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小縣城的年輕人,被阿里巴巴看上了
天下網商記者 王詩琪
11月11日凌晨1點,何麗娜從電腦前抬起頭,眼睛里是遮不住的疲憊。這時,電話又響了,來不及稍作喘息,她正了正耳機和話筒,一掃疲憊,摁下接通按鈕:“親,我在,很高興為您服務,請問有什么可以幫您!”
尋烏客服縣的小二奮戰天貓雙11
那天,何麗娜一直堅持到凌晨3點,接了105個電話。而她只是阿里巴巴尋烏客戶體驗中心(下稱“尋烏中心”)約200名客服小二中的一個。
十多個小時后,阿里巴巴江西尋烏脫貧特派員戈新縣在尋烏客服縣與杭州阿里巴巴總部進行了現場連線,“我們這邊的氛圍和杭州總部是一樣的。”戈新縣說。
雙11當天,阿里脫貧特派員戈新縣在尋烏與阿里巴巴總部連線
雙11這天,江西的小縣城尋烏,與相距近900公里的杭州,進入了同一個頻率。
尋烏是阿里巴巴第一個客服縣,它地處贛南,位于江西、廣東、福建三省的交匯處,常住人口33萬,但空心化嚴重。距離較近的梅州、深圳、廈門,都是尋烏人外出打工的首選城市。
這座小縣城沒有高鐵站、沒有機場,只有幾條高速路貫穿其中,盡管地理位置優越,但交通依舊閉塞。記者從杭州前往尋烏,要乘坐五個小時的高鐵,再轉乘三個小時的大巴,沒有直達車,沒有捷徑。
從5月份至今,尋烏客服縣項目累計招收六期,有很多返鄉青年前來報名,到崗人數約200人,平均年齡二十三四歲,超過七成為大專及以上學歷。
那些選擇回到小鎮的年輕人,在金錢、夢想、愛情、親情的博弈間,做出了自己的取舍。但也許,與自我和解,只需要一個機會。
世界,真的是平的嗎?
客服寶媽收入翻番
看著何麗娜一路走來的人都說,現在的她,和半年前剛來面試做客服的那個靦腆女孩,簡直判若兩人。
何麗娜,花名“衢尋恬”。衢,代表阿里巴巴衢州客戶體驗中心,尋,代表尋烏。這是一個96年的姑娘,個子高挑,跟自己的偶像迪麗熱巴長的有幾分相似,光看外表,很難相信她已經是一個兩歲寶寶的媽媽。
何麗娜
“剛來的時候我很低調,不怎么說話,選班長、組長,我都不去。”何麗娜說,那時候的她,別說化妝,連眉毛都不修,衣服也是隨便套一件就出來,她自嘲:“一看就是個媽媽。”
何麗娜的靦腆更多源于不自信。最初,生活似乎沒有給她太多選擇。2017年大專畢業,旋即一腳踏入結婚、懷孕、生子、帶娃,2019年下旬,孩子稍大,何麗娜才在家門口的培訓機構找了份工作,工資每月2000多元,結果今年遭遇疫情,培訓機構干不下去,恰好看到尋烏客服項目在招聘,這才投來了簡歷。
何麗娜說,整天在家的日子,“很煩”,因為沒有收入來源,買東西經常都要“糾結很久”。
工作中的何麗娜擁有了一片自留地,暫時從繁瑣的家庭生活中抽離,在不斷被肯定中重新建立自信。現在,何麗娜工資每月四五千元,比尋烏公務員還高,可以大方地給自己花錢了。而因為雙11,何麗娜月工資直沖萬元。“這個雙11,我徹底‘飄’了。”她笑得很開心。
為了家人,94年的陳蘆清決定回到家鄉。今年3月,因為母親生病,陳蘆清從福建廈門回到尋烏,沒多久,母親去世。想到哥哥、妹妹都在外求學,父親無人照料,陳蘆清決心留下。
重新找工作的那一個多月,焦慮而煎熬。陳蘆清在廈門做會計,而尋烏類似的工作機會太少,好不容易有專業對口的選項,月工資只能開到3000元出頭,并且經常加班。
陳蘆清不斷說,自己很幸運,偶然在朋友圈瞥到招聘信息,得以加入尋烏客服縣項目,在家門口得到一份不錯的工作、滿意的薪水,結識了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當有人問起工作單位時,陳蘆清常常甩甩脖子上橙色的工牌,簡單一句概括:“阿里巴巴客服中心!”
女孩,向前一步
5月25日入職,到現在,不到半年,何麗娜、陳蘆清已雙雙晉升為先鋒隊隊長,管理著一支七八人的小團隊。
晉升先鋒隊隊長是何麗娜主動報名的,因為年紀小又是寶媽,剛帶隊時還有人不服,何麗娜沉著心,用過硬的業務能力讓隊員信服。
“我就告訴他,你不信就跟著我做,如果數據不行,那是我的能力問題,但如果你不做,是你的態度問題。”9月份,何麗娜帶領的先鋒隊在尋烏全部13支隊伍中排名第二。

Facebook首席運營官謝麗爾·桑德伯格曾鼓勵女性“向前一步”。在何麗娜與陳蘆清這兒,可以翻譯成一句阿里土話:與其等待與能力匹配的機會,不如培養與機會匹配的能力。
整個11月份,尋烏中心的不少小二心里都憋著一股勁兒,早到晚退,想借雙11的電商銷售高峰,沖擊單月收入過萬。這意味著,他們每天的電話接起量至少是一般熟練客服的1.5倍。
“我想看看我能走到多遠。”何麗娜說,“現在我就覺得自己有了目標,在家里也能做那么大一番事業,感覺真的很不錯。”
把年輕人都捋了一遍
10月的一個中午,尋烏縣政府大樓食堂,贛州市政協副主席、尋烏縣委書記柯巖松一邊吃著飯,一邊對坐在對面的戈新縣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現在尋烏客服縣項目招了200人,能不能做到1000人?
戈新縣有些興奮,又有些為難。如果規模能擴大到1000人,輻射面、影響力自然更大,但難就難在,尋烏,年輕人難招。
尋烏客服縣項目要求應聘者在35周歲以下,工作人員笑言,為了招人,幾乎把尋烏的年輕人都篩了一遍。一開始他們規定大專及以上學歷,后來改為“條件優秀者可放寬至中專”。
官方資料上說,尋烏常住人口33萬。可縣城里到底有多少人,答案并不相同,有的說10萬,有的說15萬,但在某一點上他們能達成一致:在尋烏,年輕人太少了。尋烏的交通,沒有早高峰、晚高峰,擁堵節點,只有春節那幾天。
尋烏街頭
經濟學家說,因為互聯網,世界正在被抹平。而在尋烏,年輕人感受到的融合與裂縫,都在加劇。
幾個月前,衢州阿里巴巴客戶體驗中心的員工小王來到尋烏,給新進學員做培訓和管理。那時,他們還在尋烏中等職業技術學校辦公,國慶期間,學校食堂放假,小王這才發現,點不了外賣、打不了網約車,只好連著吃了幾天的泡面。
從深圳、廈門回來的尋烏姑娘們都習慣在淘寶買衣服。尋烏商場的很多服裝店都叫不出牌子,快時尚品牌在這里難覓蹤跡。何麗娜從網上被種草的雅詩蘭黛口紅“大表姐色”,尋烏也是沒有的,只能去贛州,或者上網買。
尋烏街頭的奶茶店
尋烏沒有肯德基,也沒有麥當勞,年輕人的消遣,來自中心市區十步一家的奶茶店,“蜜雪冰城”“奈雪”“本宮的茶”,看上去很熟悉的名字,喝起來也許是另一種風味。
尋烏客服縣的小二們,承接來自淘寶、天貓官方的業務,這些從全國各地打來的電話,似乎為封閉、重復的小鎮生活開了個小窗。
他們慢慢了解到,看上去像校服似的“JK制服”,原來一套售價動輒上千元,一個小小的領結就要幾百元;原來會有人花幾萬元,買一個充氣娃娃到家。
有時,電話兩頭的人,還會因此產生情感的羈絆。
一位杭州的老人,花5000多元在網上買了一對玉手鐲,下單沒多久就反悔,打來電話說要退款,老人不懂操作,急得不行。接到電話的陳蘆清耐心地安慰,接著一步步指引老人在手機上操作,成功申請退款。回訪時,她按照禮儀要求稱呼對方為“女士”,電話那頭的人說:“琪琪(陳蘆清花名為“衢尋琪”),你不要叫我女士,生疏了,叫我阿姨。”
果農的孩子
在外漂泊的尋烏人通常這么介紹自己的家鄉:“江西贛南的一個小縣城”“革命老區瑞金的隔壁”,最后,總是以“中國臍橙之鄉”收尾。
尋烏果農采摘的臍橙
臍橙,是尋烏的驕傲與傷痛。
世界臍橙看贛南,贛南臍橙看尋烏。尋烏臍橙產量一度占贛南臍橙總產量的三分之一,“全民種果”,尋烏人民的錢包曾經也是鼓囊囊的。
2012-2013年,一場“黃龍病”突然爆發,迅速蔓延全縣。這種病被稱為柑橘癌癥,擴散極快,病樹只能全部砍除。據統計,2016年,尋烏臍橙產量22.29萬噸,相比2013年,銳減近14萬噸。
數字背后,不少果農果樹清零、一夜返貧,只得外出打工。
直到現在,尋烏人都對那場黃龍病災害心有余悸。在他們眼中,故鄉仿佛在這場打擊下停滯了。
很多尋烏的年輕人,都是果農的孩子。傳承還是轉身,這是個選擇。
有人選擇離開。
95后華培根加入尋烏中心還不到兩個月。他家在農村,父母侍弄的果園,一年下來,收入也有十多萬,但他從沒想過接棒,父母也反對,甚至寧愿支持他打游戲。
華培根游戲玩得好,是王者榮耀80顆星+,“贛州市第十八橘右京”。今年初,因為疫情被“扣”在尋烏家中時,他決定嘗試做游戲主播,但沒錢買設備,父母二話沒說,為他換了一臺iPhone8,又花幾千元,資助他攢了一臺直播用的電腦。當果農的爸爸媽媽也玩抖音,相信主播的創業故事、造富神話。
華培根
華培根說,在家里,哪怕做王者榮耀的游戲陪練、代練,一個月輕松掙2000元沒問題。但他還是更想到外面多看看。
也有人選擇回歸。
尋烏客服縣一期學員凌麗娟,就是和老公一起主動從深圳回到尋烏,做農業電商。果農二代來種臍橙,難度絲毫沒有減輕,凌麗娟把多年積蓄投入果園,卻因為自然災害,差點顆粒無收,只得重新再來。她來做客服,一方面是想通過工作賺錢減緩生活壓力,另一方面,還想靠近阿里巴巴,學習電商運營。
今年,凌麗娟的果園迎來了豐收,前期的預售就賣出去不少。原本對女兒走回頭路的選擇非常不解的父母,此刻也選擇了支持,幫著照料、采摘、打包、快遞。
尋烏深夜最亮的樓
10月22日,尋烏中心正式遷入尋烏幸福小鎮,200名客服小二,有了寬敞的辦公桌、嶄新的設備。

過去,這里曾是一片荒地,四面環繞著丘陵和樹木,雖然距離縣城最熱鬧的購物廣場不到4公里,但要經過一段黑魆魆的小路,連路燈都不亮。
但現在,它成了尋烏深夜最亮的一片樓。
尋烏中心入駐后,樓里的光從上午9點亮到凌晨兩點,人聲不斷。此前分散在尋烏各處的電商公司、直播機構也進來了,一起培訓、交流。過去連外賣都不往這兒送,現在,餓了么為它開了條專線,每到飯點,就能看到騎著小電驢的藍騎士。
餓了么為尋烏幸福小鎮開了專線
年輕人聚集起來,這片土地越來越熱鬧。
幸福小鎮是恒大集團在尋烏援助5000萬元建設的項目,總面積約1700畝,去年9月開工,今年已完成建設。但讓當地政府頭疼的是,樓建起來了,里面放什么?今年4月,阿里脫貧特派員戈新縣剛到江西尋烏時,接到的第一個大任務,就是把幸福小鎮運營起來。
幾個月間,戈新縣幫著一家家把公司招進來、把項目落地,眼看著這里從閑置工地變成了嶄新的辦公樓,辦公桌、電話、電腦設備,也一件件置辦下來。

戈新縣喜歡拉著人站在尋烏中心樓頂的平臺處向外眺望,遠處,是層疊的丘陵、堆積的紅土,他揮舞的手指,仿佛在描繪未來的模樣——周邊的辦公區已經完成招商,只等入駐;蔬菜大棚已經搭好,未來要做蔬菜產業基地;沿河而建的跑道已經建好,加班的人有地方鍛煉了;門口的早餐店從一家變成了三家,周邊的農戶開出了民宿、農家樂……
他說,人氣很快就要旺起來了。
編輯 徐藝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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