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勢君：在俄羅斯做反對派有多危險？納瓦利內中毒事件了解一下
納瓦利內1976年出生于莫斯科，目前還不滿45歲，這個年齡對普通男人意味著中年危機，但是對混跡政壇的特殊男人就是黃金年齡。納瓦利內的父親是一名軍官，母親在一家研究所上班，不管是蘇聯時代還是現在的俄羅斯時代，來自這種家庭的娃只能用四個字來形容：根正苗紅。
1998年納瓦利內從俄羅斯人民友誼大學法學院畢業，前腳剛拿到本科文憑，后腳就進了俄聯邦政府金融學院學習證券交易，三年后納瓦利內收獲了他的第二個文憑。既懂法律又懂經濟，這號人才進了社會總是混得不差。
其實納瓦利內的父母除了體面的工作，兩口子還有一家效益很好的柳條編織廠，而且老早就給兩個兒子分了股份。有股份的意思是納瓦利即使不務正業，也不擔心卡里沒錢；有股份的意思是他比一般人都自由，經濟時代的自由必須以金錢自由為前提，金錢自由了，就能做一些真正想做的事兒了。
（俄羅斯著名反對派領袖納瓦利內）
不過呢納瓦利內不是個吃喝玩樂的公子哥，拿到雙學位以后先在幾家公司做了一些法律方面的工作，后來到銀行干了一陣子，很快他就厭倦了打工人的身份，于是辦了證券投資公司和交通運輸公司，動靜折騰的挺大。在混跡商界的那幾年，納瓦利內發現了很多俄羅斯政界的腐敗行為和違法行為，這些東西給他的觸動不小，冥冥中一個聲音告訴他：你屬于政壇而不是商界。
2000年納瓦利內加入了俄羅斯統一民主黨，開始了一邊經商一邊從政的日子，這在俄羅斯政壇相當普遍。由于表現優秀，兩年后納瓦利內做了統一民主黨莫斯科分部的負責人。2006年俄羅斯爆發了一場針對議會的散步活動，30出頭的年輕人納瓦利內率眾參加，統一民主黨因此迫于各種壓力把他開掉了，一個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就此隕落。
第一段政治生涯的結束，激發了這位年輕人那倔強的正義感，他感覺自己應該與那些神秘而腐敗的力量做斗爭，結合自己那些年接觸到的一大堆行業內幕，納瓦利內 一心一意做起了反腐倡廉的工作，很快就在反對俄羅斯當局的道路上放飛了自我，一度把矛頭指向了俄羅斯總統普京，憑著一不怕死二不怕死的很難看的精神，坐上了俄羅斯反對派的第一把交椅。
（正在公開演講的納瓦利內）
2、反對派大佬納瓦利內的政治活動
離開統一自由黨之后納瓦利內更忙了，他要給俄羅斯幾家頗有影響力的媒體寫文章，還得到電視臺參加政治節目，專門聊俄羅斯能源行業和政壇高層的腐敗問題，簡直是收視率的保障。在反腐的垂直領域深耕了五六年，納瓦利內的知名度越來越高，粉絲遍布整個俄羅斯。
2011年俄羅斯下議院選舉，普京帶領的統一俄羅斯黨拿下了238票，雖然成績一般但是比其他所有黨派的票數加起來都多，反對派覺得有問題于是開始鬧，人氣很高的納瓦利內呼吁大家上街一起鬧，街上的人從開始的幾千人變成了幾萬人，活動從莫斯科擴散到全國，散步者的訴求從反作弊變成了抵制普京，因為再過3個月就是2012年的總統大選。
由于散步活動未經批準，帶頭鬧事的納瓦利內被警察逮捕，但是進去的時間不長。2012年5月份普京的就職典禮剛剛辦完，納瓦利內又因為組織抗議再次進了局子，在里面的時間也不長，他的影響力已經變成了他的護身符，迫使俄羅斯警察不得不秉公辦案，納瓦利內雖然動靜折騰的大，但是罪名類似于擾亂社會治安，關不了多久的。2012年10月份，俄羅斯的主要反對派們成立了“俄羅斯反對派協調委員會”，出來不久的納瓦利內眾望所歸地做了首領。
?。ū痪齑兜募{瓦利內）
成為首領后的兩個月，納瓦利內申請組建自己的黨派：人民聯盟，這個申請一直拖到2013年5月份也沒有被批準。到了7月份納瓦利內參加莫斯科市長選舉，熱熱鬧鬧地拉票競選，9月份選舉結果公布后，他的得票率排第二，遠低于現任市長索比亞寧，不服氣的納瓦利內和他的幾萬名支持者在莫斯科街頭抗議所謂的選舉舞弊。
市長沒當上，納瓦利內就盯上了總統的位置，只是普京2012年剛剛上臺，距離2018年的競選還有漫長的5年，閑不住的納瓦利內加入俄羅斯“反腐基金會”做了領導人，專門揭露俄羅斯高層的腐敗行為，他們的玩法是花上大幾個月拍攝一部紀錄片，把腐敗者的房產、土地、游艇、工廠等等全拍進去，挑個好日子來個全網發布，被他這樣整過的人有前俄羅斯總理梅德韋杰夫、總檢察長尤里、總統發言人佩斯科夫、乃至普京本人。
玩到了2017年的年底，納瓦利內以獨立候選人的身份參加總統競選，結果他的申請被駁回了，原來2月份有人告他侵吞了一大堆木材最后法院判了他5年，當時因為支持者鬧的太兇，法院直接把他釋放了。大家都以為這事兒就這么過去了，但是沒想到選舉委員會沒忘，說一個身上背著刑事犯罪污點的人沒資格選總統，還是回家歇著吧。
?。{瓦利內參加抗議活動）
作為一個法律工作者，栽倒在半年前的案子上也是相當對不起導師，納瓦利內對這場“迫害”非常不滿，情緒也不調整就帶著支持者抵制了即將到來的總統大選，他毫不意外地再次被警察送進去接受公民教育。當2018年5月份普京的連任就職典禮日期臨近的時候，納瓦利內再一次因為聚眾抗議被關了一個晚上。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納瓦利內的人生就這樣了，不平靜的心充滿了浪潮：趕上總統大選他就參選，參選不成他就抗議；趕上杜馬選舉他鼓勵反對派參選，成績不理想他還是抗議；在沒有選舉的日子里，他就孜孜不倦地揭露俄羅斯政壇的腐敗行為，并看情況舉行散步活動，執著地做著普京和他的朋友們最頭疼的那個對手。
這樣的作死行為玩到了2020年，意外終于出現了，不出意外的話他本應該在那次意外中失去性命的。
3、納瓦利內中毒事件
2020年的8月12號那幾天，納瓦利內和“反腐基金會”的主要負責人分批飛往新西伯利亞，他們此行的目的類似我們熟悉的“下基層指導工作”。8月20號一行人忙完工作乘機返回莫斯科，半路上納瓦利內突然感覺不對，還沒躺好就不省人事昏過去了。眼看著要出人命的節奏，飛機只好緊急迫降在鄂木斯克機場，納瓦利內被推進了ICU。
當時急救人員給他注射了阿托品，后來德國醫生說是這個藥救了納瓦利內，不然人早就沒了。當時醫院里檢查顯示這位特殊病人身體確實有問題，但是查不出到底是什么問題，當然也沒有找到任何他中毒的證據，這個診斷結果也成了俄羅斯至今不立案的依據。
不久之后確定了納瓦利內是被某種神經毒劑放倒了，這種高端貨帶來的癥狀，一個小鎮醫院查不出來也能理解，但是醫院的說法一直沒人信，因為納瓦利內可是俄羅斯最著名的反對派領袖，風言風語陪伴他的時光怕是不會比他妻子少。當天醫院很快拉了警戒線，誰也不能進去探視，這個操作在外界看來，像是故意延誤時間等著給納瓦利內收尸。
?。{瓦利內在發表講話）
這件事幾個小時內就變成了世界新聞，介于納瓦利內的特殊身份，歐美媒體先入為主地認為他是被人投毒了。洶涌的輿論讓俄羅斯方面非常被動，普京本人壓力也很大，拖上一天納瓦利內沒了從此世界就清凈了，但是他會變成兇手被千夫所指，猶豫了幾個小時普京同意了德國非政府組織的請求，讓它們派飛機把昏迷中的納瓦利內帶到德國搶救。
德國夏利特醫院兩天后宣布納瓦利內確實中毒了，他們在病人體內發現了一種神秘物質。一周后德國政府宣布那種物質是“諾維喬克”神經毒劑，這東西是前蘇聯軍方研制的。病人體內的神秘物質還被送到法國和瑞典的實驗室做進一步檢測，它們得出了和德國方面一樣的結論，再后來國際禁止化學武器組織也證實了這一點，給中毒事件下了相當權威的結論。
諾維喬克可不是康泰克，街頭藥店里一定買不到，即使俄羅斯國防部長想弄一點玩玩，怕是也得走嚴格的手續。雖然沒有挑明，但是德國政府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俄羅斯某些特殊單位要為投毒事件負責。這些特殊機構到底接受了誰的指示，那大家只能靠猜了，這個誰也不敢亂說。
?。ǘ砹_斯總統普京）
4、到底是誰下的手？
納瓦利內是俄羅斯公民，那幾天他住過的房間吃過的面包喝過的雞尾酒都在俄羅斯境內，他被送進ICU后脫掉的衣服也留在俄羅斯，所以只有俄羅斯的司法機關才有權力和條件把這事兒給整明白，其他任何國家都無法越俎代庖，但是俄羅斯政府說醫院給的結論是人沒有中毒，這就連立案的條件都達不到了。
為了滿足吃瓜群眾的好奇心，英國民間調查機構“貝靈貓”組織牽頭開始調查，合作伙伴有美國CNN、俄羅斯《內幕》以及德國《明鏡》周刊，他們請來了網絡高手并花了點小錢，以各種數據作為突破口，還真的發現了問題。
在納瓦利內8月14號飛往新西伯利亞的當天，他乘坐的飛機是干凈的，沒有任何人尾隨他。但是他不知道的是，有三個陌生男人也沿著他的路線去了新西伯利亞，只是他們仨是提前兩天飛過去的，這三個人到了新西伯利亞后到底干了什么沒人知道，沒照片沒監控也沒有目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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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納瓦利內買了20號返回莫斯科的機票后，這三個人也買了21號的機票返回了莫斯科。往返都不坐同一架航班，這就沒有任何疑點了，但是這三個人的真實身份都是國家安全局的特工，其中兩人還是化學武器部門的軍醫，當然即使是這樣，也不能說明他們仨就是沖著納瓦利內去的，萬一人家也是去基層指導工作呢？
調查組繼續比對了這三個人以往的航班信息，發現其中一個特工的行動非常有規律：納瓦利內飛到哪兒，他也飛到哪里。只不過他要么早到要么晚到，要么早走要么晚走，從來不跟納瓦利內坐同一架航班，而且有幾次還帶著軍醫同行。根據航班信息推測，納瓦利內從2017年宣布參選總統開始，一個8人團隊就一直跟著他到處跑，被人跟了3年卻一直被發現，看到了吧——這就叫專業。
盡管納瓦利內的團隊一直小心翼翼，他們最后也只是從老大房間的物品上面發現了毒劑殘留，卻鬧不清楚這些毒藥是怎么進去的。而且這次納瓦利內中招的是“諾維喬克”的新品種，這個新品種似乎具有“定時功能”，會在接觸一段時間后才發作，那到底是喝水喝下去的，還是睡覺時從床單蹭上去的，連納瓦利內自己都一臉茫然。
（前蘇聯特工使用的取證手提箱）
5、調查組織是怎么發現問題的？
調查機構的突破口是分析數據，這些數據包括航班信息、電話號碼、車牌號、家庭住址、護照號碼、出生日期、通話記錄等等，這些數據在俄羅斯以外的任何地方都找不到，但是在俄羅斯國內卻唾手可得，因為俄羅斯的數據安全做的很糟糕，就連國家安全局特工們的個人信息都可以在網上買到，價格還不貴。
俄羅斯的數據黑市相當繁榮，銀行的職員、電話詐騙犯、辦案的警察都是這類特殊商品的老客戶。只要花上10歐元，你的所有個人信息就能被買到；要是掏100歐元，你一個月內的所有通話記錄都能弄到手；要是肯掏500歐元，俄羅斯聯邦安全局官員們幾個月的通話記錄都會打包給你，通話地址算是買一送一的贈品。
調查組拿到了8月14號那幾天所有從莫斯科飛往新西伯利亞的乘客數據，然后跟8月20號那幾天返回莫斯科的數據做了對比，輕易鎖定了一個叫做“費羅洛夫”的乘客，費羅洛夫的返程機票恰好有兩位同行者，因為3張票是一起買的，這樣另外兩個人“潘亞耶夫”和“斯皮里多諾夫”也被鎖定。
（調查組織列出的人物關系圖）
但是費羅洛夫和斯皮里多諾夫沒有任何個人信息，納稅人號碼、車牌號、家庭地址啥都沒，但是卻在俄羅斯飛來飛去好多年，所以這兩個是掩蓋身份的假信息，真實信息被隱藏了。幸運的是潘亞耶夫用了自己的真實身份，他過去的飛行數據一打開嚇了調查人員一跳，因為他簡直就是納瓦利內的影子，納瓦利內去哪兒他跟到哪兒。
在查詢潘亞耶夫飛行數據的過程中，調查人員找到了一位跟他一起出行的同伴：亞歷山德羅夫，根據通話記錄和定位信息，最終確定他就是“費羅洛夫”本尊，這兩個人駕駛的車輛就注冊在“國家安全局特種作戰中心”那里，這些數據也被調查人員輕而易舉買到了手。
通過這兩個人更多的出行記錄、護照號碼、工作地和車輛注冊地，以及納瓦利內在新西伯利亞出差期間幾個人頻繁的通話記錄和定位地點，調查組最終弄清楚了一個至少8個人的團隊，其中3個人負責跟蹤和動手，另外5個人負責決策和指揮，在納瓦利內出事的幾個關鍵節點上，他們幾個人頻繁地互動。
（俄羅斯外交部長拉夫羅夫）
雖然這一切都是證據，但終究是間接證據，這件事缺乏直接證據，比如特工隊伍里站出來的證人，事發地的目擊者、監控錄像或現場照片。因為這些特工是專業的，所以想找到直接證據幾乎是不可能的。調查組織也只能分析到這里并公布了報告，也多虧了俄羅斯糟糕的經濟和腐敗的公共系統，不然這個結果我們也不得而知。
對于這個調查報告，俄羅斯外交部長拉夫羅夫輕蔑的說：我們已經習慣了美國和其他西方國家的這一套，這份報告看起來很有趣，這些人調查東西不遵循國際法的底線。而普京在最近的電視訪談中被人問到這份報告時說，這就是把美國情報部門提供的材料公開化了而已，納瓦利內是美國情報部門支持的，這就是一場信息戰。
細心的讀者應該能體會到，這兩位大佬都沒有否認報告內容的真實性。
?。?013年參加抗議活動的納瓦利內）
6、納瓦利內將來的命運
納瓦利內9月份就已經出院，目前還在德國接受康復治療，并沒有留下什么明顯的后遺癥。對于未來的計劃，他說康復后會重返俄羅斯繼續戰斗，什么時候回去就等醫生的一句話。
可是他還能回去嗎？普京放他離開德國，或許就沒打算讓他再回到老家，想禁止一個人入境只是一個電話的問題；當然普京是個體面人，即使迫于反對派的壓力放他入境，也會給納瓦利內安排一些官司，刑期足以讓他錯過下一次總統大選；更別提剝奪他的候選人資格，方法更多。
以納瓦利內的性格，即使待在國外他也不是個省油的燈，他一定會活躍在互聯網上，遙控國內的支持者們不斷給俄羅斯當局制造麻煩，這種事兒出現的多了俄羅斯政府也就不裝了攤牌了，然后某一天納瓦利內在異國他鄉神奇地中毒倒地，這種事兒2018年就在英國發生過兩次。
（俄羅斯總統普京2018年的就職典禮）
蘇聯解體才30年，俄羅斯的政治兜兜轉轉依然帶有蘇聯的影子。一個人執政是君主政治，很多人執政是民主政治，一部分關系不錯的人執政是寡頭政治。如果弄清楚了克里姆林宮里各部門一把手和普京的關系，以及下面各州長和普京的關系，就會發現俄羅斯已經約等于寡頭政治了。
如果這種模式已經不適合俄羅斯的發展，或者滿足不了俄羅斯人的需求，那么這種模式就需要有所改變，假如普京那幫人自己不主動，那就有反對的力量逼著他們被動，納瓦利內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但是在俄羅斯做一個反對者是危險的，失敗了危險、成功了危險、在成功與失敗的半道上最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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