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疫情談治理能力現代化】第一篇——法律層面如何面對下一個“新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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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疫情，暴露出我國在治理能力現代化方面還存在較多問題。平時它們可能是處于潛伏狀態的，當處于疫情爆發這種極端狀態時，原先還不太明顯的“裂紋”就顯現出來，給國家和人民帶來重大損失。
幾個月前結束的十九屆四中全會提出了國家治理能力現代化的問題，這次疫情暴露的問題恰好就說明了提升這種能力是非常及時和必要的。
這個系列打算寫幾篇文字，每篇文字談一個問題。初步計劃包括如下幾篇：
第一篇——法律層面如何面對下一個“新冠”？
第二篇——“網絡謠言”與“公眾言論自由”的分界線如何清晰化制度化可操作化
第三篇——把話講清楚：如何從制度層面改革政府信息發布與社會溝通
第四篇——資源有限的現狀下，如何讓公立醫院的醫生心甘情愿安心工作？
第五篇——疫情帶來的其他思考
在這幾篇里，我會盡可能嘗試給出技術層面相對可行的解決問題方案。
馬督工在《保衛我們的現代生活》演講中，有一個觀點我比較贊成。面對現代社會的新問題，不能總是說“不是什么”，還要思考新形勢下的技術上可行的解決方案。如果大家都只有“說不”，那么最后一定是推出一個保守的力量或方案來繼續這個領域的政策，因為各種“不”都互相否決抵消了，最后社會還是不動彈。不但要說不是什么，還要說是什么，在現有條件下如何有可操作性。
本文是第一篇，試圖從法律層面討論面對這種新型傳染病時，法律是否可以做的更多一些。作者本人并非法學專業或醫學專業，因此本文僅作拋磚引玉之用，如有不專業的地方，還望見諒。
網絡上有篇文章：《早決斷！潛江市委書記：從武漢得到消息后“先下手”，哪怕冒風險》 （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657804685387611440&wfr=spider&for=pc），其中指出：元月17日上午，潛江就及時收治集中管理32位我們確診的肺炎發熱病人，“那時候鐘南山院士還沒有到武漢”。“確實，我和市長從武漢得到消息后，覺得這個事情太大了，所以我們先下手，哪怕冒了一點點不是太合規的風險。”
我看了之后就覺得有些奇怪，你一個市長，提前帶領民眾抗擊病毒，這是反應快的好事啊，怎么還要冒“不合規的風險”呢？這是啥奇葩規定？
帶著這些問題，今天在網上找了一些相關的法律法規。第一個是比較上位的法律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傳染病防治法》，其中第三條以法條的形式對傳染病做了明確分級：
第三條：本法規定的傳染病分為甲類、乙類和丙類。
甲類傳染病是指：鼠疫、霍亂。
乙類傳染病是指：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 、傳染性非典型肺炎、艾滋病、病毒性肝炎、脊髓灰質炎、人感染高致病性禽流感、麻疹、流行性出血熱、狂犬病、流行性乙型腦炎、登革熱、炭疽、細菌性和阿米巴性痢疾、肺結核、傷寒和副傷寒、流行性腦脊髓膜炎、百日咳、白喉、新生兒破傷風、猩紅熱、布魯氏菌病、淋病、梅毒、鉤端螺旋體病、血吸蟲病、瘧疾。
丙類傳染病是指：（略）。
國務院衛生行政部門根據傳染病暴發、流行情況和危害程度，可以決定增加、減少或者調整乙類、丙類傳染病病種并予以公布。
但是注意，其中乙類排名第一的【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是2020年1月20日臨時加入的，并采取了甲類的防控措施（http://www.nhc.gov.cn/xcs/zhengcwj/202001/44a3b8245e8049d2837a4f27529cd386.shtml）。也就是說，1月20日之前，甲乙類傳染病中是沒有“新冠”的。
那么對待甲類和乙類疾病的防控措施是什么呢？本法第三十九條做出了規定：
第三十九條 醫療機構發現甲類傳染病時，應當及時采取下列措施：
（一）對病人、病原攜帶者，予以隔離治療，隔離期限根據醫學檢查結果確定；
（二）對疑似病人，確診前在指定場所單獨隔離治療；
（三）對醫療機構內的病人、病原攜帶者、疑似病人的密切接觸者，在指定場所進行醫學觀察和采取其他必要的預防措施。
拒絕隔離治療或者隔離期未滿擅自脫離隔離治療的，可以由公安機關協助醫療機構采取強制隔離治療措施。
醫療機構發現乙類或者丙類傳染病病人，應當根據病情采取必要的治療和控制傳播措施。
這也就不難理解為什么本次疫情特別強調了“按照甲類來對待”了，因為甲類傳染病明確規定了是要采取予以隔離、醫學觀察等較為嚴格的措施，而乙類和丙類就松一些了，只要求“應當根據病情采取必要的治療和控制傳播措施”。
那么潛江市領導為什么說“冒了一點點不是太合規的風險”呢，這可能和第四條有關：
第四條 對乙類傳染病中傳染性非典型肺炎、炭疽中的肺炭疽和人感染高致病性禽流感，采取本法所稱甲類傳染病的預防、控制措施。【其他乙類傳染病和突發原因不明的傳染病需要采取本法所稱甲類傳染病的預防、控制措施的，由國務院衛生行政部門及時報經國務院批準后予以公布、實施。】
需要解除依照前款規定采取的甲類傳染病預防、控制措施的，由國務院衛生行政部門報經國務院批準后予以公布。
省、自治區、直轄市人民政府對本行政區域內常見、多發的其他地方性傳染病，可以根據情況決定按照乙類或者丙類傳染病管理并予以公布，報國務院衛生行政部門備案。
“新冠”顯然屬于法條中所說的“其他乙類傳染病和突發原因不明的傳染病”，對這些病人采取嚴格隔離管制，可能是需要更高層級的部門批準。也就是說，在1月20日之前，潛江市這個縣級市如果在1月17日就自行對新冠肺炎患者集中收治，可能會有點“越權”的小問題。
注意，這不代表武漢當地的治理問題就可以擺脫責任。潛江市只是一個縣級市，政治資源很有限，尚且能有如此意識和覺悟；武漢作為中部大城市，有更多的政治資源，而且國家CDC當時已經介入，卻一直拖到了20號，這中間肯定是有問題的。
另外，還有其他相關的一些法律法規，比如《突發公共衛生事件應急預案》（http://www.hubei.gov.cn/zwgk/yjgl/yjya/201105/t20110510_243414_9.shtml）就規定了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的分級。根據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的性質、危害程度、涉及范圍，突發公共衛生事件劃分為特別重大（Ⅰ級）、重大（Ⅱ級）、較大（Ⅲ級）和一般（Ⅳ級）四級。其中與這次疫情可能關聯的部分包括：
一、特別重大突發公共衛生事件（Ⅰ級）
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為特別重大突發公共衛生事件（Ⅰ級）：
（3）出現危害嚴重的群體性不明原因疾病，波及2個以上省份，并呈擴散趨勢。
?。?）我國既往未發現的、危害嚴重的傳染病發生或傳入，并呈擴散趨勢；或發現我國已消滅的、危害嚴重的傳染病重新流行。
?。?0）其他危害特別嚴重的突發公共衛生事件。
二、重大突發公共衛生事件（Ⅱ級）
（6）我國既往未發現的、危害嚴重的傳染病發生或傳入，尚未造成擴散；或周邊以及與我國通航的國家和地區發生危害嚴重的國際關注突發公共衛生事件，我國出現輸入性病例；或我國發現已消滅的天花和脊髓灰質炎野毒株病例，或出現脊髓灰質炎疫苗株循環病例。
?。?）出現危害嚴重的群體性不明原因疾病，波及到2個以上（市、地），并呈擴散趨勢。
（14）其他危害嚴重的重大突發公共衛生事件。
如果希望在本次疫情剛剛開始，但還未明確病毒的時候，就啟動高級別響應，嚴格隔離的話，那么應該對應的是上述法條中的“群體性不明原因疾病”，但是本次疫情剛開始時只是在武漢發現，并不符合“波及2個以上省份”或“波及到2個以上（市、地）”。如果是分離出冠狀病毒之后，或許可以對應上述法條中的“我國既往未發現的、危害嚴重的傳染病”，但是“新冠”與非典不同，潛伏期長，起勢不那么暴烈，因此如果卡“危害嚴重”條件的話，等到嚴重的時候，恐怕已經晚了。
1月20日之后，我們把新型冠狀病毒加入了法律規定的甲乙類傳染病中。但問題是，下一個其他類型的病毒再出現的時候，怎么辦呢？
下一個病毒是什么脾氣，這誰都不知道。萬一更狡猾，傳播力更廣，初始的癥狀更有迷惑性，怎么辦？這次疫情結束后的幾年內，各級地方政府或許會吸取教訓，高度警覺。但是時間一長，比如三年、五年、十年、十七年過去后呢？就又成了“承平日久”。
但是，被明確列入法律的傳染病，各級政府還是高度重視的，比如幾個月前我國少數地方出過鼠疫，這可是正牌的甲類傳染病，但很快就被撲滅了。
這次疫情除了部分官員治理能力有問題之外，還在于這是一個新病，剛出來的時候脾氣摸不準，再遇上吊兒郎當的官僚，沒有敢于擔當的政治魄力和為人民高度負責的精神，拖一拖靠一靠等一等看一看，小疫情就變成大疫情了。
我國官僚體制的特點之一在于“慣性強大”，優點是對于“按部就班”的清晰任務執行力超強，缺點是對于需要破除陳規需要個人擔當的場景容易猶豫拖延。那么，一個可行的解決問題的思路就是：把需要個人擔當臨場發揮的東西，變成按部就班循規蹈矩的任務。
目前的《傳染病防治法》中只列出了若干種具體的疾病，對于剛剛開始流行的新疾病應對性比較差，需要人工臨時往里添加，時效性不高（非典之后加非典，新冠之后加新冠）。那么是不是可以在傳染病防治法中來個兜底條款？比如，在第三條規定的乙類傳染病中增加一項“不特定”的項目：此前未出現過的呼吸道疾病。
同時，將第四條修改為第四條 對乙類傳染病中傳染性非典型肺炎、炭疽中的肺炭疽和人感染高致病性禽流感、其他此前未出現過的呼吸道疾病，采取本法所稱甲類傳染病的預防、控制措施。
同理，其他下位法律法規也應做出相應調整，如果需要的話。
這樣，以后無論出現什么妖魔鬼怪的病毒變異，只要是呼吸道疾病，且此前沒出現過，在法律意義上，從剛一出現就采取甲級傳染病的應對策略。這個時候感染人數少，隔離也隔離不了多少人，不會對經濟帶來太大影響。
試想，如果在12月30日，武漢發布文件明確出現不明原因肺炎的時候，就采取了甲級傳染病的應對方案，那今天的局面，將會完全不同。
當然，專業人士還可以再進一步補充細節。比如每年出現的流感，也是算呼吸道疾病吧，而且病毒可能年年有所變異，但看各國和以往的慣例，這種情況似乎就沒有必要上綱上線對待。因此在具體的法律措辭上，可能還需要進一步做出界定。再比如此前未出現的非呼吸道類疾病，由于傳播途徑沒有那么容易，速度沒有那么快，對經濟社會的危害沒有那么劇烈，似乎可以暫不加入，但具體情況還應該由專業人士進一步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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