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谷君：巨貪賴小民，罪有應得
亦或是，那個面目模糊的、曾靠著21塊5毛助學金改變了命運的鄉村狀元？
在那些權力和金融的高墻之下，在一頂頂大傘之下，將社會財富最隱秘、最不可言說和最激涌的部分罩在了一片灰色的陰影中。
賴小民就在這片陰影中滋生出來。
古往今來，無論在世間哪一個角落，那些權貴集團的代理人們，手握著驚人的財富，他們很少站在陽光下，往往是從陰影中來、到陰影中去。對于圈層外的人來說，他們的名字是不可知、不可視、不可言說的。
他們唯一被關注的時候，是他們生命終結之時——不論是政治社會學意義上，還是肉體層面。
01
賴小民創造很多個“第一”。
是建國后貪官受賄金額最高紀錄的第一大案，共計折合人民幣17.88億元。按他在華融任職的10年來算，平均每天收50萬。
是十八大反腐后的“最貪老虎”；
是中紀委和國家監察委合署辦公后的第一個金融大案；
在賴小民的房產中，直接搜出2.7億元的現金，重量達3噸，刷新國內同類案件搜出現金的記錄。
對其定性是，
“危害國家金融安全和金融穩定，社會影響極其惡劣”，“使國家和人民利益遭受特別重大損失，社會危害極大，罪行極其嚴重”。
賴小民的“三個100”廣為流傳：100多套房產、100多個關系人、100多名情婦。權力、金錢、情色的三重交易，每一個單拎出來都惹人眼球。
一般群眾很關心，賴小民是不是有100多個情婦，是不是真和幾位女明星負距離接觸過？我們不得而知。但其在華融集團內部，尤其是子公司重要崗位的確安排了不少的情婦任職。
在最離奇的傳聞中，賴小民在珠海某小區有一棟樓，樓里全都是他的情婦。這種“后宮式”的生活，是有些土皇帝想象的夸張成份。據報道，實際情況是將一棟樓的120余套房產中，上百套通過假搖號的方式，分給了諸多情婦。
但賴小民因為正妻沒有生出兒子，而另找到香港情婦生下雙胞胎兒子，造成的重婚確是被證實的。
但在賴小民被定的受賄、貪污、重婚三個罪名里，重婚并不是最主要的。
只有和賴小民關系最密切的人，才知道他口中“超市”的含義。
那是賴小民給自己贓物儲存地的一個秘密代號。每次收到賄款，他都獨自去“超市”親手存放到保險柜里，路上還會多迂回繞路，以防有人跟蹤。
在超市被查抄時，發現的不僅僅是上億資金，還有黃金、名表、字畫，一個地下車庫里停的都是他的車，有賓利、奔馳、阿爾法。
豪車上蓋著厚厚的灰，幾十塊名表也不可能都戴，現金整整齊齊堆在那里。
這些橫財并沒有被人享用，他們只是被鎖在那個豪華的“超市”中，連同房產本身，成為權欲的戰利品，填補著他心中的那口黑洞。
在由中紀委、央視聯合攝制的《國家監察》中，賴小民吐露了很多的心聲。
“錢就在鐵皮柜里，一分錢都沒有花，都放在那里了，最后組織上都收了。所以我說要這么多錢有什么用呢，最后又不敢花又不敢用，還提心吊膽的。”
中紀委曾通報，賴小民案涉案財物中17億已追繳到位。
賴小民履任中國華融黨委書記、董事長時，制造了巨大債務危機、風險資產和利益紐帶，使得國有資產遭遇重大損失。
賴小民說，很多來見他的私營老板都是幾億、十億、百億的身家，對他進貢一點都是小菜一碟。因為這些老板有求于他，想要從他手中拿到幾十億、上百億的資金。
所以一個老板在他面前說自己又整了多少套房產，他可以開口，給我一套。也可以明確說，我喜歡開什么樣的車。
這是一個巨大的尋租空間。他放進腰包的17億，與從他手上流出和損失的巨額國資相比或許還是少的。
1月5日，天津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公開宣判：
對被告人賴小民受賄罪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并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
以貪污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一年，并處沒收個人財產人民幣200萬元；
以重婚罪，判處有期徒刑一年；
法院數罪并罰，決定執行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并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對受賄所得財物及其孳息予以追繳，上繳國庫，不足部分，繼續追繳；對貪污所得財物依法發還被害單位。
法槌落下，一代“大佬”和他的小王國都將煙消云散。
02
1962年，賴小民出生于江西瑞金的一個普通農村。一家五兄妹，他是最小的。
他的父母沒有什么文化，父親推兩輪車給人送貨，被稱為“生駝”，賺著微薄的收入；母親則是縫補衣服、養豬。賴說，當年他們家庭年均收入只有13元，而15元以下的就算是特困戶了。
在一無所有的日子里，賴小民知道，唯有知識才能改變命運，“學而優則仕”的思想也根深蒂固。
瑞金一中當年考上了5個文科生，4個都去了贛南師專讀專科，只有賴小民考上了本科，作為縣里的文科狀元。
1979年，賴小民考入江西財經大學最好的專業之一，國民經濟計劃專業。
他擺脫了農村，來到了省城南昌，頭一次感受到未來天寬地闊、前途無限。
在大學期間，他評上了甲等助學金，每個月補貼21塊5毛。也是靠著這筆“巨款”，賴小民讀完了四年大學。
在后來的采訪中，他說“所以我確實也很感恩這個社會，感恩國家，感恩黨，應該說這個不是空話，實實在在的。”
他的大學班主任翟業億回憶說，79級學生是他帶過最得意的一屆，是全校的先進班集體，后來出了不少副部級以上的干部、全國知名高校的博導。
在這群同學中間，賴小民的成績是中上水平。
1983年大學畢業后，他被分配到中國人民銀行，計劃資金司中央資金處工作。1987年出任中央資金處副處長；1997年任信貸管理司副司長。
2003年銀監會成立，賴小民負責籌備北京銀監局，并擔任首任局長、黨委書記，在任期間組建了國內首個農村商業銀行——北京農商行。
2005年，賴小民歷任銀監會辦公廳主任、黨委辦公室主任、首席新聞發言人等職務。
可以說，賴小民一路官場得意，也是在2008年他迎來了命運的又一個轉折點。
當時正值金融危機爆發，央行連續五次降息，股市從6124一路跌了70%，中央資金已經開始大放水，GDP提出保8。黃光裕還是中國首富，因為涉嫌內幕交易、官商勾結在11月鋃鐺入獄。
這和當下有著很高的相似。
而當時的賴小民，面臨著是繼續作為銀行監管者深耕仕途，還是調任去中國華融，一個專門處理銀行壞債的的央企。
結果是，2009年1月19日，賴小民出任中國華融的黨委副書記、集團總裁。
03
很難說，賴小民是華融的拯救者，還是創造了一個更大的窟窿。
用他自己的話說，他在華融干的8年，賺了11個華融。
中國華融成立于1999年，與中國信達、中國長城、中國東方并列為的四大AMC金融資產管理公司。
其作用是應對亞洲金融風暴，同時處理國有四大銀行的不良貸款，供給1.4萬億的壞賬等問題，華融對口處理的是工行。
在成立初期，華融就被定下了“十年存續期”，所以到2008年時，賴小民一度將其視為一個已經結束歷史使命的金融機構。
在這10年間，華融處置了7200億不良資產，將工行不良貸款率降到了1%-2%，與此同時，華融已經拿到了金融全牌照，這意味著如果轉向綜合金融服務，華融就能立即成為一個巨大的資金樞紐。
2012年，賴小民成為華融黨委書記、董事長，正式成為“一把手”。同時國務院批準華融整改為股份制公司，賴小民開啟了對華融的“改造”。
他首先想要“打破陳規”，將AMC機構推向市場化和商業化。2012年，華融總資產約為3000億，到賴小民事發前的2017年，華融資產總額已經高達1.87萬億元，這也是其一直標榜的賺了10個華融的來源。
賴小民接手后，華融突破了所有的規矩，“踩了所有紅線”。其注冊成立了幾十家子公司、分公司，將其控制的天量資金投向了房地產和股市，為的是追逐短期收益。
然而華融接手的很多都是不良資產、風險資產，本身就并非賺錢生意。在短期的賬目上實現了收益，然而等到資金要回籠時根本沒有動力，只能通過用更多的資金去填更大的窟窿。
其通過華融金融、中國港橋、天元錳業、中弘股份、華信能源、海航集團等公司，一方面營造表面上服務實體經濟的假象，一方面形成影子公司，和一個利益輸送的“華融系”集團，并同時與明天系等利益集團鉤掛。
2018年8月，賴小民落馬后，華融的財報現出原形：凈利潤下跌95%。
當時，賴小民創造了利潤翻倍的奇跡，接受采訪時說，利潤有壓力，他作為一把手也有壓力，壓力一是做人的良心，這都是國家的錢，做人要有良心；二是做事的責任，從24歲當副處長一步步走到今天，都是負責任的。
他放手培養年輕干部、招收新人，但是之后曝光出他都是“任人唯權、任人唯利、任人唯圈”——想進華融工作就給錢，進華融30萬，一官半職50萬，子公司領導100萬。在這個過程中安插了大量的關系戶進入華融系統。
華融內部員工說，華融就是一個“36局”。因為36是江西身份證打頭的數字，暗指賴小民在公司內部建立江西幫。
公司內部的人，對于風險危機是相當清楚的，然而在這個一言堂和龐大的利益集團面前翻不起風浪。華融多年來遭到的舉報眾多，也遭遇過監管部門審查。
這碗水一直靠著賴小民的長袖善舞被端平。
從股權上看，財政部是華融的最大股東，擁有約65%股份，但管理權并不在手；
從業務監管上看，華融擁有銀行、證券、信托、租賃、期貨、消費金融等全牌照，按照我國分業監管模式，不同業務受不同部門監管。
這種交叉監管給了華融“燈下黑”的漏洞可鉆，每當遇上具體業務的監管清查時，賴小民就把其他業務的資金騰挪過去應付，然后走關系運作。
直到2017年下半年，一封來自華融信托原董事長的舉報信，被遞到了副總理的桌上，然后又來到銀監會領導的案頭上，從而開啟了來自銀監會的強力監管。
在2018年4月，東窗事發的一星期前，賴小民還出席了博鰲論壇，但當時他已經失去了和高層同行的機會。
在案發前5天，4月12日，他還在銀保監會新聞發布會上，做出“堅持做不良資產主業，深化服務實體經濟”的主題演講。
4月17日，賴小民被調查，泥沙俱下。
04
58歲的賴小民，大概早已預見了自己命運的終點。
他之前的作為是中國金融史上的一筆壞賬。而反腐，已經對其做出了嚴厲的清算。
和那些自我了結、以死保護既得利益集團的人相比，賴小民即便是“提供下屬人員重大犯罪線索并經查證屬實，具有重大立功表現”，也無法保全自己。
在陽光下暴曬著的賴小民，在二審和最高法核準死刑時，會把自己身后的陰影也一并拖到陽光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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