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千上萬人連續幾十天、吃喝拉撒擠一起，它憑啥“最優秀”？
印度累計新冠確診病例突破1000萬大關，農民抗議仍在持續。
當前，各國都在加大力度抗擊新一波疫情。相比之下，印度首都新德里卻有成千上萬的人連續幾十天吃喝拉撒擠在一起，頗有點魔幻現實主義的意味。
不過，這種頻繁上演的戲碼顯然并未得到莫迪政府的足夠重視。印度衛生部津津樂道的是，“印度在整年的抗疫中做到了低死亡率和高治愈率，算是全球各國抗疫最優秀的國家之一”。
然而，實際上，印度是全球“唯二”確診過千萬的國家之一。
疫情肆虐的這一年，印度經歷了什么？
文 | 趙旭瞭望智庫駐新德里國際觀察員
編輯 | 蒲海燕瞭望智庫
本文為瞭望智庫原創文章，如需轉載請在文前注明來源瞭望智庫（zhczyj）及作者信息，否則將嚴格追究法律責任。
1
全國封鎖和徒步返鄉
印度首個新冠確診病例于2020年1月30日被確診，感染者為南部喀拉拉邦的一名學生。隨后印度政府開始在國內各主要機場對赴印游客進行篩查。
一個多月后的3月12日，卡納塔克邦一名76歲的男子成為印度首位因新冠肺炎去世的患者。同一天，印度政府宣布禁止外國人入境，從3月13日起的一個月內暫停所有赴印簽證申請和辦理。自那以后，這項禁令一直被執行至今。
3月22日，莫迪突然向全國發表電視講話，宣布即日實施一項名為“公共宵禁”的14小時自愿封鎖政策。
在初試獲得不錯效果后，3月25日，印度正式宣布進行全國封鎖，最初執行至4月14日，而后被多次延長至6月初。
2020年12月8日，印度警方人員在高速公路上警戒。圖|新華社
讓人記憶猶新的是，突然的封鎖導致全國各地的經濟活動停止，一時間許多人涌上了公路、鐵路，開始從城市返回鄉村。當時，許多城市務工人員告訴庫叔，全國封鎖意味著在大城市里的打工人突然失去了工作并受到驅逐，由于公共交通停運，他們要步行數百公里才能回到家鄉。
封鎖令出臺后的一周多里，新德里與哈里亞納邦和北方邦的邊界擠滿了卡車、大巴車以及等待回家的人群。在實行嚴格封鎖的幾周內，打工人連續數日步行，忍耐疲憊和饑餓只為回家。許多人乘坐私人卡車或其他交通工具，幾乎把身上的每一分錢都付了車費。
然而，并不是每個人都能平安到家。在路上，一些人死于疲勞，一些人死于公路事故，甚至有一些沿鐵軌回鄉的農民工因為太累睡在鐵軌上被列車碾壓死亡。
這一時期，印度媒體報道了太多返鄉的艱辛故事，有人徒步數天卻在距家幾十公里處因車禍死亡，讓人唏噓。
現在回頭去看，這些被迫返鄉的打工人很可能也同時將病毒傳播到了更加偏遠的鄉村，導致疫情在該國境內加速蔓延。對許多人來說，暫時封城其實還意味著徹底的離開。解除封鎖后新德里周邊出現一波房屋退租潮，其中很多是因為室友受封鎖影響導致失業而最終選擇回老家，不得不換租到更遠的地方。
但是，印度的全國封鎖看似主動響應，其實更是無奈之舉。在首例新冠肺炎確診病例后的整整一個月內，印度都沒有再報告發現確診病例。而這一時期，從印度出發入境香港的旅客卻被多次檢測出陽性病例。這說明整個2月份，由于行政力缺失或檢測能力不足等因素影響，疫情在印度肆無忌憚地傳播了一個月的時間。
2
失業率飆升與技術性衰退
全國封鎖的副作用之一，是失業率飆升。
根據印度經濟監測中心的數據顯示，2020年4月份印度失業率由3月份的8.7%飆升至23.5%，當月約有1.215億印度人失業，而后繼續在5月初攀升至驚人的27.1%。統計顯示，全國封鎖直接或間接影響了上千萬農民工的生計，日薪工人受到的沖擊最大。
2020年印度共有約6500萬跨省區流動人口，其中33%是農民工。
據印度發展中國家研究和信息系統機構的阿米塔布教授基于最新經濟調查數據的推測，2020年印度共有約6500萬跨省區流動人口，其中33%是農民工。保守估計，這些農民工中有30%為每日結薪的臨時工，30%為非正式部門的長期臨時工，加上街頭小販等流動工種，因全國封鎖而面臨生活困難的人數預計1300多萬。
這一數據與孟買國際人口科學研究所移民與城市研究系主任巴加特的預測基本吻合。他表示，當前印度有1500萬臨時和流動移民在遠離原籍的城市地區工作，他們大多在建筑業、制造業或是街頭販賣和其他各種非正式部門工作。
全國封鎖的另一副作用，就是對經濟產生重創。
封鎖期間，除基本民生服務行業外，幾乎所有企業都中斷生產經營。印度全國的社會經濟運行整整停擺兩個月。
印度中央統計局公布的數據顯示，2020年第二季度印度經濟大幅下滑23.9%，這是印度從1996年開始發布相關數據以來最嚴重的季度經濟收縮。受政府放松疫情防控措施、節日季到來促進消費等因素的影響，印度第三季度經濟相比此前略有好轉，經濟下滑幅度收窄至7.5%。不過，印度總體經濟走勢仍未擺脫新冠肺炎疫情影響，連續兩個季度出現負增長，印度經濟已陷入技術性衰退。
更為不利的消息是，經濟短暫復蘇并沒有帶動就業率上漲，反而有所下降。印度10月份全國整體失業率從9月份的6.67%升至6.98%。其中，哈里亞納邦和拉賈斯坦邦10月份的失業率分別高達27.3%和24.1%。
庫叔在封鎖期間外出采訪時曾經發現，盡管新德里氣溫已超過40攝氏度，但在總統府和議會大廈邊的瑞辛納大道旁，每天都有成群的年輕人聚集在一起。
這些人大多是泥瓦匠、木匠等臨時工，他們不僅在這里等待非政府組織的免費食物，更期盼能等來一份工作。
諷刺的是，瑞辛納大道的兩端分別連接著印度國家議會大廈和五星級酒店，但這條象征著權力與財富的道路兩側，只有無家可歸的城市外來者在游蕩。
3
悄然施行的群體免疫
自6月初全國范圍內解除封鎖以來，印度社會秩序已基本恢復至疫情前水平，疫情雖然快速蔓延，但并沒有出現西方媒體預測的“人道主義災難”。這讓莫迪政府一直引以為傲，認為印度是世界上疫情控制最好的國家之一。媒體則對印度是否完美控制了疫情始終抱有疑問。
2020年12月19日，乘客在印度德里一處巴士終點站接受新冠病毒檢測取樣。圖|新華社
印度科學技術部下屬的疫情研究委員會12月下旬發布的一項研究顯示，當前印度確診突破1000萬的數據太過樂觀，遠不能真實反映印度疫情現狀。
印度媒體在報道中援引該委員會成員阿格拉瓦爾教授的話說，根據模型推算，截至11月中旬，印度平均每確診1個陽性病例就對應漏診90個陽性病例。按照確診1000萬例推算，當前印度國內總確診數對應為9億例。也就是說，大約70%的印度人已被感染。
該委員會同時判斷稱，下一階段印度不會再次出現疫情高峰。對此，阿格拉瓦爾的解釋非常直白。他認為，之所以不會再次出現高峰，是因為該國已有大量未被發現的病毒感染者。而一些西方國家開始第二波疫情則是因為有大量人群未受感染。他表示，正是印度的低效“幫助”該國的疫情趨于穩定。
印度全國封鎖期間漏洞百出，普通民眾遵從政府號召佩戴口罩的自律性很差，疫情一直在人群中潛在傳播并造成大面積感染。此外，南亞、非洲總體上受到的影響較小也可能與人口結構年輕相關。
如果將此前官方發布的數據對照來看，阿格拉瓦爾的表態似乎可以說明一些問題。
比如，印度衛生部在2020年4月底就發表聲明說，對疫情跟蹤和研究的結果顯示，印度新冠確診病例中有80%是無癥狀或者輕癥患者。再比如，2020年7至8月份，新德里、孟買和浦那三個城市都進行了血清學大規模抽樣調查。結果發現，7月份孟買已有57%的人攜帶病毒抗體；8月初，新德里29.1%的人口擁有病毒抗體；8月底，浦那也有51.5%的人擁有抗體。新德里市政部門表示，如果按照調查結果進行推算，調查期間新德里實際確診人數約為當時官方公布數字的40倍。更有科學家一針見血地表示，孟買地區“可能已經達到了群體免疫”。
僅從庫叔觀察的角度來看，確實許多印度人根本無視防疫基本準則，即便首都地區也會經常遇到扎堆聚會和違反佩戴口罩規定的情況。
如果官方數據真實可信，在累計確診超過1020萬的同時，將死亡人數控制在不到15萬的水平，或許說明大多數印度人的確擁有強于普通水平的肌體免疫力。
4
疫苗接種和冷鏈運輸
針對下一階段疫情防控來說，當前世界各國的主要精力都集中在疫苗研發和大規模接種上。
12月早些時候，印度總理莫迪表示，專家們希望印度能在未來幾周內獲得疫苗。
2020年11月25日，印度班加羅爾一家公立醫院的工作人員檢查疫苗專用冷藏設備，為將來儲存和接種新冠疫苗做準備。圖|新華社
目前，印度兩家主要疫苗制造商——印度血清研究所和印度生物技術公司已經與政府接觸，要求批準他們生產的疫苗在緊急情況下使用。政府也展開了疫苗接種演練，為未來大規模接種做好準備。
不過，印度雖是國際上主要的疫苗生產國，但如何確保有效使用疫苗仍面臨兩個挑戰。
據《商業標準報》日前報道，印度可能在2021年1月啟動疫苗接種工作。印度目前擁有充足的生產能力（年產能約25億劑），足以滿足國內和出口需求。但分析師指出，基礎儲存設施和冷鏈運輸能力才是關鍵瓶頸。多家印度媒體認為，疫苗對運輸和儲存條件的要求非常嚴苛，需要一個強大的產業鏈協調配合，涉及制藥、航空、物流和冷藏等多個領域。
印度著名流行病學家沙希德·賈米爾在接受采訪時說：“我認為最大的挑戰是冷鏈管理，這取決于將使用什么樣的疫苗。如果疫苗需要在零下70攝氏度至零下20攝氏度的條件，印度連儲存能力都非常有限，更不用說運送到全國各地了。印度應盡可能使用能夠液態儲存和運輸的疫苗(4℃到10℃之間)，而非冷藏疫苗。”
印度雪人物流公司首席執行官蘇尼爾表示，當前印度沒有哪家公司有能力運輸零下40攝氏度以下的貨物。輝瑞公司的疫苗需要在零下70攝氏度儲存，這使得運輸變得困難。由于印度疫苗整體需求大、地域廣，疫苗分發和管理將是一項艱巨的任務。
另一方面，考慮到印度國情，接種疫苗也需要巨大的財政支持。印度血清研究所首席執行官阿達爾日前通過媒體向政府喊話稱，讓所有人免費接種疫苗所需資金量非常巨大，印度政府是否已在2021年準備好8000億盧比來完成這一工作。
5
印度新常態與變異病毒
隨著疫情對印度產生嚴重影響，人們不得不遵守防疫準則，工作和生活都迎來一種新的模式。
配戴口罩和保持社交距離成為一種新常態。
為防止民眾無視這些要求，印度政府不惜動用行政和法律手段予以規范。新德里警方從2020年夏天就開始對不戴口罩的行為進行罰款，并不斷調高罰款金額至2000盧比。印度西部古吉拉特邦的高等法院則直接要求當地政府，將無視防疫準則的人送到新冠感染者護理中心進行社區服務。
新常態還包括國際旅行的限制。
根據印度內政部的最新要求，往來印度的國際商業航班已被暫停至2021年1月31日。印度國內航班雖然在2020年5月25日恢復，但至今仍未恢復至疫情前的運力上限。7月以來，印度政府與一些國家簽訂了雙邊“氣泡航班”協議，但目的地選擇十分有限。在可預見的未來，往來印度依舊沒那么容易。
教育是新常態下受沖擊最嚴重的行業。
從大學到幼兒園，印度95%的學校仍被迫關閉，只有畢業班的學生部分恢復上課。孩子們正在努力適應視頻授課或在線課程帶來的挑戰，印度各城鎮和鄉村的學生和教師都在努力適應。但是，疫情影響下許多考試不得不推遲，一些大學只好推遲發放學歷學位。對于延遲畢業的學生來說，2020真可謂“丟失的一年”。
就在2020年即將結束之際，一種傳染性更強的變異病毒引發了疫情再次迅速傳播，這將給印度政府帶來又一次考驗。
印度在12月20日左右開始對近期從英國返印的人員進行篩查檢測，截至12月30日，已報告有20人確診被變異病毒感染。印度衛生部消息顯示，這20例確診來自總共檢測的107份樣本，感染率高達18.6%。為防止疫情擴大，印度政府決定將英國飛往印度航班的入境禁令延長至2021年1月7日。
相比“外防輸入”的立竿見影，印度“內防反彈”的能力卻不容樂觀。
在近期的篩查中，印度政府缺乏對所有返印人員及其密接者進行追蹤的能力，至今仍未將所有目標人員鎖定。而且，現已進行隔離的人員當中又再次出現隔離期間出逃的現象。
據當地媒體報道，一名印裔英籍女性從英國返印后，竟然在新德里隔離期間偷偷溜走并搭乘火車前往千里之外的安得拉邦。令人更加震驚的是，她在被截獲后又被檢測出已感染變異病毒，而一路上所有與她密切接觸的人早已無法追蹤。
僅從這一個案就可以看出，印度政府處理疫情的態度和手段仍有較大提升空間。目前印度已經幾乎全面恢復了正常的工作生活秩序，如何應對新的變異病毒將是印度政府面臨的又一次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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