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會補貼和收租的平臺,注定沒有未來!
來源微信公眾號:太陽照常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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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我寫了一篇《是時候徹底反思中國的互聯網經濟了》。當時有一位編輯希望我把反思互聯網經濟的文章做一些修改,發表到一份內參上。此前批評教育資本化的文章在內參發表后帶來了快速而直接的影響,我知道官方一個決策可能給行業帶來巨震。批評互聯網平臺經濟的文章最終沒有提交給內參。我當時的回復是,互聯網經濟有問題,但這些問題需要整個社會去感受、去理解、去討論,只有在整個社會對平臺經濟的問題認識足夠透徹時,再行規制才是最有效的,并且,官方是否有足夠專業的人力去研究好解決方案,本身也是問題,且不說資本背后的博弈有多復雜。
隱含的意思還包括,重大法律的制定一定要先讓全體國民對法律規制的內容有深刻的感受和認知,經過充分的討論甚至辯論,形成趨于一致的認識,如此形成的立法才能形成真正的預期,執法者才知道權力的邊界,受規制的一方才明白為什么會有這些要求。法治不單單只是國家強制力制定和保障實施,更需要國民從內心認同。否則,濫用權力和挑戰邊界的事就會反復出現,而且可能比較低級。
這兩年這個公眾號發表了不少文章,都有一些潛在的目標讀者群體,包括制定政策的官員、追逐未來的年輕人、希望與經濟現實更近的學術愛好者,以及那些對社會和老百姓的人生已經產生巨大影響力而又不愿自認的新貴。
我把這個過程理解為通過社會輿論參與規則制定的過程。在互聯網普及之前,中國的規則制定基本只是少部分精英的工作,主要是學者和官員。但有了互聯網輿論之后,民眾其實已經頻繁參與。
我們看到,對互聯網平臺問題的全民反思,最早不是來自于學者、官員,而是來自于那些真正身處其中、受到具體影響的普通人。這些信息匯集起來,促使人們更加深入的思考,為什么今天平臺帶來的問題一個接一個。我也在思考,為什么2018年至今,平臺的進步并不多,負面問題卻一點不少。
一邊是蛋殼爆雷,一邊是滴滴開始從出租車司機的收入中抽傭,另一邊是平臺們巨額補貼去賣菜,這三件事,掙的都是誰的錢?如何掙的錢?在跟誰競爭?競爭失敗一方會有什么樣的后果?再往前,螞蟻IPO暫停、共享單車鬧劇、P2P退出。平臺模式跟曾經的地產模式究竟有什么區別呢?如果“補貼->壟斷->收租->吃利差”就是固定搭配,要不交給國企來做?好歹利潤還在大財政賬上,以后還能用來填補養老基金缺口。
我不是開玩笑的。現在社會輿論已經知道要拿起反壟斷、反不正當競爭、消費者權益保護的武器,要拿起勞工保護的武器,這是2018年那篇文章就明確提出的。在今年整理美國民粹主義史的資料時,我鉆進美國鍍金時代的歷史中,才清晰的了解到,原來美國最早的反壟斷是與左翼民粹主義運動密切相關的,可以說如果沒有美國1870年代的農民運動,就沒有現代反壟斷法。而之所以當時有反壟斷運動,是因為當時美國的經濟集中度過高(鐵路、工礦企業壟斷導致抽取其他行業利潤),民眾的生存受到壓制、新興行業也很難有任何成長空間。但當時美國左翼民粹勢力的第一追求不是反私人大企業壟斷,而是國有化大型企業(鐵路和礦業)。后來德國的企業社會化運動,也是從大型工礦企業開始的。在工業時代,德國的公司法最后建立在勞資共治這個理念之上,社會利益的優先性,這是寫入德國的憲法也就是《基本法》的,如果不了解德國是怎么執行的,認為這只是口號,不妨找一些在德國工作的華人了解一下。美國的反壟斷制度,其實很大程度上成為了美國資本主義的基石性制度。因為當經濟集中度過高時,要么國有化,讓那些過度壟斷的企業利潤歸于民眾,做再分配;要么反壟斷,給民眾以喘息的機會,給其他行業以發展的空間。實在沒有其他什么辦法了。自由市場主義者認為競爭會從天上掉下來,反壟斷沒有意義,一切干預都只有負面效果,怎么說呢,多讀一些歷史資料有那么困難嗎?
但中國的反壟斷法研究其實沒有經歷過歐美資本主義原始積累的時代。在過去三四十年的反壟斷法研究過程中,中國的社會現實是,沒有一家能被稱為“壟斷”的民企。這是因為新中國走的是一條先工業國有化,再發展民營經濟的路。所以在過去幾十年反壟斷研究中,一代學者的主要精力是反行政壟斷(也就是反國有企業壟斷)。國企壟斷和私企壟斷有相同的問題,但也有顯著的不同。這些不同,我們同時放在美國鍍金時代和當下的中國來看,其實是很有意思的。
一是企業性質不同決定了壟斷利潤的歸屬不同。國企壟斷,利潤最終歸屬于大財政,隨時都可以撥付用于公共事業。私企壟斷,利潤最終歸屬于少數股東。在全球化的情況下,類似互聯網平臺這樣的私企,它們的利潤名義上是歸屬于以外資為主的股東。這不是要簡單批評平臺在為外資服務,這里面有中國資本市場落后進而使平臺類企業很難在中國上市的因素,但也要看到,在深度全球化之下,美元資本的逐利其實并不真正需要企業的利潤,只需要在資本市場進出就能夠實現。而廉價的美元資本為平臺大規模補貼提供了可能。但無論如何,同樣壟斷,國企掙了最終歸屬于多數人,民企掙了最終歸屬于少數人。我們不是講要國有化,而是講一個事實。基于這個事實,才能理解為什么歐美國家對壟斷企業要進行諸多規制,甚至逼得它們把生產轉移到國外,讓海外避稅成風,進而形成了今天的全球化局面。
二是企業性質不同決定了行為方式不同。壟斷國企能夠承擔一些從經濟上看不是利潤最大化,但社會確實有需要的工作。這在今天已經不需要太多說明,國家的管網化(公路、鐵路、網絡)基建投入,已經是事實。而壟斷私企不會主動去考慮社會利益。在歐美國家,管網化如果要照顧邊遠地區,大多只能通過立法去建立行業普遍服務基金的方式實現,但由于大企業不愿意去邊遠地區,因此管網基礎服務往往落后。例如我們看到,在美國聯邦政府拒絕采用華為設備后,美國一些小地方的政府就站出來反對,因為他們用的是普遍服務基金和聯邦補貼去購買廉價的網絡設備,如果不用華為,他們將負擔不起其他廠商的設備。
上面兩項可以說是壟斷國企的正當性,也就是壟斷收入歸公、某些時候社會公益優先。那有沒有問題呢?有。無論私企還是國企,只要是壟斷,都有問題。
一是壟斷企業在市場中具有優勢地位,都會逐漸傾向于“收租”,如果沒有競爭,可以任意提高價格且不受控制,那壟斷企業就會大幅抽取其他行業的利潤和消費者的收入。這種壟斷租金,類似于一種稅收。如果壟斷利潤投資于某些產業,提高生產效率、帶來更多就業機會、增加社會福利,那么這種壟斷在很大程度上將被得到容忍。所以各國反壟斷的規制最后都不反壟斷本身,而只是反濫用壟斷地位的行為。與中國反壟斷法研究將反壟斷高度集中于解決限制競爭問題不同,先發國家其實給反壟斷法開了許多小口子,如果壟斷企業的行為能夠增加就業、提高社會福利,那很可能將被認可。這就是為什么一些歐洲國家的巨型企業看似私人壟斷但照樣能夠長期存在的原因,因為這些巨型企業的主要任務是通過在全球拓展,獲得更多的利潤,反饋母國,進而提高母國民眾的福利。我們經常聽到日本失去的二十年,在海外又再造了一個日本,其實講的是同樣的事。但如果歐洲和日本這些巨型企業像美國跨國企業那樣,長期將就業機會和稅收都留在海外,不反饋母國,他們還能存在下去嗎?
二是壟斷企業往往有壓制新興行業發展的意愿。這是競爭的本性導致,但由于壟斷企業的優勢地位,可以采用更多的手段。以前我們常常能夠聽到關于壟斷國企壓制下游企業的故事,現在我們更多的是聽到互聯網平臺壓制其他行業發展的故事。由于中國國有企業有嚴格的主業限制,這其實就讓國企很難跨行業進行投資,一定程度上其實減輕了國企對其他行業產生壓制的可能。但民營資本并沒有這樣的限制。在其他民營實業類產業資本弱小(這是歷史導致),而國有資本難以擴張時,新興的互聯網資本攜網絡效應帶來的巨量流動性和美元融資便利這兩個優勢,開始“入侵”各行各業。這種“入侵”往往打著“改造”的旗號,先是通過大規模“補貼”擠出,再坐地“收租”。在美元流動性泛濫的情況下,利潤的些許提高,就帶來估值的大幅提升。
中國是如何解決壟斷國企問題的呢?這些年主要靠幾個辦法。
一是政府直接干預消費端價格,例如運營商的“提速降費”,網速提高、費用還要降低,這看起來是不符合的經濟規律的,但從國家視角看,網絡服務將是百業基礎,如果網費不下降、網速不提升,那基礎網絡的優勢就很難發揮出來。如果放在美國,可能是讓運營商去賺市場收入,再通過稅收和公益基金去把壟斷利潤轉移出來,在中國由于是國有企業,就簡單處理,直接提速降費。但這種干預顯然只能針對國企,平臺傭金下降是否對百業有利,當然了,但政府能去干預平臺傭金的標準嗎?平臺很大程度上是豁免這種干預的。
二是直接干預壟斷企業管理層和員工收入。將管理層收入與基層員工收入的差距控制在8倍左右。我們在《深度全球化與中美之爭(上)》中 講過,全球化導致美國跨國企業出現了“超級經理人”(supermanager),他們的收入甚至達到了基層員工的300倍,這導致超級經理人只有眼前利益,與員工完全處在不同的世界,這與勞資共治的德國企業以及同樣具有社會性的日本企業相比,其實很難說有長久的競爭力。中國國企管理層和基層員工大約8倍收入的差距,我在閱讀海外資料的過程中,發現還是有出處的,這是美國一些勞資關系較好企業的做法。
三是上述提到的,比較嚴格的控制國企的主業范圍。事實上,如果國企主業放開,很可能不會有今天這樣規模的互聯網平臺企業。所以國企主業控制其實是為新興行業發展帶來了空間契機,放在歷史長河中看,這可能本身也是一種反壟斷措施。但互聯網平臺企業有邊界嗎?這個問題,大家問了很多年了,事實證明,他們到現在仍然沒有邊界。那先發國家巨型企業的邊界是怎么形成的呢?有興趣的讀者,可以嘗試研究一下,這應該是一個很好的經濟史課題。
除上面三點外,再加上嚴厲的反腐和各種教育,今天壟斷國企的形象其實已經比互聯網平臺企業好一些了。這種好一些,主要因為約束,而不是競爭。
相比較而言,互聯網平臺企業被民眾詬病的時候越來越多。
我經常跟身邊的朋友講,掙了錢,一定要知道錢是怎么掙來的。這句話其實并不那么容易理解。
中國企業家往往有幾個不服氣,如果想不通,一輩子可能都會不服氣,甚至還可能白辛苦。企業家認為錢是自己辛苦掙來的,但不妨想一想,為什么你的企業辛苦就能掙錢,其他企業辛苦就不能掙錢?
中國過去四十年,民企能夠深度參與其中,真正能對整個國家和社會產生長遠影響的行業大概只有兩個,一是房地產,一是互聯網。這兩個行業,都有一個其他行業無法比擬的共同優勢,就是融資便利。這個最大的優勢不是企業家爭取來的,是時代的產物。
房地產行業的發展與中國的城鎮化緊密掛鉤,與縣域經濟發展模式緊密掛鉤,但如果沒有信貸支持,這個行業幾乎不可能存在。對地產商的信貸支持和對購房人的信貸支持造就了完美閉環。所以“清華北大不如膽子大”,最后銀行一句不支持,還有哪里能大?
互聯網行業的發展與全球化緊密掛鉤。中國互聯網企業的融資便利不在中國而在美國。VIE架構帶來的美元資金成為了互聯網平臺補貼的前提,如果沒有全球化下的美元融資便利,我們不知道互聯網平臺的“補貼->壟斷->收租”游戲還能玩多久。即便中國進一步開放,不需要再搭建VIE架構,但當美國通過立法在某些領域收縮美元投資時,這個游戲要一直玩下去,也是很難的。從外部環境來看,其實留給互聯網平臺的時間也不太多了。
我們以前講過,如果嚴格的將線下監管要求貫徹于線上,無論是勞工保護、消費者保護還是融資便利,中國的平臺企業根本做不到今天這樣的規模。換言之,平臺企業是在監管跟不上形勢的時候,跑到今天的。你悶聲發了大財,想繼續割韭菜,還要忘乎所以,就很難得到更多的支持了。
所以,為什么前二十年是地產商掙錢,現在你掙了錢,而不是別人掙了錢,心里沒點數?有時間多去B站看看彈幕吧,看看每天被互聯網資本裹脅的年輕人,在今天是怎么評價資本的。
更關鍵的是,中國的互聯網平臺企業曾經是是民眾眼里的“先進份子”,無論是電商平臺購物帶來的方便,還是支付的方便,都在很大程度上為它們贏得了社會輿論的支持。但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如果這種方便和先進,隨著基礎設施的搭建完成就不再繼續進步,只會坐地收租,那平臺將要面臨的輿論形勢將急轉直下,畢竟,壟斷平臺做不到像壟斷國企那樣利潤歸公、管理層收入控制、投資邊界控制。
凡事就怕比較。
今天的互聯網平臺其實面臨要長遠還是要眼前的問題。這最終將由企業家的眼光來決定。我花了幾年時間閱讀先發國家歷史的資料,能夠得出的結論是,企業做大到這種程度,未來其實只有三種可能:
一是主動魚肉海外,補貼母國福利,成為國民企業;二是繼續搞補貼、收租,侵入百業、魚肉鄉里,被迫走上強監管甚至部分國有化的道路;三是把融資便利和制度優勢給下一波企業家,讓他們自然替代你們。
美國的各階層其實有很多反思,從shareholder到stakeholder,這個故事講了二十多年了,直到川普執政,把大家嚇壞了。民粹主義來了,哪有那么容易走的,畢竟六七十年才一次。辛苦的人們,共勉吧。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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