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界：新加坡：在中美之間“謀生”
組建一支艦隊最基礎的程序是確立司令部的辦公地點。在印太地區，理論上可供美軍選擇的海軍基地很多，包括越南金蘭灣、菲律賓蘇比克灣、新加坡樟宜海軍基地和澳大利亞達爾文港。目前，美國最傾向于選擇新加坡作為艦隊駐地。
新加坡樟宜海軍基地歷來有為美軍服務的傳統。樟宜基地2004年才正式建成，但是美國“小鷹”號航母在2001年就對其進行了訪問。2000年樟宜海軍基地為美國海軍定制了一個大型深水浮動碼頭。2019年，美國與新加坡簽署了相關協議，將美軍自由使用樟宜海軍基地的時間延長15年。可以說樟宜海軍基地從一開始就是新加坡為美國海軍在南海進行軍事活動而修建的。
但這一次，新加坡方面的反應卻有些出人意料地冷淡。對于美國方面透露出來的“傾向”，新加坡國防部發布簡短聲明稱，新加坡沒有與美方進行相關討論。新加坡《南華早報》發布社論，引用南洋理工大學學者奧利·佩卡·索爾薩的觀點稱，“樟宜海軍基地為美軍提供服務的事實并不能成為美國與新加坡建立軍事同盟的條件。”
盡管新加坡是出了名的反華“頑固派”，但這并不意味著新加坡會與同樣反華的美國建立同盟。在中美對抗的夾縫下生存是新加坡的重要任務，親美反華不過是新加坡的手段，最終目的仍然是保證新加坡自身的安全與發展。
01
新加坡的安全焦慮
新加坡是一座孤城，卻坐擁馬六甲海峽深水航道的黃金地段，自然是印太地區政治博弈的風暴眼，用中國的古話來說頗有“懷璧其罪”的意思。為此，新加坡的最低目標是在各方勢力錯綜復雜的斗爭中保證自身安全與獨立，展望目標則是在此基礎上利用馬六甲海峽的地理優勢實現本國發展。
為了實現以上目標，彼時還在李光耀治理下的新加坡采用了“阻嚇”和“外交”兩種手段，并且延續至今。簡單來說，在面對周邊弱國的威脅時，新加坡重拳出擊，利用強大的軍隊進行阻嚇；在面對強國時，新加坡唯唯諾諾，利用外交手段平衡各方勢力以保全自己。這要求新加坡推動國防與外交事務的結合。
新加坡資源匱乏，缺乏戰略縱深，面對鄰國馬來西亞和印尼存在安全焦慮。歷史上印尼曾在60年代用導彈長期封鎖新加坡，馬來西亞曾在1997年金融危機中以切斷新加坡的淡水供應為威脅敲詐新加坡的低息貸款。時至今日，新加坡和印尼因為爭奪東盟領導權、和馬來西亞為了爭奪馬六甲海峽控制權仍然存在矛盾。
故此，新加坡提出了從“毒蝦”到“豪豬”的一系列國防思路，建設了一支強大的現代化軍隊，擁有東南亞國家中最強的海上和空中力量，成功利用阻嚇手段保證了安全。
在滿足了安全之后，新加坡還想追求更多。在經濟上，新加坡希望保持高度發達的經濟現狀；在政治上，新加坡提出了“小國大外交”的思路，謀求擁有更高的國際地位。
上世紀70年代，新加坡經濟騰飛，是“亞洲四小龍”中表現最優異的。現如今，新加坡人又在這片面積只有北京市4.4％的“彈丸之地”上，創造出排名高達世界第八的人均GDP，可謂一個經濟史上的奇跡。新加坡賴以生存的支柱產業是轉口貿易，具體有航空運輸、航運業、物流運輸業和貿易服務等產業。新加坡先是成為物流中心，然后通過資金周轉流通成為金融中心，再由金融中心派生出貿易中心、商業中心、服務中心等功能。
很顯然，新加坡賴以發展的經濟基礎是轉口貿易產業。新加坡轉口貿易的發達得益于馬六甲海峽，每年數以萬計的商船和油輪往來穿行于此，給新加坡帶來巨額經濟收入。為此，新加坡必須要牢牢將馬六甲海峽掌握在手中。
事實上，看似掌握在新加坡手上的馬六甲海峽，并不是新加坡自己說了算。美國作為當今世界唯一的超級大國，建立了全球海洋霸權體系，新加坡控制的馬六甲海峽實際上是美國海洋霸權的一部分。在這樣一個框架下，美國不會任由敢于頂住壓力堅持與中國改善關系的馬來西亞，或是野心勃勃想成為東盟領頭羊的印度尼西亞控制馬六甲海峽。而新加坡人心里也非常明白，只有在美國的庇護下，自己才能安心地用馬六甲海峽發財，故而自己也必須懂得投桃報李的道理。
另外，中國的快速崛起使新加坡始料未及。新加坡曾經并不甘心被美國操縱，力圖借中國的影響來對沖美國的控制。早在1976年李光耀訪問中國時，就提出了要增進與中國的友誼來稀釋美國對新加坡的影響。但是中國近年來的迅猛發展打破了原來的平衡，尤其是2016年之后，中國在南海周邊的政治經濟文化影響力顯著提升。出于對中國“國強必霸”的惡意揣測，新加坡再一次調整了自己的對華態度。
02
新加坡的“中國威脅論”
在20世紀，中國與新加坡關系一般，主要原因是意識形態對立和缺乏共同利益造成的政治互信不足。在21世紀中國深化對外開放之后，尤其是自發生南海對峙、特朗普團隊提出印太戰略以來，新加坡對華態度逐漸惡化。
但若說新加坡是出于安全因素而排斥中國，顯然缺乏說服力。中國與新加坡并無領海主權糾紛，中國既沒有動機也沒有必要對新加坡構成安全上的威脅。實際上，新加坡對中國的不安歸根結底是經濟原因造成的。
中國是全球第一大石油進口國，而超過80％的石油都需經馬六甲海峽運輸。馬六甲海峽已經成了中國的能源生命線，這條生命線由表面上看似“人畜無害”的新加坡進行管轄，背后站著的卻是美國。一旦美國海軍對馬六甲海峽進行封鎖，中國在海外的一切艦隊、資產、僑民都將處于不設防狀態任人宰割，中國的能源供應也將被切斷，這是我們不能容忍的。
為了維護在馬六甲海峽的安全利益，中國首先是在政治和經濟上對新加坡釋放出善意信號。政治上，中國允許新加坡在東盟的框架下參加南海問題談判，這有助于鞏固新加坡在東盟中的地位，避免使其在地區事務中邊緣化，也有利于新加坡在東盟舞臺上發揮“小國大外交”的作用。
在經濟上，中國也為加強中新兩國政治互信做出了努力。2013至2019年，中國連續7年是新加坡最大貿易伙伴。2019年雙邊貿易額為900億美元，增長4.5%。今年上半年，中國向東盟十國出口額排序中新加坡居第2位，按出口增長速度排序新加坡居第3位。新加坡對中國投資增長15.3%，繼續保持中國第一大新增外資來源國地位；接受中國直接投資增長57.5%，成為中國第二大新增對外投資目的地。
其次，在試圖改善對新關系的同時，中國也在減小對馬六甲海峽的依賴。一方面，中國通過多種途徑進口能源，避免過度依賴海運。目前，中國已經建成了中亞油氣管道、中俄原油管道、中緬天然氣管道三大能源管道項目，海上通道的重要性大大下降。
另一方面，中國加速推進“海上絲路”建設，降低馬六甲海峽的重要性。中國與巴基斯坦達成了中巴經濟走廊的合作，包括瓜達爾港和瓜達爾港到喀什的鐵路，中國投資建設的瓜達爾港已經于2016年投入運營。來自中東的油輪將直接駛進瓜達爾港，再由火車和管道將石油運進中國，無需經過馬六甲海峽。
此外，中國還頂著美國的壓力，在印太地區同有關國家一道，共同建設了相當數量的港口。如與馬來西亞共建的關丹港、與斯里蘭卡共建的漢班托塔港、與印尼共建的占碑鋼鐵工業園國際港口、與孟加拉國共建的吉大港中國工業園區。通過海外港口的建設，中國對新加坡的轉口貿易服務需求減小，中國可以在上述港口更經濟、更安全地轉口。
但中國人為減小對馬六甲海峽的依賴顯然損害了新加坡的經濟利益，這是新加坡反華的根源。另外，中國在東盟內部的影響力越來越大，新加坡的話語權也相應下降，這不符合新加坡利用東盟開展國際活動的“魚群”戰略。中國綜合國力的提高也導致了新加坡對安全的擔憂。總的來說，新加坡反華的原因很多，卻都離不開中國的崛起。
03
“排華”卻不“親美”
盡管新加坡一直是印太地區的反華急先鋒，但這并不意味著新加坡不承認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歷史必然趨勢，也并不意味著新加坡愿意冒著被東盟邊緣化的風險不加入中國領導的區域共同治理。這從新加坡總理李顯龍的言論變化中可見一斑。
“你中國可能在釣魚島或是南海得到什么，但是會輸掉名譽和世界上的地位。”（2013年）
“中國應該透過行動和自我克制展示本身并無惡意，可以消除其他國家的疑慮。”（2013年）
“亞洲國家都希望由美國來領導，而不是中國。”（2016年）
“中國的崛起不可阻擋，美國必須接受。”（2019年）
“沒多少國家愿意加入沒有中國的聯盟。”（2020年）
可以看出，盡管李顯龍從一開始就認為中國的崛起將對新加坡構成威脅，但是其對中國的態度卻在短短七年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這是因為，在2016年之前，美國在南海的戰略存在比中國更加堅固而穩定，而2016年之后中美在南海的實力對比發生了轉變，以經濟合作為契入點，南海周邊國家越來越離不開中國。人民行動黨的政客和南洋的華商資本集團在考慮新加坡的對華態度時，必須正視逐漸強大的中國海軍南海艦隊和兩國繁榮的經濟文化合作。一味地延續親美反華態度不僅可能使新加坡錯過“一帶一路”的“便車”，甚至可能威脅到新加坡的國防安全。
新加坡與美國開展的軍事合作，已經由過去的實質性合作轉變成了象征性合作。在過去，美國和新加坡都有著遏制中國擴張南海戰略空間的共同訴求，所以當特朗普拋出“印太戰略”的橄欖枝后，新加坡立即由過去在南海問題上的“保持中立”立場轉變為“有限介入”，開始干涉南海事務。
2016年的南海對峙是印太地區外交關系變化的重要轉折點，東南亞國家被迫從親美轉向親華。中國趁熱打鐵提出南海問題“雙軌制談判”，一方面承諾中國與東盟各國的友好關系不受南海問題影響，一方面積極推進解決南海問題的談判。換句話講，南海問題已經被擱置了。隨著中國在南海填海造島的成功和海軍實力的壯大，妄想再讓中國把本就屬于自己的南海吐出來無異于癡人說夢。
李光耀于上世紀提出了“魚群”理論，認為新加坡必須將自己置于東盟共同體之下開展國際互動，并在互動中逐漸提高自己在東盟中的地位。如果東盟各國自己都不再糾結于南海問題，那么沒有領海訴求的新加坡在南海問題上繼續糾纏就顯得毫無必要，新加坡與美國在南海的政治軍事合作也自然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此次新加坡婉拒美國在未來將第一艦隊駐扎在新加坡樟宜海軍基地的請求，實際上反應了新加坡對自己“親美”態度的降溫。在印太地區，中美實力對比已經發生了根本性變化，新加坡必須改善自己與中國的關系。現階段新加坡與美國合作的目的已經不再是遏制中國發展，而是力圖保證自身的安全與發展。甚至不排除在未來新加坡會利用與美國的親密關系為籌碼從中國手中謀取更多利益。
新加坡對中國的排斥、對美國的友好都是由利益決定的。新加坡反對的不是中國，是馬六甲海峽重要性的降低。新加坡親密的不是美國，而是能夠保證馬六甲海峽持續獲得收益的海洋霸權體系。只要利益給夠，新加坡必然會在“泛平衡戰略”的總體思想下重新審視自己的外交立場。
綜上所述，想要讓新加坡改變其反華立場是不現實的，這是由兩國在馬六甲海峽的利益對立造成的，無法調和。但是本著美美與共的原則，只要新加坡不處處針對中國、不侵犯中國的核心利益，中國與新加坡是可以做到求同存異的。
美國也需要調整對新加坡的態度。盡管美國不應該過多指望新加坡充當“反華排頭兵”，美國也不能放棄新加坡這個重要盟友。新加坡控制下的馬六甲海峽是印太地區的海洋生命線，新加坡是美國進軍南海的橋頭堡，兩國在反對中國進一步擴大地區影響的層面上也存在著共同利益，只不過新加坡有更多顧慮。
新加坡的目標是保證自身安全與發展。一個身處熱點地區、坐擁黃金水道的小國也終究不可能完全避免大國勢力的影響與干擾。在未來一段較長時間內，在中美對抗中夾縫求生，仍將是新加坡不得不面對的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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