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根:從“內卷”到“躺平”,人是萬物的尺度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文 | 陳述根本
互聯網“內卷”的聲浪還未過去,“躺平”又帶著微博標簽上了熱搜。
年輕人正在躺平。近日,“躺平學大師”橫空出世,讓“躺平學”成功出圈,掀起互聯網熱議。網友“好心的旅游家”發表帖子《躺平即是正義》,稱“躺平就是我的智者運動,只有躺平,人才是萬物的尺度”。年輕一代高舉“社會險惡,先躺為敬”、“躺平是年輕人的非暴力不合作運動”的口號,身體力行著“躺平”。
然而,前腳年輕人們的狂歡還未止息,后腳傳統媒體就開始大力撻伐“躺平可恥”。又是清華教授發表言論“躺平對不起父母,還對不起努力工作的納稅人”,又是新東方董事長俞敏洪稱年輕人不能躺平。并且,不能鼓勵打游戲、借款消費來創造財富。
對于“躺平”的理解和態度,似乎把后浪和前浪旗幟鮮明地劃為了對立的兩端。從“內卷”到“躺平”,年輕人究竟講了一個什么故事?
從“內卷”到“躺平”
躺平,多出現在年輕群體中,表現為低欲望、無興趣、逆傳統與不合作,對精英主義、犬儒主義、功利主義表示不屑,暗藏著一種無聲抗議與不合作的態度。而躺平文化的核心邏輯就是,“只要我躺得足夠平,內卷就卷不到我,只要我是條咸魚,資本就利用不到我”。
從一種社會思潮或社會心理來看,躺平更像是一種集體無意識的表達,是對巨大社會慣性的一種暫時回避,不愿意被各種意識洗腦,不愿意被內卷化洪流席卷。可以說,是對內卷的厭惡,才導致了躺平學的崛起,躺平也在大眾的期望下,成為了反內卷先鋒。
因此,想要理解年輕人“躺平”的結果,還要從社會“內卷”的起因開始說起。從經濟學的角度來看,內卷化是邊際效用持續遞減的過程,即“沒有發展的增長”。內卷化,是人被鎖定在邊際效用持續遞減的制度環境中,爭奪存量。
當下流行的“內卷化”的本質,也可以解釋為兩個更基礎的概念,一是激勵相容,二是租值耗散。激勵相容,簡單來說,就是一種制度安排,使每個人努力為實現自己利益的目標工作同時,得到的結果也是集體利益的最大化。租值耗散則是指當一個資源不能以價格來實現分配,其他機制就會取而代之,比如,排隊等候就是其中一種替代機制。不過,排隊花費了時間,但卻不創造價值。
于是,一方面,社會的財富紅利消失,空間急劇收縮,缺乏“職場空間”“財富”來報酬“奮斗”,激勵相容不再存在。另一方面,由于發展減緩,剩下的“職場空間”“財富”也缺乏“業績、成果”來作為分配標準,使得價格機制失效,必然出現的“耗散”也變成了無效加班、精美而無用的PPT,加劇了內耗。
“內卷”流行起來,被用在公司內部。雖然很辛苦的工作,但并未帶來職位、收入、甚至技能上的提升。大家把時間耗在精美的PPT、辦公室政治,甚至摸魚假裝加班。而這樣的現象從教育到就業,從職場到房產,甚至從婚戀到母嬰,無不存在。

“內卷”成為“競爭激烈”的換用,又大于“競爭激烈”,它混合著一種無出路、被壓抑封閉之“內”的意謂,與瘋狂拉扯,吸入其中的“卷”的意謂。在展示“競爭激烈”之外,指向了明確的“無意義”、“荒謬”、“被困”的感覺。
就這樣,在“內卷”甚囂塵上的現代生活下,“躺平學”橫空出世。躺平,成為佛系、喪文化的擴大化,是自黑、頹廢、悲觀、無奈情緒的代表,也是“內卷”的顯性表現。躺平族中有教育競賽的失意者,他們沒能通過考試進入到名校通道及對應的社會階層;也有教育競賽的勝者,但是教育競賽和安逸通道扼殺一切興趣、樂趣、責任、渴望與夢想,久而久之他們也只想躺下。
躺平的藝術
理解了“躺平學”的誕生,或許也更能夠理解當前互聯網對立著的兩撥人。
內卷的本質是資源有限,欲望趨同,由于道德滑坡,使得競爭環境惡化。這也意味著,內卷無法逃離,內卷只會擴散。在這樣的情況下,只能說指責躺平的無能、懦弱、沒擔當、找借口、缺乏責任心與“廢柴”,是在忽視規則的前提下似乎占據了道義上的正確。但是,一旦把規則納入進來,這種指責便顯得無力。
事實上,很多嘴上喊著的“躺平”的人,并不是真躺平,只是一種自我催眠。因為無法忍受內卷,所以他們催眠自己,放下欲望把躺平作為一種救贖,以此在日益內卷的社會競爭中獲取喘息。
究竟如何面對強力的社會“內卷”?在人類社會千萬年里,內卷化曾是無解之題。邊際理論早就告訴我們,改變邊際遞減的唯一方法是改變技術水平。新技術、新知識源自獨立的思考和自由的思想。
中世紀的歐洲階級固化、等級制度森嚴,中間沒有任何晉升通道,農民和農奴永遠在城邦最底層中內卷。從13世紀開始,一系列外部力量,從13世紀的蒙古騎兵西征到14世紀席卷歐洲的“黑死病”,從15世紀末開始的意大利戰爭到16世紀的宗教改革,逐漸沖垮了歐洲的城邦體系。
于是,誕生了但丁、威廉三世、約翰·洛克、艾薩克·牛頓、亞當·斯密。思想啟蒙、自由交易與近代科學,迅速瓦解了延續千年的內卷化制度。人類從存量爭奪轉為增量創造,從階級固化轉為社會流動。
可以看見,對于社會來說,新知識、新思想、新技術、新制度的源泉,是打開內卷化社會的關鍵鑰匙。事實上,科技作為近代以來最大的對抗社會內卷的進步引擎,依然推動著社會的進步。同時,在我國,伴隨著國家層面的整體性趕超和局部補短板,年輕人發展的空間依然廣闊,努力決非徒勞無功或沒有技術含量的惡性競爭。
對于年輕人來說,在同質化嚴重的社會里,人們在一條賽道上競爭,缺乏退出機制。在飛速上升的電梯中,可能只要聰明、勤奮、高情商,就能脫穎而出。但電梯停頓,要獲得成功或逃離困境,就需要另一個因素:冒險。走出電梯。換個賽道,開疆擴土。
當然,對于自我催眠的“躺平者”們來說,就算躺平沒用,卻依然能夠給人們帶來短暫安慰。而躺平,更是有其藝術。
英國人湯姆·霍奇金森1993年創辦了《閑人》雜志,2006年出版了《如何悠游度日》。霍奇金森說,跟努力工作相比,躺著是更有人性的生活,躺著不等于一事無成。“通過在床上躺著,我們使自己脫離了機器的層次。機器人從不反省,它們只會大步前進。無為可以大有作為。”
2013年,德國作家貝恩德·布倫納出版了《躺平》一書。貝恩德·布倫納則認為,我們站立時,遠處分開了天和地的地平線許諾了一些我們未知的東西,但它也代表了一個我們不能抵達的邊界。每當我們靠近時,它都會移得更遠,是一個我們永遠都達不到的目標。坐在椅子上還需要控制一下身體,躺下毫不費力。
德國哲學家韓炳哲提出要掌握緩慢、沉思的藝術,他在《倦怠社會》中指出:“超人是悠閑的。尼采反對過度活躍。強大的靈魂擁有寧靜,他行動遲緩并對一切過于活躍之物感到厭惡”。正如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尼采寫道:“你們所有熱愛苦工的人,你們熱愛快速、新穎和陌生之物。你們無法承受自身,你們的辛勞是一種逃避,是意圖忘卻自我。”
躺平當然是一門藝術,尤其是在整個社會都快節奏的背景下。躺平不需要辯護和復雜的哲學基礎,它是一件很踏實的事情,人們生來就會這門藝術。躺著意味著放松、知足、悠閑、享受,那才是生活。
從“內卷”到“躺平”,是社會傳遞的信號——不是只有躺平,人才是萬物的尺度。(本文首發鈦媒體APP)
更多精彩內容,關注鈦媒體微信號(ID:taimeiti),或者下載鈦媒體App
核心關鍵字: 文體娛樂 內容產業| 留言與評論(共有 0 條評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