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卡戰爭慘敗,顏色革命沒能拯救亞美尼亞!
作者:dlsdyc
戰爭越殘酷就越短暫。
——荷魯斯
2020年11月10日,隨著一紙停火協議,持續了四十余天的納卡戰爭宣告結束。該協定以亞美尼亞放棄仍由其控制的前納卡自治州外的所有領土為代價,換得了喘息之機。當巴庫民眾走上街頭載歌載舞慶祝勝利的時候,埃里溫的憤怒民眾沖進了政府大樓和議會宣泄自己的怒火。從亞美尼亞反對派,再到亞美尼亞總統,都在呼吁亞美尼亞總理帕希尼揚為戰敗負責,引咎辭職。更為激進的人士,比如亞美尼亞前國安局長,直接策劃了針對總理的未遂刺殺。

戰爭的勝負業已明了,甚至戰爭的勝負也早已注定。面對一個人口超過它三倍,GDP也是它三倍,并且有土耳其大力支持的阿塞拜疆,亞美尼亞幾乎沒有勝利的可能性。事實也是如此,對于一個人口只有三百萬的國家而言,短短四十天的戰爭已經足夠打穿自己的人力池。當我國民眾還沉浸于雙方無人機實彈表演的時候,亞美尼亞就不得不尋求海外亞美尼亞人的幫助,并且把僅僅經過21天軍事訓練的炮灰投入戰場。這是小國的悲哀,也是小國的無奈。但是無論如何,亞美尼亞已經輸光了自己的籌碼,前途一片黯淡。
舊怨
亞美尼亞在高加索地區的歷史非常悠久。按照亞美尼亞人自己古老的民族神話,在公元前兩千多年,他們就在亞美尼亞人的先祖hayk的帶領下,從巴比倫逐漸遷移到高加索地區。亞美尼亞首都埃里溫所出土的石碑也證明了在公元前782年,亞美尼亞人就在這塊土地上建立了城市。
在接下來的數千年里。他們見證了阿契美尼德帝國的崛起和覆滅,見證了塞琉古的崛起和覆滅,見證了帕提亞,見證了羅馬,見證了薩珊,見證了拜占庭,見證了阿拉伯,見證了塞爾柱,見證了蒙古,見證了奧斯曼的興盛與衰敗。亞美尼亞的歷史也反復在短暫的地區強權和長期的附庸朝覲中轉換。
當然,這一切與今日的納卡問題都相隔太遠。今日納卡地區的矛盾沖突,更多來自于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高加索民族主義意識的覺醒。在整個十九世紀,經過了奧斯曼人、波斯人和俄羅斯人的反復爭奪中,大部分高加索地區終于被俄羅斯帝國納入手中。即便是作為后來者的突厥人,也已經和亞美尼亞人在這片土地上生活了數百年。然而隨著民族主義的覺醒,亞美尼亞人和阿塞拜疆人愈發在意自身的身份認同。對于同一地區的排他性訴求,更是在1905年就引發兩族民眾的沖突。
俄羅斯帝國的解體,為亞美尼亞人和阿塞拜疆人建立獨立的民族國家提供了重要的窗口區。在主體民族明確的地區,主權歸屬沒有什么問題;但是在兩個民族混合居住的地方,究竟應該如何劃分邊界,則成為了一個棘手的問題。從中立的第三方看,亞美尼亞和阿塞拜疆都有充分的理由宣稱納卡地區的主權。在充分利用自身石油優勢的情況下,阿塞拜疆得到了以英國為首的同盟國的部分支持。之后,在巴黎和會上,它贏得了納卡地區的名義主權。
這種微妙的政治游戲,無法解決真正的沖突。1920年,亞美尼亞就趁阿塞拜疆人慶祝諾魯孜節時,發動突襲試圖奪回納卡地區。對于蘇聯人而言,納卡地區同樣是一塊燙手山芋。無論是分給亞美尼亞,還是分給阿塞拜疆,都會引起加盟國的潛在不滿。蘇聯領導層一方面將納卡地區劃歸阿塞拜疆,另一方面又允許在阿塞拜疆內部建立納卡自治州;意圖通過分而治之的方式,讓亞美尼亞和阿塞拜疆都不得不加強對蘇聯的依賴。但這種處理方式,高度依賴于蘇聯強大的國家機器。在虛偽的和平之下,躁動的火山正在醞釀新一輪的爆發。
冷戰后外高加索基本格局
正如剛才所說,納卡問題并沒有被真正解決,它只是一時臣服于強力的中央權威。但是到了1987年,隨著蘇聯自身的衰弱,被壓抑的矛盾以更為激烈的方式表現了出來。亞美尼亞開始越來越要求糾正歷史錯誤,將納卡地區歸還亞美尼亞;而阿塞拜疆也進一步要求加強對于納卡地區的主權控制。雙方間的種族沖突也愈演愈烈。尤其是1989年的黑色一月事件爆發后,戈爾巴喬夫基本上已經喪失了對于外高加索地區的影響力。大量的亞美尼亞和阿塞拜疆激進分子實行了小規模種族清洗的行為。
1991年,蘇聯的解體,更是打開了亞美尼亞和阿塞拜疆全面戰爭的大門。雙方紛紛接收和購買蘇聯遺留下來的各式武器,擴充自己的武裝力量。亞美尼亞搶先獲得優勢,并且在1994年完全控制了整個飛地地區。面對隨時可能兵臨城下的亞美尼亞人,阿塞拜疆不得不選擇屈服,并在俄羅斯的調停下,簽訂了停火協議。
對于阿塞拜疆人而言,這一失敗成為了整個民族不可磨滅的集體記憶,唯有血與火的復仇,才能洗刷自己的恥辱。對于亞美尼亞人而言,這則是近百年來,第一次真正收復納卡地區,并且是通過自己親手完成的;這一成功同樣成為了亞美尼亞民族不可消除的記憶,亞美尼亞人更是始終堅持,唯有阿塞拜疆承認納卡自治,才是雙方關系正常化的前提。

雖然在后冷戰世界里,美國建立起一家獨大的單極世界,但是由于地緣政治因素,俄羅斯依舊保有了對于外高加索地區巨大的影響力。對于外高加索三國而言,衰弱的俄羅斯也是如同龐然大物般的存在。遠水解不了近渴是一個具備正常政治決策能力的政治家的基本常識。無論是埃里溫和巴庫,都一方面擔心俄羅斯會偏向對方,從而導致納卡地區的平衡失控;另一方面又擔心如果過于依靠俄羅斯則會成為俄羅斯的附庸。在冷戰后總體和平的情況下,兩國這種首鼠兩端的現狀反而限制了全面戰爭的可能性。
對于俄羅斯來說,保持納卡地區的現狀也具有重要意義。只要納卡問題不解決,那么俄羅斯始終保有干涉外高加索地區的借口;與此同時,亞美尼亞和阿塞拜疆為了防止戰略失衡,也會爭相討好俄羅斯,購買軍火。因此,在所謂的明斯克小組調停監督下,兩國雖然年年有零星沖突和小規模戰斗,但是總體上維系了和平的存在。
亞美尼亞顏色革命
隨著美國主導的西方世界成為冷戰的勝利者,越來越多的西方人,特別是美國人懷有這樣一個信念,即要將西方優秀的政治制度推廣到全世界。很多非西方國家的知識分子也沉迷于強大美利堅所產生的制度幻象,認為唯有復刻西方制度才能拯救自己的國家。外高加索也不例外。2003年格魯吉亞的顏色革命就成為了該地區的先聲。隨后2005年阿塞拜疆也爆發了顏色革命,只不過在政府的強力鎮壓下沒有成功。亞美尼亞當然也有類似的動作,不過由于沒有找到良好的機會,直到2018年才爆發了顏色革命。

2018年,由于薩爾基相從2007年開始一直統治著亞美尼亞,并且由于2015年修改憲法,使得他得以擺脫任期的限制繼續執政,引發了許多亞美尼亞民眾的不滿。所有的反對派決定一直推選帕希尼揚為總理。但是由于執政黨占據議會多數,所以提名難以通過。為此,帕希尼揚發動了街頭運動,試圖給議會施加壓力,呼吁建立一個真正的“民主國家”經過一個多月的施壓,執政黨終于屈服抗議人群的壓力,選舉帕希尼揚為新任總理。從《衛報》到美國之音,都不予余力地吹捧帕希尼揚,認為他是公民抗命和街頭政治的杰出代表人物。在西方媒體的極盡贊美之中,他成為了高加索地區民主對抗專制的勝利象征。
帕希尼揚也投桃報李,強調所謂的歐洲價值觀的重要性,并且采納了一些親西方政策。他一方面與土耳其在亞美尼亞大屠殺問題上反復打嘴炮,積極譴責土耳其在敘利亞的行動;另一方面他公開表示俄羅斯不能被視為亞美尼亞安全的真正保護者。不過,作為一個具備正常素養的政客,帕希尼揚也明白高加索地區始終籠罩在俄羅斯的陰影之下,所以他表示亞美尼亞不會退出集安組織加入北約。在納卡問題上,面對國內強大的民族集體記憶,他也迅速撿起了歷任政府的基本政策,宣稱在納卡問題上,除非阿塞拜疆承認納卡地區人民的權利,否則不可能進行任何建設性的對話。

嚴格來說,帕希尼揚并非完全無腦地倒向西方。但問題是,由于他上臺的合法性高度依賴于顏色革命的合法性。成也蕭何敗也蕭何。顏色革命在造就了帕希尼揚的同時,也限制了他的選擇。亞美尼亞和俄羅斯的信任必然會遭到一定程度的削弱。與土耳其和阿塞拜疆的惡劣關系,更是嚴重加劇了亞美尼亞的地緣政治困境。
第二次納卡戰爭
2020年有兩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第一是所謂的COVID-19疫情。這場疫情對歐洲和美國產生了極為嚴重的影響,導致西方國家的經濟受到嚴重打擊。這極大降低了西方世界干涉其他地區的能力。第二是美國大選。今年的美國大選,可以堪稱后冷戰時期以來,美國歷史最激烈的一次選舉。所有國家都將目光聚焦在美國大選之上,以至于放松了對于邊緣地區的關注。也正是在此時,納卡地區常年以來的邊境沖突迅速升格為了第二次納卡戰爭。
在本次戰爭中,亞美尼亞有三個顯著的劣勢。第一就是兩國綜合國力的對比。由于亞美尼亞糟糕的地緣位置,以及阿塞拜疆具有石油和里海港口的優勢,在過去二十多年中,阿塞拜疆迅速恢復了元氣,并且逐漸拉開了與亞美尼亞的差距。
第二是西方世界的自顧不暇,導致亞美尼亞的親西方政策并不能獲得有效的實際支持。尤其是在美國空前激烈的選舉對決中,外高加索地區根本不屬于西方的核心利益。這也是為何僅有法國做出口頭聲援的原因。
第三是土耳其的大力干涉。與第一次納卡戰爭不同,在本次戰爭中,土耳其既出錢又出人,投入了大量的無人機和敘伊亞雇傭軍幫助阿塞拜疆。埃爾多安毫不猶豫地宣布,將會盡一切可能幫助自己的突厥兄弟。亞美尼亞不得不擔心自己存在腹背受敵的可能性。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是就是俄羅斯的作壁上觀。俄羅斯表示只要阿塞拜疆不進攻亞美尼亞本土就不會主動軍事干涉本場戰爭。對于俄羅斯而言,一方面亞美尼亞雖然采取了一些親西方政策,疏遠了自己,但另一方面亞美尼亞也并沒有真傻到投入西方的懷抱;所以必要的敲打有必要,但是也不能對亞美尼亞見死不救。
果不其然,面對阿塞拜疆的虎狼之師,亞美尼亞人雖然進行了頑強的抵抗,卻無法阻擋對方前進的步伐。以至于亞美尼亞不得不開始絕望地征召平民,并且在只經過極為短暫的訓練的情況下,投入戰場。一直到11月9日,阿塞拜疆占領納卡地區第二大城市shusha,并且離第一大城市Stepanakert僅僅十五公里的時候,亞美尼亞終于不得不接受俄羅斯提出的停火協議,接受這一屈辱的失敗。亞美尼亞外交部長和國防部長也先后宣布辭職。那些曾經在2018年支持帕希尼揚民眾,也憤怒地要求他引咎辭職。
納卡戰爭后日談
阿塞拜疆無疑是本次戰爭的最大贏家,除了成功奪回大部分地區之外,更是狠狠報了二十多年前戰爭的一箭之仇。隨著阿塞拜疆經濟和軍事實力的上漲,它將進一步拉開與亞美尼亞的差距,在未來的競爭中占據更大優勢。與此相反,亞美尼亞則遭受了毀滅性打擊,無論是經濟還是軍事上都處于半癱瘓狀態。同樣棘手的是,帕希尼揚已經因為戰敗,基本喪失了執政合法性,亞美尼亞的內部政治斗爭將愈發激烈。不過除此之外,還有幾個域外國家同樣值得關注。
第一是俄羅斯。俄羅斯無疑是除了阿塞拜疆之外最大的贏家。一方面,通過本次沖突,俄羅斯對亞美尼亞進行了一番徹底敲打,重新加強了對于亞美尼亞地控制力;另一方面,通過在有爭議的地區駐軍,同時在協議中懸置納卡地區的主權歸屬,給了俄羅斯進一步操縱納卡議題的空間。

第二是土耳其。土耳其在本次沖突中也堪稱低成本高收益的典范。在國內,通過微小的實際投入,埃爾多安進一步鞏固了民族主義者和宗教主義者的聲譽,壓制了反對派擴張的空間。在國外,他強化了與阿塞拜疆的兄弟關系,并且成功在協議中確保了一條可以直連到阿塞拜疆本土的通道。再加上派遣維和士兵,土耳其也充分擴展了在高加索地區的影響力。
第三則是法國。法國是唯一在本次納卡沖突中,對亞美尼亞進行多次聲援的西方主要國家。但是由于根本無法影響實際局勢的變化,削弱了法國在該地區的實際信譽,并且明斯克小組的日益虛化也讓法國喪失了影響納卡問題的政策工具。在納卡問題上的無能嘴炮,成為了馬克龍外交失敗的最新注腳。
對于我們而言,一個重要的啟示則是,并非所有的沖突都會有雙贏的結果。雖然所謂的國際沖突調解專家,總是描繪出充滿幻想的雙贏方案,但事實上在很多沖突,特別是在明顯的排他性訴求沖突中,尋求雙贏方案往往是一種幻想。雙贏方案的基本前提是雙方有可以交換的前提,但是在對于納卡地區主權的排他性訴求面前,技術性的雙贏策略只能是掩蓋失敗之詞。這場沖突必須得有明確的贏家和輸家。
或者如同卡爾·施密特所指出的那樣,政治的本質就是你死我活的永恒斗爭。敵人不能被降格為競爭對手,政治也不可能降格為純粹的利益交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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