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間，他們何以屢遭大國出賣與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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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千里巖
編輯/宇文雷格
最近，國際上最熱的新聞就是土耳其對庫爾德武裝發動的軍事打擊了。上周，在美國的高調介入下，土耳其終于決定停火5天。
對于不熟悉中東歷史的人來說，不免好奇庫爾德人是誰？他們和土耳其什么仇什么怨？美國又和他們有什么糾葛？
庫爾德人之間流傳著一句諺語——“除了大山，庫爾德人沒朋友”。這句話生動地詮釋了一百年間，庫爾德民族被嫌棄和背叛的歷史。
庫爾德人聚集區主要分布于土耳其、敘利亞、伊拉克、伊朗四國
對比
可以從最近的一次“背叛”說起。
這次土軍敢攻入敘利亞，對控制敘東北部的庫爾德武裝發動攻擊，一個直接原因就是美國總統特朗普此前跟土總統埃爾多安通了一次電話，然后部署在土敘邊界的美軍觀察哨就被撤走了。
再往前看幾年，2013-2014年間，宗教極端組織“伊斯蘭國”在中東興起，其主要勢力范圍集中在敘利亞、伊拉克和伊朗三國的交界地帶，恰好處于庫爾德人聚居區，包括庫爾德工人黨在內的庫爾德武裝因此成為抗擊伊斯蘭國的重要力量。
美、德、法等西方國家由此給了庫爾德武裝大量的武器和資金援助。在當地部署的美軍也和庫爾德人緊密配合，美軍主要負責偵查和空襲，庫爾德武裝負責地面進攻。雙方合作得確實不錯，庫爾德武裝付出了幾千上萬人性命的代價，“伊斯蘭國”極端分子被剿滅。
就這么著，一個昨天還在被大力扶持的盟友，今天突然變成了據說是跟“伊斯蘭國”相差不遠的貨色，“現如今，庫爾德工人黨作為庫爾德的一部分，你要知道它可能更惡劣，在很多方面都比‘伊斯蘭國’造成更多的恐怖主義威脅。”——特朗普在記者招待會時怎么說。
美國的共和和民主兩黨內許多要人對白宮這個態度也忍無可忍，16日美國眾議院以354票贊成通過了譴責美國撤軍政策的決議。在壓力之下，白宮方面轉而對土耳其發起了制裁，美國副總統彭斯17日緊急飛到了安卡拉，和埃爾多安面談，這才讓后者妥協停火。
戰事發生后，敘利亞的庫爾德領導人立馬認識到自己又一次“被賣了”，3天內就與敘利亞政府（還有俄羅斯）達成協議，允許敘利亞政府軍進駐到土敘邊界重鎮。
庫爾德人“被賣了”后行動怎么這么迅速呢？因為他們在歷史上被賣的次數實在太多了，已經習慣不斷變換新的靠山了。
10月17日，美國副總統彭斯抵達安卡拉會見埃爾多安（圖源：ICphoto）
起源
庫爾德人是中東的第四大民族，盡管至今沒有準確的統計，但普遍認為庫爾德人口有3000多萬，其中1500萬居住在土耳其境內，700萬在伊朗，400萬在伊拉克，200萬在敘利亞。
庫爾德民族明明聚居在一起，他們的地盤卻分屬四個不同的國家，其原因和非洲不少國家面臨的民族問題一樣，都是當年西方殖民者不顧當地實際情況，人為劃定國界的結果。
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前的1916年5月，英、法、俄三國就瓜分奧斯曼帝國領土達成秘密協議（賽克斯—皮科協定）。這個協定大致確定了戰后成立的敘利亞、伊拉克、黎巴嫩等新興國家的邊界協議，也瓜分了原先的庫爾德斯坦地區。
在中東地區，“民族”這個概念出現之前，身份的認同紐帶是宗教。在奧斯曼帝國統治時期，庫爾德人作為與統治階級的同教者，并沒有不適的感覺，反而有一些庫爾德部落善戰者爬上了宮廷的高位，甚至出現了薩拉丁這種能跑到埃及建立一個王朝的英雄人物。
但是，庫爾德人畢竟當時主要生活在山地，相較于阿拉伯人、土耳其人和波斯人等其他中東民族，經濟文化落后，跟外界接觸較少，凡事總是落后一步，連民族意識也誕生得比其他民族晚。
隨著西方殖民者進入中東，來自歐洲的“民族國家”概念也擴散起來。奧斯曼帝國領土上稍顯先進的民族，比如南斯拉夫各民族、羅馬尼亞、保加利亞和希臘等地開始民族起義，最后實現了獨立建國。
1920年8月，戰敗的奧斯曼帝國同協約國簽訂《色佛爾條約》，里面提到了庫爾德人民族自治的權利，還規定條約生效一年后，庫爾德人可以在國聯批準的情況下進行公投，以決定是否獨立。
《色佛爾條約》下的勢力分布
誰知，當時土耳其出了一個“神人”凱末爾，他帶領土耳其人屢次打敗英國人，還利用宗教一致性團結了一大批庫爾德人一起戰斗。權衡之下，英國轉而尋求與凱末爾政權合作，放棄對庫爾德人的支持。協約國與土耳其重新簽訂了《洛桑條約》，《色佛爾條約》被廢棄。
由此，新成立的土耳其共和國獲得了北庫爾德斯坦幾乎全部地區，庫爾德人歷史上唯一一次可能獨立建國的機會消失了。究其原因，根本上還是庫爾德文化落后，民族意識不強，當然這也與英國對其的拋棄有關。
然而，土耳其革命勝利后不久，凱末爾就和庫爾德領導人發生了決裂。一方面，庫爾德人不接受凱末爾的世俗化改革，堅持宗教立國立場，另一方面，凱末爾政府發動同一化運動，要求庫爾德人建立土耳其民族國家認同，抹消庫爾德人的民族身份。
庫爾德叛亂隨后發生，而凱末爾政府采取高壓政策。在軍事打擊的同時，禁止庫爾德語，禁止登記庫爾德語人名，對庫爾德人進行地區遷移，不承認有庫爾德這個民族，稱他們為“山地土耳其人”。
此后的歷屆土耳其政府大致都采取同樣態度。這種歧視性的民族政策起到了反效果，結果激發了庫爾德人的民族認同，1978年成立的庫爾德工人黨是其中最激進的一支力量，他們喊出獨立建國的口號，后期還采用綁架、暗殺、爆炸等一系列恐怖主義手段。
土耳其的庫爾德武裝游擊隊（來源：新華社）
命運
在其他國家的庫爾德人命運如何呢？
二戰后，大國深度介入中東，庫爾德人似乎從亂中看到希望，屢屢借助外部力量與本國政府對抗，但往往最后淪落為域外大國干涉中東事務的棋子。
此前，在伊朗的庫爾德人處境相對較好，未遭遇壓迫性民族政策。在二戰中，因為英國和蘇聯同時介入伊朗政局，使得巴列維王朝的權威在庫爾德地區極度下降，庫爾德獨立運動立馬有了落腳點。
當時庫爾德的領導人選擇了靠向蘇聯，蘇聯也利用庫爾德擴大在伊朗的影響力。1946年1月，伊朗境內的庫爾德政權“馬哈巴德共和國”在蘇聯的支持下成立。
二戰后美國力量開始進入伊朗，美國支持巴列維國王把蘇聯從伊朗擠出去。1946年5月，蘇聯和伊朗達成協議，蘇軍撤離伊朗。很快，伊朗政府軍便進攻馬哈巴德地區。當年12月，馬哈巴德的庫爾德人投降，共和國滅亡。
庫爾德人再一次被拋棄了。所幸，巴列維國王后來被推翻，伊朗的新領導人霍梅尼認為，庫爾德人是“可以團結的革命戰友”，霍梅尼還推行“伊斯蘭民族”概念，用宗教爭取庫爾德人支持，因此盡管伊朗政府也堅決反對庫爾德人獨立，但伊朗對庫爾德人的政策卻是這幾個國家中最寬松的。
在伊拉克，二戰后反對英國殖民勢力的卡塞姆通過政變上臺，一開始，為了穩住自己的統治，他跟庫爾德人談自治問題，為了爭取蘇聯的支持，還允許流亡蘇聯的庫爾德領導人回國參政，可是隨著自己統治穩定了，他開始反悔了，于是再次攻打庫爾德人。
1963年，美國中情局暗中支持的阿拉伯社會復興黨（薩達姆是其黨員）發動政變，卡塞姆及其親信被處死。期間，美國為了推翻卡塞姆政權，也開始支持庫爾德人。
歷史再一次重復，復興黨為了站穩腳跟又跟庫爾德人談，等著站穩了就再次開打。薩達姆是其中典型，早年復興黨內斗的時候，他跟庫爾德人關系不錯，可是等著自己上臺了就想方設法把庫爾德人從石油富集區排擠出去，讓自己同宗的遜尼派占據此地。
1980年兩伊戰爭期間，伊拉克的庫爾德武裝配合伊朗，趁機對伊拉克政府軍發動攻擊。為了懲罰庫族的“叛國”行為，戰后的薩達姆政權對庫爾德人進行了殘酷鎮壓，不惜動用化學武器，1988至1989 年有近 20 萬庫爾德平民被屠殺。
而這期間，美國的中情局只要看見伊拉克政府偏向蘇聯，就開始援助庫爾德人的獨立運動，當伊拉克政府與美國相安無事時，中情局就撒手不管。
逃難的庫爾德人
2001 年“9·11”恐怖襲擊發生后，美國開始籌備針對中東地區的反恐戰爭，并將伊拉克確定為首個目標。此后，美國開始加大對庫爾德武裝的支持。2003 年伊拉克戰爭爆發之后，庫爾德人幫助美軍攻打薩達姆政權。
2003 年 4 月薩達姆政權被推翻后，為防止遜尼派勢力復蘇，美國在組建伊拉克新政府時采取了扶植庫爾德人和什葉派的策略，庫爾德人地位得到了空前提高。庫爾德人建立了自治區，保留了武裝，進入了議會，庫爾德愛國聯盟領袖塔拉巴尼甚至當了伊拉克戰后的首任總統。
可是，在伊拉克的庫爾德人似乎并不滿足，2017年底他們開始鬧獨立公投，與中央政府發生嚴重沖突。盡管后來的公投結果是該獨立，可是國際社會沒有任何國家接茬，反而土耳其、伊拉克和伊朗聯合起來封鎖庫爾德自治區，公投結果后來被凍結。
在敘利亞那邊，庫爾德人最少，也沒有鬧出過太大的風浪。在老阿薩德政府時期，敘利亞政府一邊嚴厲禁止庫爾德語出現在公開場合，另一邊卻收容了庫爾德工人黨給土耳其添堵，因為當年本來有兩個應該劃分給敘利亞的省份讓凱末爾占去了。
直到1998年，土耳其對敘利亞發出戰爭威脅，老阿薩德才把庫爾德工人黨的首領驅逐出去，甚至簽了一份《阿達納協議》接受土軍進入敘利亞境內不超過5公里的范圍“反恐”。
如今的敘利亞巴沙爾政府，面對庫爾德問題，相信心里和埃爾多安同樣復雜。唯一看起來有點樂觀的因素在于，盡管美國從敘利亞跑掉了，但是俄羅斯為了盡快放下敘利亞這個包袱，還會積極推動政治解決。
去年，巴沙爾曾流露出“武力統一敘利亞”的意思，但是很快就被俄羅斯制止。所以，未來在俄羅斯的調和下，敘利亞的新政治版圖內應該會給庫爾德人留下一定的空間。
逃難的庫爾德人
現實
庫爾德人的地位問題，始終是令相關四國頭大的問題，不過這也并不妨礙這四個國家關系不好的時候利用對方境內的庫爾德人給對方添堵。
當然，關系一旦緩和或者是某一國的庫爾德人真的快搞成獨立了，四國政府又會聯合起來打壓。這就讓庫爾德人既有被賣的價值，又有被賣的可能。
而庫爾德人尋求外援的結果呢？外國勢力在意的只是自身利益，只會做出對本國有利的決策，因此一旦情況有變，庫爾德人便會成為“棄子”。于是我們看見，英國、蘇聯、美國輪番出賣庫爾德人。
今天庫爾德人的處境其實折射出來一個現象，那就是發源于西方的“民族國家”觀念不管是不是適合東方這些歷史悠久而復雜的國家，它都已經成為一個客觀存在的、被所有國家政府接受的標準。
那些沒能趕上獨立建國歷史末班車的民族，還想著硬把這套規則套在自己身上，基本不會有什么好結果。他們需要和現實妥協，更應該考慮的是如何在現有的框架下去主張自己的權利。
至于那些還想分裂現有民族，打算靠著外力去臆造一個新的民族的人，不妨考慮一下，那些年庫爾德人遭遇的嫌棄和背叛，會不會某天也輪到你們頭上？
2018年2月，土耳其對敘利亞庫爾德控制區的軍事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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