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截然不同的時代,不合時宜的李躍華以及他的苯酚療法!
上一個時代
搞原創并不容易,現在很多人寫課題標書,或做什么新藥,后面必然得附上一大堆SCI英文的參考文獻,參考文獻越多,參考文獻的影響因子越高,就說明這個原創越“科學”,說白了,就是跟在洋人開辟的道路上走,是最安全的。
如果你做的是原創式的研究,是土玩意,是洋人沒有做過的呢,那么對不起,各種權威,可是會把各種帽子給你砸過來,說你不科學那還是輕的,騙術,神棍,游醫,一個罪過比一個重,往往會把你卑微的希望掐滅了。當然這也是正常的,因為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回到李躍華,回到他的苯酚療法,你說要找什么科學依據,那確實不容易,因為越是原創的東西,你能找到的支撐依據就越少,能夠找到的參考文獻就越少。
就像1798年的英國醫生愛德華·詹納,偶然情況下發現擠牛奶的女工似乎沒有感染天花的病例,于是他便猜測牛痘病毒與天花病毒有一定關系,于是他把含有牛痘的溶液涂在健康人的傷口上,結果這些人真的對天花免疫了。
當然,這開始確實只是個例,或者說是奇跡,因為天花病毒和牛痘病毒是不同的病毒,但是兩者卻存在交叉免疫,牛痘病毒與天花病毒表面存在著一些相同的抗原成分,也就是說,天花竟然存在一個豬隊友,牛痘病毒,牛痘病毒雖然可以感染人,但是對于人來說,致死性卻比它的堂兄弟天花差遠了,這種情形在歷史中,是不多見的。
愛德華·詹納發現牛痘疫苗后,飽受科學界的抨擊與批評,給他戴上了騙子醫師的頭銜,說他在弄江湖騙子的蒙錢把戲,英國皇家醫學會的名流們,甚至要取消他的會員資格。

牛痘接種術
因為他說不透徹自己療法的原理,實際上,多數有效的藥物,往往都是先在臨床上被醫師發現有效,幾十年,甚至上百年后,才發現它的原理,例如1929年發明的神藥二甲雙胍,例如砒霜制劑,例如甘草酸,人們明晰它們的機理,都花了半個世紀以上。
回到愛德華·詹納,當時的人們都認為他是異想天開,于是他便首先給自己的兒子接種,且因此和妻子鬧僵,但是,他兒子卻真的沒有再感染過天花。
于是在名流們攻擊愛德華·詹納的時候,他的方法卻在民間不脛而走,因為接種過牛痘的人,真的沒有再得過危險的天花,最終它的方法流傳到了幾個大洲。
愛德華·詹納發明牛痘的時代是一個波瀾壯闊的時代,那是一個醫師或者藥師或者獨立研究者從經驗中挖掘真知,從個案開始,通過透徹研究個案例,實驗室明確毒性,擴大研究人群,最后推廣,以一己之力改變一個時代。
那是一個英雄輩出的年代。
1798年,著名醫生Beddoes在英格蘭Clifon創辦了肺病研究所,并開始氧療。
1831年 ,蘇格蘭 醫師 ThomasLatta在霍亂肆虐的西歐用煮沸后的食鹽水注入病人靜脈 ,補充因霍亂上吐下瀉而丟失的體液。
1923年9月3號,度假歸來的亞歷山大·弗萊明在放置于陰暗角落的的葡萄球菌培養基中發現了青霉素。
1932年德國致力于研究染色劑抗菌作用的細菌學家格哈德·多馬克,發現染料百浪多息有一定的抗菌作用,并在自己女兒被鏈球菌感染的緊要關頭,給自己的女兒注射了百浪多息,而百浪多息就是磺胺。
1970年左右,哈爾濱醫科大學第一附屬醫院藥劑科的韓太云藥劑師發現黑龍江民間流傳著用砒霜、蟾酥和汞作為復方治療各種患者,包括癌癥患者的方法,于是根據此方做了叫癌靈1號的制劑,竟治好了不少癌癥患者。于是70年代末,該醫院中醫科的張亭棟對這種方法進行了改良,用其中的三氧化二砷來治療急性早幼粒細胞白血病,治愈率在90%以上。而一直到了90年代,上海血液研究所的陳竺團隊才逐漸明晰并闡述了的三氧化二砷治療急性早幼粒細胞白血病的原理,期間歷經30年。

雄黃
我們可以把這樣的時代,稱之為循證醫學前的時代,在那個時代,人們珍視個人的經驗,珍視個案,并且愿意透徹地研究個案,敏銳地從中提取出來普遍而安全的療法,并推而廣之。
但是那個時代過去了。
循證醫學的時代
步入21世紀后,循證醫學成為主流醫學,研發任何一種新藥都需要經過Ⅲ期臨床試驗。
其中I期臨床試驗為初步的臨床藥理學及人體安全性評價試驗,觀察人體對于新藥的耐受程度和藥代動力學,為制定給藥方案提供依據;II期臨床試驗則是用隨機雙盲對照試驗的方法,初步評價藥物對目標適應癥患者的治療作用和安全性;Ⅲ期臨床試驗則用大規模,隨機對照雙盲的方法進一步評價藥物的安全性和有效性。
這意味著什么呢?
意味著,試驗一響,黃金萬兩,沒有上億的資金,Ⅲ期臨床試驗是絕對做不完的。
現在任何一個醫師,藥師,研究者都再沒有能力,憑借自己的能力開發出一種藥品出來。
有這個能力的,只有大型藥企或者國家。
所以,很多醫師有想法,若沒有藥企或者課題經費支持,試驗的第一步都邁不出去。
即使硬著頭皮自己試驗了,這種試驗也不可能得到承認,而且非法,面對質問,只能百口莫辯。而藥企呢,又傾向于研發新藥,而非老藥,因為老藥,或者中藥飲片之類的,傳統組方什么的,早已過了專利期,或者說根本就無從保護,藥企投入幾億試驗成本后,本都拿不回來。
這是一個話語權,從基層醫師,逐漸轉移到大型藥企的過程。
今天的學界主流常把安慰劑效應,把幸存者偏差放在嘴邊,對個人經驗嗤之以鼻,對個案棄如敝履,那為什么至今支撐現代醫療社會的基礎藥物和技術,依然是循證醫學前的時代創造的?在那個時代,在沒有雙盲的情況下,醫師又是靠什么來怎么來分辨有效和無效的呢?安慰劑效應的實質是什么?
李躍華以及他的苯酚療法
是的,我們該談到李躍華以及他的苯酚療法了。
李躍華1982年畢業于華中師范大學第一附屬中學,1987年畢業于第三軍醫大學軍醫系本科,他有一個很高的人生起點,那個時代的名牌大學生可是真正的,萬里挑一的天之驕子。
可因為一些原因,從1992年開始,他過早地離開了體制,進入了私立的醫療體系,后來又開始單干。大家知道,中國的執業醫師考試,是1999年才開始的,之前的證書是直接認定的。他因為離開了體制,陰差陽錯地失去了獲得醫師資格證的機會,他的方法也難以申請課題,于是他淪為了一個高風險的“游醫”,癡迷于研究他的苯酚療法。
十幾年后的今天,他的同學多數已是業界的大佬,或者至少副主任醫師起步,他卻依然在社區,在基層打拼,或許,他的診所也快被關了。
這真是一個讓人唏噓不已的結局。
更令人嘆息的是,他這幾十年記錄的一個個醫案,被當成“幸存者偏差”和“安慰劑效應”的代表,成了主流醫學界群嘲的對象。
實際上,李躍華的悲劇在于,一個類似于張亭棟的舊人物,遇到了一個推崇循證醫學的時代。
那么,他的苯酚療法是不是那么不堪呢?其實也不盡然。
苯酚是什么?
苯酚是一種具有特殊氣味的無色針狀晶體,也是生產阿司匹林的重要原料。

古老的阿司匹林片
李躍華是怎么運用苯酚的呢?
在他的論文《一種穴位注射劑——微量苯酚在臨床中的應用》中他是這樣寫的:
“本文要介紹的,是苯酚在微量水平(萬分之三至萬分之十四)的應用,專作穴位注射劑。取苯酚在常溫下的飽和溶液1毫升,加入到生理鹽水100毫升中,再加入百分之二利多卡因5毫升,即得濃度在萬分之6.4的苯酚溶液,備用(此配方已經獲得中國專利授權)。整個過程注意消毒無菌操作。由于苯酚的致死劑量為350mg/kg(前蘇聯的資料),因此,微量苯酚溶液用作穴位注射劑是安全的,臨床試驗也說明了這一點。[1]”
常溫下苯酚的溶解度約是6.7%,所以稀釋100倍后濃度便是濃度在萬分之6.4的苯酚溶液。
先聊聊這種療法的安全性。
他使用的這個劑量是安全的嗎?
我們其實可以先看看臨床上常規用來皮下注射的門冬胰島素的組成:

門冬胰島素
毫無疑問,門冬胰島素注射液中是含有苯酚的,1毫升的注射液含有0.0015g的苯酚。
事實上,苯酚不僅僅常規用于注射,還可以口服。
例如大名鼎鼎的英國制造使立消Strepsils強效潤喉糖就含有苯酚,國外常用的還有還有李施德林漱口水等等,據統計,國外批準的含有苯酚的相關內服、外用處方,非處方藥有215種。

Strepsils
實際上,正因為微量苯酚,在國內外已經有了半個世紀以上的內服、外用、注射使用歷史,所以,根據現有的消息,李躍華從2012年至今,開展苯酚注射療法8年間,并沒有出現相關的醫療事故。
再談苯酚的有效性。毫無疑問,苯酚的有效性是需要通過進一步研究來證實的,現在還不是一錘定音的時候。
必須承認,作為一種從0到1的原創性研究,苯酚的廣譜抗病毒療效缺乏相關的參考文獻支撐。當然,在國外也有一些零散的對苯酚相關制劑的抗病毒研究。例如2013年伊利諾伊大學芝加哥分校的研究人員就在研究中發現,一種常見的食品添加劑叔丁基苯二酚可以阻止致命的新禽流感的傳播,流感病毒是通過一種叫做血凝素的特殊蛋白質進入宿主細胞的,而苯二酚可以粘附在血凝素分子上的特定區域,導致病毒無法與細胞結合,當然,研究人員也坦然,很難找到苯二酚的安全有效劑量[2]。
對此,牛津大學的張姓醫學博士這樣推測,苯酚體內抗病毒效應是通過在體內代謝產物是兒茶酚和對苯二酚介導的,兒茶酚有縮血管作用,主要是對抗炎癥,而對苯二酚可以直接干擾病毒復制,并提高宿主細胞溶酶體pH值,中和病毒酸化溶酶體導致的細胞自噬作用從而抑制病毒入胞和釋放。最近走紅的磷酸氯喹具有等摩爾比的對苯二酚化學結構,因此也可能是通過相同機制直接抑制黃病毒、逆轉錄病毒、冠狀病毒等,但是抗病毒譜相對較窄,產生抗病毒效應所需的血藥濃度很高,安全范圍較窄,主要還是以調節TNF-a釋放的抗炎、抗組織損傷作用為主。而苯酚在體內代謝產生兒茶酚和對苯二酚條件正好相反,必須是低濃度。
同時他還認為,李躍華選擇用穴位注射微量苯酚治療新型冠狀病毒感染肺炎,其可能的機制是這四個點環繞氣管,藥物可以對應分布到整個上呼吸道周圍的胸骨上間隙、氣管前間隙和頸前間隙中,再緩慢釋放到氣道內抑制局部炎癥、緩解癥狀的同時,達到持續直接消滅病原體的作用。
此外,李躍華通過采集患者自體血液,對其中的病毒進行減毒和滅活,再把這些暴露足夠表位的抗原接種給患者,由此治療多種疾病,包括HIV,還涉及到了非常復雜和前沿的自體免疫加強學說,這種主動免疫技術,能夠在新病毒面前做出最迅速的反應。
當然,以上推測,都只是醫學工作者對李躍華工作的一些初步分析,而李躍華的工作是否還有被驗證的機會,依然是一個未知數。事實上李躍華2018年發表的另外一篇論文,《自創疫苗法治療HIV一例》就已經被臨床醫藥文獻電子雜志社撤回,理由是“文章中的臨床經驗有待證實,不能作為數據被借鑒”。
或許有渺茫的可能,若這篇論文不撤回,會成為該雜志有史以來,下載和引用次數最多的文章。
致謝:感謝全科健康,曹惠君醫學博士,以及遠在英國的mdiv0417,感謝他們在自己精彩的文章中提供的相關知識。
參考文獻:
[1]、李躍華. 一種穴位注射劑——微量苯酚在臨床中的應用[J]. 當代醫藥論叢月刊, 2013.
[2]、leksandar Antanasijevic, Han Cheng, Duncan J. Wardrop, Lijun Rong, Michael Caffrey.Inhibition of Influenza H7 Hemagglutinin-Mediated Entry. PLoS ONE, 2013; 8 (10): e76363 DOI: 10.1371/journal.pone.00763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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