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運動:近距離觀察補記——“I protest, therefore I am”!
來源:tuzhuxi(ID:chairmanrabbit)

昨天筆者在香港,近距離觀察了128游行《香港一線近距離觀察:游行本身就是目的,而不是手段!》,因為寫到深夜,有些內容沒有覆蓋,今天再做一些補記。
1、昨天已經寫到過。這里希望再重復一下:大型集會、散步是很多香港人尋找自我價值,尋找自我存在,自我陶醉、自我麻痹、自我解脫、自我升華的一個集體的儀式性活動。一言蔽之,就是“我抗爭,故我在”(I protest,therefore I am)。可千萬不要小看這一條,它背后有非常強大的心理支撐(參見筆者寫的“寧要資本主義的草,不要社會主義的苗”)。他們會為能夠組織與參與這種活動感到由衷地自我滿足和自我陶醉,是他們認為他們制度的根本優越性,也是香港人本身的根本優越性(作為高等華人的代表,似乎有與生俱來、流淌在血液中的自由民主)。這種優越感可以讓他們暫時忘掉生活的艱難,經濟前途的不確定性,香港國際影響力與競爭力的下降,等等。今時今日的臺灣,正活在這樣的政治滿足中。
2、實際上香港市民“政治化”已經有很多年了,每年定期都會出來搞幾次游行,但這次反修例運動以來和以前是不同的:
1)本地族群意識、族群認同又有了進一步的、更加系統化的提升,現在運動有了基本固化的顏色、旗幟、口號、歌曲、文宣套路,運動生成了不同的細分陣營、職能、角色,本土派和激進主義從青年人群外擴到更大的市民群體;
2)激進意識表面化。一些先前本來就有激進想法但受到壓抑的人群,開始將政見表面化。比如說從來不敢出來表達疑似港獨或脫中口號的人群,現在發現終于敢隨大流,公開表達自己一貫隱藏的想法了(這個比喻類似1930年代的納粹德國,在之前很多人內心反猶,但不會公開表達,甚至還會交一些猶太朋友,或者在工作和社會生活中交往。但到社會經歷了一定的分水嶺后,排猶已經成為主流,在政治上、社會上、倫理上變得可以被接受,甚至被鼓勵,則大量的人群會“現形”,一夜之間變成排猶者。)香港在經歷這個一個本土意識覺醒、表面化、公開化的過程;
3)當持續運動的參與人群達到一定的臨界點,從邊緣少數變成了主流,這時,運動帶來的“社會價值”就提升了,換言之,參與這種運動可能可以幫助你建立、鞏固、加深與原有社會群體的關系,是具有一定的社交功能。在特定的年齡群體或職業群體是顯而易見的,譬如年輕人;譬如教師、媒體、宗教界、專業人士/小知識分子等“泛黃”行業。參與政治活動有多重價值,譬如它是“政治正確”;它是巨大的同伴壓力的產物;它可以幫助你交到圈子以內及以外更多的朋友。
顯而易見,這種政治參與能夠提供非常強的社會功能。我們看西方世界,能夠為廣泛人群提供大規模社交功能的往往是:
a宗教活動,例如去教堂,是為了社區保持聯系;
b集體觀賞型體育(spectator sports),在歐洲國家就是足球。
這時,頻度就變得非常重要,一年若干次的大型活動是不足夠的,人們在日漸發現其社會功能價值后,就會不斷要求進行這種活動。
3、所以,中產/溫和派/泛民會參加和理非活動,就是游行和集會,通過這種活動獲得正能量,加深與社區/社群的聯系,尋找集體歸宿感,建立社會網絡或社會資本(social capital),排解和宣泄心理上的壓抑和不滿,而年輕人則通過更加激進的方式,例如統一黑衣著裝的類軍事組織的勇武活動。游行、抗議、暴力成了香港社會的大型社交活動。非常有意思的是,它表現出來的是社會生活的政治化(politicization of social life),同時又是政治的社會生活化(socialization of political life),即政治生活與社會生活的高度融合和統一。筆者以為這就反應了香港市民的極度壓抑,充滿對生活的困惑,對前景的憂慮,處在認同危機(筆者更早時期撰文《香港人正在拯救自己毀掉的三觀》),同時每日生活居住在蝸居里,非常需要排解、宣泄這些情緒,而又缺乏很好的疏導管道(例如足球等群體觀賞體育),因此只能訴諸政治。如物質生活壓力如此之大,幾乎將市民扭曲至病態的香港,如果沒有瞬間內爆(所有人都患神經病瘋掉),那么造就出這樣在外界看來難以理解的市民群體,也很正常。這是這個城市長期以降制度及資源分配對其市民心理的必然產物。
4、 12-8下午,筆者近距離觀摩了游行。筆者沒有和游行者產生直接互動,但也耐心聆聽了市民及黑衣年輕人(主要都在路邊、天橋)對游行的點評和討論,籍此嘗試了解他們的心理。隨后,筆者從金鐘隨游行隊伍一路向西走到游行終點處,并在警方布陣處進行了進一步觀摩(整個觀摩前后跨時6個小時)。“和理非”游行的終點是遮達道與畢達街的交界路口,民陣在此以廣播車為基礎,設了一個據點,宣布此處為游行終點,建議市民在此散去。大部分市民在抵達這個點或在更早的時候,就朝各個方向散去離場。但在進一步往前走,就是德輔道中,進入了黑衣年輕人的“勇武”地盤。這里基本清一色黑衣人,沒有和理非。警方在租庇利街與德輔道路口布陣,不允許黑衣人再往前走。黑衣人占據了大概200米的空間。
5、筆者數次考察了警察(HKP)駐扎陣地,包括觀摩HKP身后的水炮車。其中,為稍作休息,在租庇利街的金華燒臘大王吃了招牌燒味飯,喝了一碗例湯,然后出來繼續觀摩。警察陣地的氣氛非常緊張。有大量和媒體的市民圍觀。這里,市民指略有年紀的中老年人,而不是黑小將。其中,一直有市民持續對HKP進行指罵。大概聽五分鐘就可以聽到關于本次運動所有針對HKP的指控及陰謀論。另外也有市民近距離與HKP理論。筆者觀摩時期,黑小將陣營(大概隔100米)一直用激光筆照HKP。HKP給過若干次警告,其中還曾拔出催淚槍做發射狀。HKP一舉槍,有劍拔弩張之勢,空氣立即非常緊張,記者讓大家后退。同時,HKP立即遭到所有圍觀市民的高聲指罵,罵他們是“黑警”、“狗”、“共產黨”,不斷強調“你哋已經冇著民心喇!”也用各種最難聽的話辱罵HKP。北京和內地對HKP的援助是客觀上加大了本地黃營市民對HKP的不滿和仇恨的。當時現場觀感,HKP在游行的場景里,是絕對的少數派,面臨很大的心理壓力。但他們似乎對此已經習以為常。另外,筆者觀摩到,HKP在個別據點(如雪廠街與干諾道中的交界)駐扎(就是站著)超過六個小時,確實十分辛苦。
6、筆者也考察了黑小將大概兩百米跨度的布局。這些黑小將并不完全是勇武,很多只是穿著全身黑衣帶黑口罩而已。處在陣地前方和兩翼有許多勇武。筆者觀察到的情況:
1)人非常、非常之多,且不斷還有從東邊補充過來的人流。在中環這邊集會的同時,他們還有很多人在銅鑼灣、金鐘聚集,可見人群之廣,有生力量之強。筆者認為他們不是少數,就是香港的年輕人;
2)有男有女,女性比例相當的高。這說明這絕對不是一個用雄性荷爾蒙可以解釋的問題,而是一個年齡群體的問題。在這個年齡段里,不分男女的香港人都會參與到運動中來。女性的作用也是非常重要,主要是后勤、掩護等,并能夠給男性提供心理上的支持和鼓舞。
3) Full gear的人很多(只是在過去一兩個月來,他們發現頭盔用處不大,用頭盔的少了),有很好的防毒面具,還有各種雨衣和雨傘裝備。Full gear并不集中在最前方,往后走很遠都可以看到大量這樣的黑衣人。
4)組織者穿插在延綿數百米的陣地中。他們用喇叭進行組織。例如呼吁沒有裝備的人不要向前走;對陣型陣地做一些組織和安排。
5) 12·8是一個和理非活動,黑衣人沒有設置太多路障堵路,顯然沒有僵持的打算,今晚就是聚一聚,主角讓給和理非。
6)他們談吐和狀態都非常輕松和愉快,沒有任何緊張,處在一個愉悅的氣氛,好像是出來party的,是一個大型社交場所。大概這就是香港年輕人的夜店。
7)有市民在路的兩邊穿插。筆者也混跡其中。總體感覺是,黑衣人和市民是在一起的,黑衣人的陣地沒有緊張氣氛,當地人也不懼怕黑衣人。相反,HKP的陣地給人帶來緊張感。如果說筆者有什么印象的話,還是他們的人數之眾。這是一股巨大的、充滿自信的有生力量,他們只是有意識地選擇今晚不采取任何行動而已。但可以看出,他們不認為自己面臨任何法律和道義的約束。
8)昨有人擔心筆者的安全。筆者覺得還是比較安全的,因為自我感覺與他們交流無礙,所以多次前往并駐足觀摩。因為本質是,黑小將并不針對他們眼中的“市民”——他們真心地認為市民大部分都是支持他們的。而“市民”也是有默契的,藍絲這時根本不會在這個區域出現,出現的都是黃絲或者“懂事”的藍絲。
除此之外,要點如下:
a)最好戴口罩出行,如果穿黑衣最好;
b)千萬不要拍照或玩弄手機,非常危險;
c)避免與他們目光對視或停留太久;
d)內地人的話,也不要攜帶證件(包括內地的信用卡);
e)廣東話不好的建議不要前往(只會說英語也不行,還是有些危險),萬一有互動,被發現或疑為是內地的,容易被認為是臥底,很難解釋清楚。這時跑都跑不了,馬上私了。
基于這些原則,本地市民是可以跟他們相安無事,而且不覺得他們是有威脅的,反而會憎恨具有一定“不確定性”的HKP。
7、筆者和自己的愛人也住過40多平方米的蝸居。兩個人。當時的感覺是,周末在家里是待不下去的。太憋屈,總想出去透透氣,找購物中心、找咖啡廳,找朋友,各種能呆的地方——反正別在家里憋著就好。再看看北京的胡同。為什么大爺大媽們喜歡在路邊坐著?小朋友在胡同里亂跑?因為在大雜院里,居住的空間太少,根本無從落腳。然后推開門就是院子,就是街,就是公共場所。胡同就是他們的大廳,是他們白天進行社會交往,找到社會存在的場景。家里(十幾平米,幾十平米的地方)只是用來睡覺的。
上面這些比喻,我相信很多人能切身體驗,這就是香港的現狀。人均居住面積十幾平方米,壓抑至極,在家里是待不下去的。一有機會,他們就希望出來走走,找找朋友,呼吸一下開放的空氣。而在這個寸土寸金,消費代價高昂的地方,哪能找到什么地方?只有街頭。香港運動讓他們發現了街頭。美國的青年可能選擇home party和clubbing,歐洲的青年選擇足球,香港的青年選擇在街頭參與政治,這是他們擺脫壓抑生活的有限選擇之一。尤其是,這次運動以來,無數青年與他們的父母一輩因政見不同吵翻,稱自己的父母為“廢老”(the answer to“廢青”)。在狹小的蝸居里,他們無法面對這些對自己無法提供一絲幫助的父母——不能解決就業,也不能解決住房和婚姻。與其無謂的爭執,不如走上街頭。
結語:
I march, therefore I am;
I protest, therefore I am.
這可能是這個城市市民和青年避免更大程度的“內爆”,找到自己存在,讓自己可以生存下去的方式。
喝酒、抽煙、鴉片會讓你開心,但不利于你的健康與發展,壓抑的香港人選擇的政治表達方式可以讓香港社會找到短期的宣泄出口,但卻會讓全中國內地看到他們對內地的偏見,進而影響到香港的福祉與發展,最后反過來負面影響香港。這是香港人用短期的快樂換取長期的痛苦。也許,長期以往,香港人可以在兩者之間(對大陸不友好,就不利于香港的繁榮,最終不利于自己)建立因果關系,汲取一些教訓,但那又怎么樣呢?他們的壓抑和郁悶如何排解?
這是生活在水生火熱的原教旨資本世界里的不幸的人們。這時應該可以回看百多年前馬克思的論述。香港人希望找到的解決一切問題的處方(“真普選”),只是資產階級提供的陷阱,讓他們通過這樣的資產階級營造的上層建筑麻痹自己,并阻礙階級意識和左翼政治的覺醒。香港大資產階級及國際資產階級(及其附庸的小資產階級)所依賴的古典/新自由主義資本主義在香港的維續,就在于為香港人灌輸認同政治,突出族群政治,掩蓋階級矛盾。
香港“六七”對左翼政治的透支,冷戰的結束導致的共產主義在西方主流政治話語中的終結,以及西方意識形態在當代對香港的壟斷,使得香港已經被困在族群/認同政治之中,很難掙脫。而族群/認同政治又在快速拓展、下沉,全面的“社會化”,成為香港未來年輕人的最根本的政治,最根本的“存在”。資產階級的“陰謀”在全面獲勝。香港這一政治巨嬰的政治覺醒真是遙不可及。
今天寫到這里。希望能對內地和香港建制派的讀者拋磚引玉,有所啟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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