曾對瑞典媒體表示過“所有其他國家都做錯了”(Alla andra l?nder g?r fel)。
在新冠病毒全球大流行之際,瑞典是唯一一個從開始到現在一直堅持“逆向行駛”的國家——不封城封國、不禁足、不關閉餐廳、商店和酒吧、不限制公共交通、不完全關閉學校。
同樣位于北歐的丹麥和挪威在復活節(4月12日)假期后已相繼解封,也進入了“瑞典模式”。社會和經濟條件相似的鄰國改弦易轍,加上世衛組織的肯定,是否說明瑞典逆行式防疫成功了?瑞典模式成功就代表“其他所有國家都做錯了”嗎?如果新冠疫情將成為生活中的新常態,瑞典在哪些方面可以為世界提供一種未來模式的參考?
大流行正在消退
4月29日,在世衛組織肯定瑞典防疫策略的當日,瑞典公共衛生局發布報告稱瑞典境內新冠肺炎的基本傳染數(R0)自4月21日起已回落至1以下。
公共衛生局發言人、國家流行病學家兼此次瑞典防疫策略的總設計師Anders Tegnell在隨后接受國家電視臺SVT采訪時表示“如果R0低于1,那么每個患者甚至不會感染一個人,這意味著大流行將逐漸消退”,也說明“我們采取的舉措發揮了作用,比如保持社交距離和讓生病的人待在家里,每個公民做的事都對基本傳染數下降有影響”。
瑞典公共衛生局在新聞發布會上提到,鄰國挪威在4月6日R0已回落至0.7。瑞典現在R0回落至1以下,終于迎來證明疫情得到有效控制的第一個利好數據。
而對于瑞典,這樣的數據尤為突出:盡管北歐人都習慣保持較遠社交距離,隔代同住比例非常低,但在丹麥、挪威和芬蘭宣布關閉學校和餐館/酒吧及理發店時,瑞典全國從幼兒園到初中的學校和所有商店一直保持開放。

●北歐四國防疫措施對比 / CNN制圖
在封鎖措施方面,唯一一項北歐各國都實行了的措施是禁止大規模公共聚會,然而,在對“大型聚會”的定義上,瑞典和每平方公里人口密度比自己高5.52倍的丹麥相比仍有很大區別。盡管人口密度更大的丹麥已部分解封,但到現在仍禁止10人以上的聚會,而瑞典直至3月11日才實施大型聚會禁令,當時的人數限定為500人以下,遲至3月27日才收緊至禁止50人以上的聚會。
死亡率數倍于鄰國
看上去,瑞典逆行式防疫形勢一片大好,不封城不禁足最后似乎也取得了和鄰國一樣的防疫成果。但不能忽略的是,瑞典式防疫,是以更多無法挽回的生命作為代價換來的。
由于各國檢測力度不一,確診比例不能作為了解各國疫情嚴重程度的可靠數據支持。就每10萬人口死亡人數作為基準點來看,對比瑞典與其人口地理條件和社會政治文化相似的丹麥、挪威和芬蘭,瑞典每10萬人口死亡人數22人,這一數據是丹麥的3.14倍,挪威和芬蘭的5.5倍。
哪些原因造成瑞典死亡率居北歐榜首、歐洲前列?
直接原因是瑞典的檢測力度一直不夠。與瑞典高稅收高福利的固有形象不符的是,疫情初期瑞典一度嘗試過放棄大規模檢測,盡管這一“棄療”思路僅僅執行了十天就又被宣布放棄,此后瑞典也一直承諾加大檢測力度,但直到現在,瑞典的檢測比例在歐洲仍明顯處于較低水平。
截至5月3日,瑞典新冠每百萬人口檢測數據僅為11833,而鄰國丹麥這一數據為38312, 挪威31835,芬蘭18463,甚至連土耳其也達到了13177。有未被檢測到的感染者群體存在,無疑加大了風險群體的感染可能,也就間接造成了更多的人染病去世。4月30日,瑞典社會部部長Lena Hallengren宣布從五月中旬將可以實現每周檢測10萬人,這一亡“人”補牢的舉措可期在未來數月的疫情持久戰中發揮積極作用,卻已救不回已經逝去的生命。
除此之外,和歐洲很多國家在新冠疫情中的慘痛教訓一樣,公共衛生局也承認養老院的“失守”是造成死亡人數多的原因之一。瑞典直至4月1日才禁止探訪養老院,對不在養老院的70歲以上老人也一直只是“建議不出門”而非強制禁止出門。

●斯德哥爾摩一處為新冠死者而設立的自發紀念處 / 網絡
盡管沒有明確公布養老院中老人的感染比例和死亡數字,但早在4月11日,瑞典廣播新聞就已報道稱,瑞典全國21個省中有18個省出現了養老院內的大規模感染。更早之前的4月2日,首都斯德哥爾摩養老院感染比例就已達到三分之一,4月16日第二大城市哥德堡也報告養老院感染比例為三分之一。
上周公布的一份數據顯示,在目前斯德哥爾摩因新冠去世的1406人當中,有630人為養老院住戶。
另一方面,瑞典一直沒能解決的難民融入問題也為死亡率的高企埋下禍根。據斯德哥爾摩當地報紙Mitt i Stockholm截至4月27日的數據顯示,難民聚居的Rinkeby-Kista、Sp?nga-Tensta和
Sundbyberg每萬人口死亡人數分別為12.9,10.4及10.4,是中心富人區?stermalm(東城)和國王島的兩至三倍。
從兩伊戰爭就開始大量接收難民的瑞典每百萬人口接收難民人數為24527.67,比歐洲大國德國的12849.46幾乎多一倍,堪稱超負荷運轉。但與此同時,難民的教育、就業、居住環境甚至是及時接收新聞信息等融入瑞典社會的問題長期懸而未決,都導致難民群體在此次疫情中受到重創。
經濟保住了嗎?
拒絕社交封鎖措施、盡量維持社會正常運轉的瑞典受到的經濟沖擊是否比其他國家小?以下經濟相關的數據能為我們的判斷提供事實性的支持。
失業人數創下歷史最高記錄。今年三月,瑞典共有42415人失業,比1990年代危機和2008年金融危機時的失業人數多一倍。

●瑞典近二十年失業數字統計 / 網頁截圖
截至2020年4月19日,申請破產的公司已經超過2000家,較上一年同比增長16%。其中有大量酒店和餐館。與此同時,還有至少143家公司申請重組,這一數據也是去年同期的兩倍多。
瑞典國立經濟研究所發布的經濟晴雨指數4月份下降了34個單位,為58.6,是歷史最大跌幅,比金融危機前后最低水平還低8個單位。
同一機構對國內生產總值的預測則顯示2020年第二季度的數據將跌至谷底,但不會有2009年金融危機時那么糟,且可能將在2021年第四季度時恢復至疫情爆發前水平。這意味著,疫情將帶走瑞典兩年左右的經濟增幅。

●自1997年以來的經濟晴雨指數折線圖 / 網頁截圖
目前所有的經濟評估都具有很大的不確定性,沒有人能肯定地說經濟下滑會持續多久或多深,但是結合迄今為止發布的所有預測,可以肯定的是,2020年的各項經濟指標都將急劇下降,而更嚴峻的局面可能尚未到來。
比起一些疫情嚴重爆發而且持續時間相對較長的國家,這樣的局面或許已算樂觀,然而瑞典一直是典型的外向型經濟,進出口貿易在全國經濟總量中占據關鍵比例,隨著新冠疫情的擴散對全球經濟造成沉重打擊,盡管瑞典不愿意執行封鎖措施,而是極力試圖保持商業活動正常運行,依然無法在本輪世界性波動當中獨善其身。
而可以預期的是,即使瑞典真的在這一輪震蕩當中暫時保住了更多活力與可能性,如果未來其他國家因為疫情原因繼續執行封鎖,或因為疫情嚴重影響經濟活動,瑞典乃至整個北歐如今的暫時“松一口氣”,也只能是暫時而已。
“逆行”的經驗與教訓
幾天前,曾三度獲得普利策新聞獎的記者Thomas L。 Friedman在《紐約時報》觀點專欄撰文評論:“特朗普總統常常用與‘無形的敵人’的戰爭來形容人類與新冠病毒之間的斗爭,這一比喻不但錯誤而且具有誤導性。戰爭由人去斗爭和取得勝利, 但當人類面對來自大自然的挑戰——比如病毒或者氣候變化時,目標不是去戰勝這一挑戰,因為沒有人可以戰勝它,目標應該是去適應它。”
他進一步寫道:“大自然不會獎勵最強大或最聰明的人,她獎勵那些最能適應化學、生物學和物理學進化的物種,無論她如何對待他們。”
在這位資深記者看來,瑞典可持續性的防疫舉措就是在尋求適應新冠病毒挑戰的新生活方式,大面積封鎖、長期禁足和關閉商業活動則不是。
幾乎與之同時,世衛組織專家也給出了類似的論斷:“如果新冠病毒成為一種新常態而我們希望回到不封閉的正常社會,那么在病毒存在的這段較長時間內,想減少病毒的傳播意味著需要調整我們的生活方式,調整社交距離和社交習慣來適應與病毒共生的生活。瑞典正在嘗試著如何做這樣的調整,我們也許能從瑞典同事那里學到經驗。”
如果假設人類與病毒的周旋不是百米沖刺跑,而是馬拉松的話,瑞典采取的可持續數月甚至數年的軟性防疫舉措或許的確能夠為世界提供一些實踐經驗:禁止人們出門活動,禁止一般的社會生活,或許并非防控疫情所必需。
但在阻擊新冠病毒的”最小限度措施“究竟為何尚未可知,全世界都還在摸著石頭過河的當下,瑞典的暫時放松也無法用來反證“其他國家都錯了”:我們并不知道瑞典式“經驗”里有沒有運氣成分,北歐的社會經濟條件與人們相對較遠的社交習慣,也沒那么容易在其他地區簡單復制。
如果這是一場馬拉松比賽,那么賽程才剛剛開始,而在這一過程中的鞋子合不合腳,也只有自己知道。(責編/張希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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