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進程中的廈門!
來源公眾號:地產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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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個月前,得知金雞和金馬撞期,臺灣電影教父、曾經三奪金馬獎最佳導演,已經90歲高齡的李行激動大罵:
今年金雞是在福建吧,它拼得過金馬獎嗎?自不量力。
李老拄著拐杖,在采訪鏡頭前情緒高漲。
“我勸他們現在調整(時間)還來得及,那些演員、明星會到大陸去嗎?一定到臺灣來。”
鏡頭后面瞬間嗨了,使勁兒鼓掌,笑聲成串。
與此同時,臺灣一些媒體開始做文章:這是在報復去年金馬風波?面對臺灣方面的“關心”,國臺辦說,我們沒有別的意思。
上周末,金雞電影節落幕,廈門星光熠熠。兩岸三地老中青三代,500多個電影人齊聚這座海濱小城。
陳道明、成龍、張國立、劉曉慶、李冰冰、徐崢、黃渤、鄧超、孫儷、黃曉明、周迅、馬伊琍、佟麗婭、周冬雨、易烊千璽、霍建華、鐘漢良、蘇有朋、王大陸……
張藝謀、陳凱歌、徐克、杜琪峰、林超賢、陳可辛、張一白、王小帥、趙薇、陳思誠、劉若英……
導戲的,演戲的,名單長到拉不完,當紅的,你能叫得出名字的咖基本都來了。
和金雞同天頒獎的金馬,沒如李行所愿,出現了收視雪崩。去年收視人口為680萬,今年只剩400萬。
臺灣媒體見狀驚呼:少了國際咖真的有差?金馬慘遭金雞拖累,收視雪崩300萬人。
有島上網友表示,硬要扯政治關系,只能關門自嗨了。臺灣一年能拍幾部電影?少了大陸競爭,根本就是躺著拍都能拿獎。
放在以前,金雞電影節不可能引來中國大半個演藝圈。老戲骨張國立也說了,這是人心最齊的一屆。
而對廈門而言,則是又完成了一次使命。
1
最近這幾年,說到中國最具爭議的城市,廈門應該是其中一個。
“宜居、文明、高顏值……”
看好它的各有各的褒獎之詞,而唱衰的聲音類似:這是一座被高估的城市。
“廈門以三流城市的底子,擠進了二流城市的行列,卻認為自己應該是一流城市的模樣。”
被詬病的地方主要有三點:GDP迷你,房價高,產業結構不合理。
成為經濟特區之一,再到副省級城市、計劃單列市,之后又有海西經濟區和自貿區光環加持,一個接一個歷史性機遇掉頭上,廈門還是“扶不起”。
在一些人看來,廈門成長道路上總被政策恩澤,一路被看好,一直被高估。
多數人就是這樣,喜歡把事物妖魔化。
事實上,只有把一個城市放到大的歷史進程中,我們才能窺其肌理。
80年代,廈門成為四個經濟特區之一。

80年代的中山路
1984年2月8日,陽光明媚,改革開放的總設計師在廈門視察,與時任福建省委書記項南一同登上“鷺江”號游艇。
游艇繞著鼓浪嶼緩緩航行,碧波浩渺,景色迷人,項南見機請示總設計師:廈門擴大開放,建設“自由港”,您看怎樣?
老人遙望著對面的金門島,深深吸一口煙,思索片刻后說:“廈門可以實行自由港的某些政策。”
此次電影節開幕式上,蘇有朋和容祖兒、喻越越搭檔,一同演唱知名歌曲《鼓浪嶼之波》。
大陸籍喻越越領唱,蘇有朋第二個開口,歌詞安排恰到好處:
鼓浪嶼遙對著臺灣島,臺灣是我家鄉。
如歌詞所唱,廈門地理位置特殊,因此時常獲得一些特殊的機遇。
而這又像阿喀琉斯之踵,牽制著廈門的發展。
2
天氣晴好的時候,從廈門環島路往西南方眺望,金門島肉眼可見。
當年廈門討論修機場,很多人擔憂,離得這么近,金門的炮把飛機打下來怎么辦?
新中國成立后很長一段時間,廈門是海防前線,城市建設和經濟發展受到很大制約。

整個福建都是如此,基礎設施和重大項目布局少,發展腹地淺,一度被看成東南沿海的“發展洼地”。
1978年,福建僅有鷹廈鐵路這一條出省鐵路通道。
這一年,福建全省GDP只有66.37億,是上海的四分之一,排在全國第23位,比隔壁的江西還窮,甚至不如云南和廣西。
而廈門僅4.8億,全省十分之一不到。這一時期的廈門沒有搭建起應有的工業基礎。
作為海防前哨有多慘?
老福州人說過一件事,當年福州修了條四車道的五四路,相關領導便被問責。
因為擔心萬一開戰,這寬敞的大馬路會被臺灣當成飛機跑道。
所以老一輩福建人調侃:臺灣帶給福建帶來的唯一利好,是廈門游客多了。
八方來客都想瞧瞧金門島上那塊寫著“三民主義,統一中國”的牌子。
然后在廈門這邊的“一國兩制”標牌下合個影。
3
“特區東風”曾讓廈門飛了一陣。
80年代末,廈門開始轉為外向型經濟發展,成為臺灣產業轉移路徑上的首選。
那時候的臺灣,在美國的貿易保護主義壓力下,新臺幣被迫大幅升值,緊接著工資迅速上漲,土地價格飆升。
在這種背景下,臺灣謀劃著,把傳統產業轉到內地和東南亞,主要是一些勞動密集型產業,比如輕紡,資金密集型的化工,也有一部分技術密集型的,如電子產業。
截至1992年9月,廈門批準臺資企業607家,合同投資額13.7億美元,占廈門外商投資總額的37.5%。
盡管有一些開放性探索,廈門還是沒能崛起,始終在起飛跑道上滑行。
因為當時對臺主導思路還是戰備。李登輝時常作妖,牽動兩岸關系的那根神經一直緊繃著。
廈門始終沒辦法放開手腳搞基建,產業轉移所需的物流條件缺失。如此一來,一批批臺商越過山丘,直奔東莞和昆山。
同時,廈門又存在產業結構上的問題。有政府官員坦言:
“福建省、廈門市工業基礎較差,如果主機廠來,感到配套廠不夠;如果配套廠來,又感到配套廠比較少。所以臺資都往長三角、珠三角去了。”
當時的深圳在搞經濟,而廈門在論證政策。碰到政策紅線,膽大的深圳繞著走,保守的廈門停下等。
1995年,深圳的GDP是795億,廈門是250億,排在全國第57位,比鞍山、大慶、鹽城、嘉興、南陽這些城市都低。更無法和長三角城市群的蘇州、無錫、南通相提并論。
到了90年代中后期,意識到差距的廈門開始拔腿追,然而,1999年爆出的遠華大案猶如當頭一棒。
這樁“走私貨物總值人民幣530億元,偷逃稅額人民幣300億元”的案子,給廈門帶來極大的震動。
后來曾任福建省副省長、廈門市市長的朱亞衍說:2000年廈門市臺商投資下滑了27%,創下有史以來的最高紀錄,主要是廈門產業結構不合理、人才欠缺和遠華走私案三大原因造成。
“擾亂了經濟秩序,也給廈門的形象造成很大破壞,影響一些投資者的信心和決心。”
在這之前,政府層面是否認的,不認為“遠華案”給廈門經濟造成了不良影響,因為“廈門經濟不是走私經濟”。
“保守”或“放手”?糾結之中,廈門失去了20年。
4
一位曾對廈門發展抱有厚望的官員說過,這與廈門的城市性格有關。
什么是城市性格?
可以理解為城市內核,是一種氣氛,一種特征,是基于歷史文化、自然環境等因素形成的。
提到北京,我們會說莊重,上海是摩登,重慶是熱情。至于廈門,更多的人會想到文藝、小資,都是一些看起來安逸的詞。
城市的性格說到底就是城市住民的性格。往回追溯,其實廈門人并不缺少奮斗的基因。
廈門建城晚,最早的開發者是泉州、漳州的移民,他們的祖先多為闖海人,亦商亦盜,敢于冒險,富有闖蕩精神,以至于被清朝官府貶稱“刁民”。《縱橫中國》的福建特輯中說:
“如果沒有數千年農耕文明和內陸文明羈絆,而任由福建人那種崇拜海洋、勇于開拓的創業精神充分發揮,今天的中國一定是海洋強國。”
福建人崇拜海洋,閩南人更是如此。據統計,福建海外華僑多達1580萬人,單泉州一地就占750萬,福建的總人口不過4000萬。
閩南人出海是傳統,堪稱中國最具海洋探險精神的一批人。
鄭成功漂洋過海到臺灣,領著閩南子弟與荷蘭人激戰;陳嘉庚17歲“下南洋”,在新加坡摸爬滾打,終成一代橡膠大王。
以海為路,海水涌到哪里,閩南人就走到哪里。
這些闖海人的骨子里,有慷慨激昂的豪爽,而且重情重義。
拿陳嘉庚來說,畢生心血都用在捐資辦學和支持抗戰。黃炎培評價他:“發了財的人,而肯全拿出來的,只有陳嘉庚。”
1904年至1931年間,他支出1321萬元,捐資辦學的費用占92%,家用開支只占2.2%。
從1926年到1934年,陳嘉庚的公司虧損超過1000萬元,自己已是風雨飄搖,卻依然給廈大和集美學村匯回378萬元。
這些錢是向銀行抵押廠房、地產、貨物貸來的。面對別人的不理解,他說了一句很著名的話:“寧可變賣大廈,也要支持廈大!”
在陳嘉庚眼里,民智不開則民心不齊,啟迪民智有助于革命,有助于救國。
晚年陳嘉庚
支持抗戰,他同樣一腔熱忱。1937年全面抗戰爆發后,根據不完全統計的數據顯示,3年時間內,陳嘉庚為首的華僑共捐獻飛機217架,汽車500輛、救護車1000輛、坦克27輛,大米1萬包,寒衣30萬件。
抗戰八年,華僑直接捐款13億多(國幣),其中南洋華僑捐獻最多。
而這些下南洋的主力人口,多來自閩南和粵東。所以,廈門這座城市,是有“闖蕩”基因的。
只不過,這種“愛拼才會贏”的特質,潛移成了另一種英雄主義。
5
2007年6月1日,周五,上千個廈門市民一同上街“散步”,他們手纏黃絲帶、舉著標牌,人潮向著市政府緩緩移動,所過之處沒有留下垃圾。
“他們默契地相互制約,有一個共識是,表達正當訴求,但不能起沖突。”
親歷者說。
他們要抗議的,是將于廈門海滄區興建的計劃年產80萬噸對二甲苯(PX)的化工廠。項目號稱廈門“有史以來最大工業項目”。
“這種巨毒化工品一旦生產,意味著廈門全島放了一顆原子彈。”
那段時間,上百萬廈門市民收到這樣一條短信。
這個項目距離鼓浪嶼只有7公里,項目5公里半徑范圍內的居住人口超過10萬,10公里半徑范圍內,覆蓋了大部分九龍江河口區,以及整個廈門西海域及廈門本島的1/5。
走上街頭之前,一些市民上論壇發帖子,不斷給市長發郵件,甚至,他們給國家環保總局、國家發改委寄去投訴信,信是用EMS從漳州寄出去的,“因為擔心在廈門寄不出去。”
但都無濟于事。
項目已經通過了包括國務院立項、環保總局《環境影響評價報告》、發改委“十一五”規劃在內的所有程序,投資方的資金也已到位。
面對財力雄厚的企業和政府決策,個體的力量十分渺小。后來社會各界紛紛站出來,使得個體的凝結爆發出巨大的能量。
廈大化學教授趙玉芬帶頭反對,并聯合105名全國政協委員提交“關于廈門海滄PX項目遷址建議的提案”。
再后來有了上街“散步”一幕。
當時,有廈門的政府官員表態:“我反對你們的意見,但我捍衛你們說話的權利。”
事件開始由對抗走向談判,廈門市政府啟動了公眾參與程序,先是在市委主辦的網站上發起投票,隨后又召開兩場市民座談會,九成發言代表反對PX項目上馬。
政府對外坦言,“反對的人士占絕大多數,我們要重新考慮了”。PX項目最終遷到漳州古雷,2015年發生了重大的爆炸事故。
PX事件,有媒體這樣評價:我們見識了廈門市民強烈的公共精神,見識了他們的英雄主義氣概,見識了一個新階層,即以中產階層為主體的市民階層的崛起,他們那樣的帥氣,那樣的坦蕩。
北京大學法學院教授、憲法專家張千帆事后評論:
“假如廈門市民沒有那么大的勇氣和智慧,假如廈門市政府不那么‘溫和’,假如政府官員面對市民訴求只是做表面文章,那結局可能就大不同了。”
也是為環保而戰,2008年5月,西南某市200名市民戴口罩走上街頭,警方以非法游行示威或散步謠言、煽動鬧事等罪名拘留了6名市民。
2008年初,廈門市民因為這次散步,成為《南方人物周刊》2007年度人物。
根據估算,如果PX項目投產,每年的工業產值可達800億元。廈門2007年的GDP也才1375億。
在金山和青山之間,廈門做出了選擇。
6
中國有很多海濱城市,但海島型城市不多,廈門和香港是其中比較著名的兩個。
海島型城市有個共性,地小。廈門的陸地面積1699.39平方公里,是隔壁泉州的1/6。
所以有一種觀點認為,廈門經濟總量小是因為城市體量小。
這是影響因素,但不是決定性因素。深圳也就比廈門大一丟,香港比廈門還小,而上海浦東也就廈門的三分之一大。
制約廈門更多的是“廣域腹地不足”。
以上海為例,其狹域經濟腹地是上海市域,廣域經濟腹地則是整個長江三角洲地區。有經濟腹地,才有產業鏈形成的基礎。
很簡單,腹地的經濟規模和水平,直接決定中心城市發展的規模和水平。
廈門的腹地是誰?
漳州、泉州顯然支撐不了,一個經濟弱,一個想當閩南老大。廈門和泉州也沒形成產業鏈上的垂直分工,兩家各干自的。當然,也不是完全沒合作:
泉州人至少提拉了廈門的房價。
把版圖再往外延,廈門西北面是龍巖,三明,翻過山之后呢?
是嗷嗷待哺的江西。
7
經濟規模做不大會反噬于城市發展嗎?
答案是,可能會,也可能不會。
廈門經濟特區因臺而設,是兩岸融合發展的戰略支點城市。中央給的使命很明確:做好對臺工作。
臺灣百大企業有20多家在廈門投資,臺企工業產值占廈門規模以上工業總產值1/3,全市臺資企業3000多家,其中有四家年產值超百億元。
與此同時,廈門正在變著法子吸引對岸的年輕人,比如有近30個對臺青創基地,累計入駐的臺灣創業團隊有500個。
2014年,馬英九“視察”金門時囑托,“金門的建設絕對不能輸給廈門”。被來過大陸的臺灣網友群嘲:
小馬哥,你拿高雄比還差不多。
掰手腕的對手其實該換成臺北了。
也就是說,廈門的前路早就鋪好了,就是當好樣板城市。臺灣有四大世界級產業,即半導體、電子制造、精密機械、顯示技術,所以,樣板廈門的現在以及未來,一定也是走產業高端化之路。掰手腕要掰得精彩,力道一定要對等。
目前,廈門已有平板顯示、計算機與通信設備、機械裝備、旅游會展、金融服務、軟件信息、航運物流、文化創意等8條產業鏈群規模超過千億。另外,生物醫藥、集成電路、新材料產業也在發力中。
就跟人一樣,城市發展到最后,要找準自己的定位,找到自己的生存方式。
所以,拿著GDP總量來低估這座城市,沒有意義。

鼓浪嶼上望廈門島(來源:新華社記者宋為偉)
從今年起,中國金雞百花電影節將長期(5屆10年)落戶廈門,這是金雞首次長駐一座城市。
長春、上海、西安、廣州有傳統電影大廠,橫店有影視城,青島在著力打造影視之都。
但歷史再次選擇了廈門,為什么?
在金雞開幕式上,臺灣情歌王子林志炫唱了一首《沒離開過》。其中有句歌詞:
我眺望遠方的山峰,卻錯過轉彎的路口,驀然回首,才發現你在等我。
這里頭有答案。
參考資料:
[1].廈門的雙重性格,沈建民,21世紀商業評論,2009
[2].廈門經濟特區年鑒,廈門市人民政府門戶網站
[3].廈門人:以勇氣和理性燭照未來,南方周末,2007
[4].廈門市長坦言:遠華案對當地造成極大負面影響,章軻,搜狐報道,2001
[5].1984年鄧小平視察廈門內情,人民網,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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