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谷趨勢（ID：zgtrend）| 路口大爺

01

這是歷史性的一幕。

在2020年2月的最后一天，近現代史上持續時間最長的一場戰爭宣告停火——

2月29日，美國和塔利班握手言和，雙方在卡塔爾首都多哈簽署“全面和平協議”。在談判過程中一直被“晾”在一旁的阿富汗政府派了一個代表團去見證簽約儀式。

長達18年多的阿富汗戰爭終于畫上了儀式感滿滿的句號，美國保全了最后的體面。

根據協議，美國將在135天內將駐阿美軍的規模從1.3萬人減少到8600人，剩余的美軍和北約聯軍士兵將在14個月內撤離阿富汗，并且答應釋放被俘人員。

美國給出的條件是，塔利班承諾不再讓阿富汗成為恐怖分子的庇護所。聽上去有點好笑，但這是一個很關鍵的變化——美國已經不再把塔利班視為極端武裝，對阿富汗各方而言，“伊斯蘭國”才是非法組織。

塔利班必須遵守和保持停戰協議，阿富汗各方在2020年3月10日開始內部談判，各方代表將討論永久停火的時間和方式。

這場始于2001年的阿富汗戰爭，曾標志著全球反恐戰爭的開始。

而美國簽下協議的這一刻，卻沒有吹響反恐戰爭勝利的號角。

相反，美國承認了塔利班合法性，恰如塔利班所宣稱的，這是塔利班的勝利，美國投降了。

阿富汗是一片神奇的土地。這里素有“帝國墳場”之稱，繼英國、蘇聯之后，它又一次讓一個超級大國鎩羽而歸，美國的“顏色革命”戰略在中亞這片土地上宣告失敗。

02

“帝國墳場”的恐怖稱號不是白叫的。

每一個想染指阿富汗的超級大國幾乎都沒有什么好下場。

近現代以來，有三個超級大國先后在這里吃盡苦頭。它們都在短時間內迅速擊潰阿富汗，然后陷入了無休止的作戰中，最終幾乎都折戟沉沙。

第一個栽倒的，是鼎盛時期的大英帝國。

從1839年到1919年，英國三度揮師中亞，企圖征服阿富汗，但結果卻是1921年承認阿富汗獨立。

英國在阿富汗取得軍事上的最大敗績，發生在第一次英阿戰爭期間。

作為一個尤其讓中國人印象深刻的對比，當4000英國雇傭軍在橫掃中國東南沿海攻城略地之時，阿富汗卻取得了對英國殖民者的一場大勝。1842年1月，英國軍隊被阿富汗全殲，1.6萬人（軍人4500名，家屬、腳夫1.2萬）僅僅逃出1人。

第二次英阿戰爭，英國總算挽回了一些顏面，逼迫阿富汗簽訂了不平等條約。但這只是英國一系列灰頭土臉的開始，最終不得不承認阿富汗獨立。

一個世紀之后，蘇聯成為第二個嘗到“帝國墳場”滋味的超級大國。

1979年蘇聯出兵阿富汗，當時蘇聯實則已基本控制阿富汗政府及其經濟命脈，但還是覺得不夠，想占領整個阿富汗，進而將勢力范圍伸展到印度洋。大概是俄國人真的做夢都想到印度洋溫暖的海水里洗戰靴。

耗時10年、先后投入150萬兵力、傷亡5萬余人、耗資450億盧布，蘇聯沒有把阿富汗打下來，而阿富汗卻為蘇聯解體獻上最關鍵的砝碼。

為了制衡蘇聯，美國出錢、出槍資助激進伊斯蘭武裝，最終阿富汗成功加速蘇聯的失血，埋葬了這個美國最大的對手。

而美國顯然沒有汲取教訓，第三個闖進泥潭。

2001年本·拉登領導的基地組織發動911恐怖襲擊，帶走了近3000條生命，給美國帶來了巨大的心理創傷。美國要求當時的阿富汗塔利班政權交出受其庇護的本·拉登，結果遭拒。

10月7日當晚，以美國為首的聯軍發動了對阿富汗的空襲，本世紀一場以“消滅國際恐怖主義”為目標的全球反恐行動，也就此轟轟烈烈打響了。

戰爭前10年，美國耗資了3232億美元，平均每天在這個泥潭里花費近1億美元。

到了第18年，美國的直接耗資已達1萬億美元，阿富汗戰場每天“燒”掉的美元約1.5億。

另有1330億美元用于阿富汗“重建”，按可比價格算美國用在阿富汗的費用甚至超過了重建歐洲的“馬歇爾計劃”。

這場戰爭還造成2300多名美軍死亡、2萬多美軍士兵受傷。

本·拉登曾預言，美國會在阿富汗失利，像蘇聯一樣崩解。

帝國沒有分崩離析，卻被拖入了美國歷史上耗時最長、代價最高昂的戰爭中，最終還不得不作出重大讓步，紙上講和。

塔利班曾用“帝國墳場”的名號威脅特朗普，聽著很霸氣，其實是一個國家和人民命運的巨大悲劇。

在19世紀，阿富汗是大英帝國和沙俄帝國博弈游戲的沙場。

在20世紀，阿富汗淪為了美蘇爭霸的代理人戰士。

在21世紀的前20年，從美國的代理人轉身變成了美國的敵人，成為美國“民主改造”和極端組織圣戰主義的犧牲品。

近兩千年，各方霸主都在打這塊地方的主意，想要占據這顆亞歐大陸的“核心地帶”，一旦控制阿富汗，向東可以挺進東亞大陸，南下可進入印度次大陸和印度洋，向西通過伊朗高原進入西亞，向北直抵中亞地區。

這是一片不曾有過片刻安寧的征伐之地。

03

“帝國墳場”不僅埋葬了敵人，也同樣葬送了自己。

不說蘇聯入侵阿富汗之戰了，那場戰爭阿富汗超過130萬人喪失。

就說剛剛結束的美阿戰爭，平民傷亡也達數萬人。

此前大部分是塔利班和其他極端組織造成的死亡，而到了2019年1至3月，外國軍隊和阿富汗政府軍致死的平民人數多于死于塔利班和其他武裝組織導致的平民人數，這在阿富汗戰爭爆發以來是首次。

阿富汗經濟幾乎崩潰。

IMF2018年預估，阿富汗的GDP（購買力平價）總計是641.98億美元，這里有3616萬人，人均只有2289美元。這些GDP主要都是依賴外國的援助，比如歐盟的援助就占了GDP的40%。

唯一能稱為經濟支柱的，是阿富汗的農業，但卻是毒品種植。

阿富汗是世界上最大的罌粟種植國，毒品生產者從罌粟中提取高質量、低成本的鴉片和海洛因，銷往全球市場。

在塔利班對鴉片下禁令前的七年間（1994-2000年），阿富汗約20萬戶家庭依靠種植鴉片獲得收入，因為種植傳統農作物不能給他們帶來足夠的收入。但2001年被美軍推翻之后，塔利班開始取消禁令，甚至鼓勵一些農民種植毒品，向他們征稅并提供保護。

阿富汗罌粟種植面積, 1990–2013 (單位：公頃)

聯合國調查顯示，2017年阿富汗種植鴉片的面積同比增加63%，達到創紀錄的32.8萬公頃，鴉片產量增加了87%，達到9000噸。

2017年，阿富汗鴉片產值達到13億9000萬美元，相當于該國國內生產總值的7%。

毒品是暴利，也是毒癮。

至于民主政治更是難以在這里生根，因為阿富汗從來沒真正建立過一個像樣的“國家”。

阿富汗建國只有百年歷史，這一百年中，國家機器一再被打爛重建，國家發展一再被阻斷。民眾根本沒有“國家”的概念，更別談向心力。

這里的政治體制只有部落，只有封建城邦。精英隕落，草根野蠻競逐，社會權力格局長久失衡。

過去這些年，阿富汗根本不存在謀發展的基礎，貧窮落后伴隨著阿富汗已超過百年。

04

阿富汗民眾，終于要走出苦難了嗎？

美阿的恩怨情仇已經持續太久了，久到沒人敢輕易對這張美塔停火協議保持樂觀。

從阿內部來講，新的內亂已經在醞釀中。阿富汗再次面臨權力真空的局面。

上一次蘇聯戰敗后出現的權力格局突然失衡，導致了殘暴的極端組織在這里崛起，阿富汗陷入常年的內亂。由美國扶持的武裝組織推翻了蘇聯支持的阿富汗政府，塔利班這只學生軍也在1994年出現在阿政壇上，1996年攻下首都喀布爾建立政府，一家獨大。

911之后，美國兩個月就攻占了喀布爾，驅逐了塔利班。美國的優勢一支維持到2014年奧巴馬宣布從阿富汗撤軍之前。那時，塔利班殘余勢力被迫撤到阿富汗東南部坎大哈周圍地區，似乎只剩下茍延殘踹的力氣。

然而，2014年的撤軍以及此后伊斯蘭國上升為全球反恐戰爭重點打擊對象，給了塔利班恢復元氣的機會。

此后，塔利班抓住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遇，斷然向阿富汗境內的伊斯蘭國開戰，這支地方武裝從伊斯蘭國獲得了大量美式裝備，不斷壯大，一路收復失地，下圖深綠色部分為塔利班完全控制地區，淺綠為有塔利班勢力存在的區域。

正是打擊伊斯蘭國，讓塔利班擁有了獲得美國認可的政治資本。

塔利班一直以“將外國軍隊趕出阿富汗”作為口號，并強調外國軍隊撤出阿富汗是展開阿人內部對話的先決條件。

但美軍回撤之后，阿富汗政府能否應對塔利班是一個巨大的問號，畢竟塔利班一直不承認這個美國“扶持的傀儡”，而且顯然擁有一支比阿富汗政府軍更能打的武裝力量。

外敵的入侵，讓這個國家四分五裂，民眾的信仰、思想、意識形態都有嚴重分歧，但唯一不變的信念是：

“堅決不信外國人”。

從阿外部來說，同樣只是跨出停火的第一步。

特朗普的紙上講和是為了兌現承諾，在2020年11月美國大選之前讓美國士兵回家。

但中間會不會出現變數，沒人能對美國政府的行事作風作出準確預判。

如果塔利班不能和基地組織一刀兩斷，不能有效打擊伊斯蘭國并保證不讓它威脅美國，這張協議隨時可能失效。

美軍其實也沒有理由完全撤出阿富汗。

在阿富汗的駐軍，對美國的海外戰略布局至關重要。

比如美在阿的戰略樞紐——巴格拉姆空軍基地。這是“世界上最繁忙的軍用機場”，最多時美曾在此屯兵4萬余人，反恐期間每年支持各類軍事行動高達14萬次，這里還建有1條3000米長的機場跑道，可起降C-5大型運輸機，意味著這里可以起降任何大型轟炸機。

巴格拉姆基低距離喀布爾北部大約47公里，離中國西部邊境只有700公里左右。

這顆棋，往北制衡俄羅斯，東能圍堵東亞大國，向南鉗制印巴兩國，西邊還可直接威懾伊朗，美國有什么理由放棄這樣的戰略要沖。

美國永遠對這塊地方感興趣，新的阿富汗和南亞戰略也已經卷土重來。

只是，美國多年以阿富汗反恐戰爭為支點，向中亞國家推行的一系列民主改造行動在這里顯然水土不服。

美國忘記了西方兵圣克勞塞維茨的教導——戰爭是政治的繼續。

05

沒有哪一方強權的介入能真正拯救這個國家，野蠻的圣戰救不了，強行推動民主也不能。

正如喬治·奧威爾說過的：

“對戰爭有著最接近理性認識的人，是被爭奪地區的被統治對象，對他們而言，戰爭無非是持續不停的災難，浪潮一樣來回沖刷他們的身體。”

即便阿富汗沒有石油，沒有發達的交通，沒有富庶的經濟，但重要的地緣位置還是讓它永遠逃不開一顆戰略棋子、一個大國獵物的宿命。

200年的戰爭和抵抗，坑了3個超級大國，煉成了充斥仇恨和陰謀的“帝國墳場”。

也是200年的噩夢和生靈涂炭，讓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留下苦難和血淚。

如今的止戈息戰，只是和平進程中的一小步。

沒有人知道，阿富汗人的命運究竟掌握在誰的手中。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智谷趨勢（ID:zgtrend）微信公眾號。《智谷趨勢》：它為一個中產階級的資本覺醒服務，幫助更多人獲得財富。據悉，帝都深處的人也會在睡前打開這個號。高層會議、宏觀經濟、城市脈絡、政策變動……這里有最真實的中國，有許多人難以察覺到的趨勢信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