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為何如此痛苦地活在內卷之中？
來源：勢場（ID：shichangcaijing）
A
2020年正在走入尾聲，“年度流行語”也正式出爐，“內卷”一詞入選。
出于向來正能量宣傳的需要，“內卷”這樣的負能量居然也能位列其中，不得不讓人感慨人們對它詞義的認可已經多么廣泛，感受已經多么深刻，以至于無法把它排除在外了。
什么是內卷？和學術上的“內卷化”（involution）有所出入，現在最主流的含義是：
投入越來越多，收益卻沒有變化，乃至變得更低。
或者：白熱化的惡性競爭之中，每個人都試圖超過他人，最終活得越來越累，結果卻比過去還差。
最常見的內卷場景如高考。
2008年，河北省高考700分以上1人。2020年，河北省高考700分以上108人。學生分數越來越高，可同時也導致錄取分數線越來越高。
他們的努力，并沒能給河北多增加幾個錄取名額，反而導致自己越來越累、學習時間越來越長，精神和健康崩潰的比例大增，最后連考上700都不一定能上清北。
以及職場。過去，大家都按時下班。你多加班了半小時，就可以稱之為勤奮，能獲得更多晉升機會。
而如今，大家為了獲得晉升機會競爭加班，你加班1小時我就2小時，你加班3小時我就4小時，結果大家都熬到11點后才敢走，精疲力盡，可晉升的名額還是那么幾個。
對“內卷”一詞，澎湃近日發布了一則專訪，引發了互聯網上的熱議。沒看過不要緊，文章大意如下：
過去，“內卷”本來是人類學家解釋為什么一個社會或組織既無突變式發展，也無漸進式的增長，只是在一個簡單層次上自我重復的概念發明。
現在則意味著“白熱化的競爭”，人們在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拼盡全力，以使自己在社會上獲取少量競爭優勢，擠占他人的生存空間，同時造成精神內耗和浪費。
對此，人類學家項飆把內卷描述為一種“不斷抽打自己的陀螺式的死循環”，他更是站在人類學視野下競爭的大框架內理解“內卷”，指出內卷現象是人類社會的例外現象，它的背后是高度一體化的缺乏退出機制的競爭。
當下的痛苦，不得不引發我們的思考：
我們為什么會內卷？我們為何活得如此痛苦卻沒多得到一絲好處？
內卷真的是“中國特色”乃至“東亞特色”嗎？為什么中國人即使移居了美國加拿大，還是改變不了內卷情結？
B
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得先有超越超越“資本家壓榨”、“人均資源緊缺”等的視角，站在更宏觀的層面審視我們自身。
我始終認為，人類學能夠更好地理解和分析中國社會本質。
也許，我們可以嘗試由里而外、從小到大的來考察內卷的社會動力學和運行機制。即，去看細節。
過去，我們一般習慣從外向里、從大到小看事情。理念先行。
強調細節不是說結構不重要，而是只有對具體個體/個案做出深入的考察，才能發現結構和模型的不足和粗暴之處，才能對概念做出更清晰的界定，才能看到人的主觀性與結構之間的互相影響，并以此找到突破結構性壓迫的希望和契機。
當我們都說內卷的時候，我們往往只看到白熱化的市場競爭、996的職場文化、各行各業瘋了一樣拼績效的社會風氣。
但是這些結構性壓迫是如何與我們個體的命運聯系起來的，我們并不知道。我們也不知道什么時候被卷入了浪潮、如何抵抗風暴、哪里尋找出口。
如果只關注結構性壓迫，人是沒有希望的。
必須要看到，結構本身也是被建構的。既然可以建，就一定可以拆。問題是它是怎么建的？我們要怎么拆？
一棟房子不是只有結構，更重要的是蓋房子的藍圖。這個藍圖才是決定房子怎么蓋的關鍵要素。改變這個藍圖就能改變房屋的結構。
放在人類社會發展的語境中，“藍圖”其實就是“敘事”。
“敘事”本意是故事情節，在這里指人給自己講了一個什么樣的故事，也就是畫了一個怎樣的藍圖。
人通過他們所相信的故事來構建社會組織形式、生存運行機制、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以及行為模式。
而對于“內卷”的學術敘述“以高度一體化的市場競爭為導向、高度一體化的社會組織方式、以及高度一體化的價值評價體系”，就是這樣一種當代敘事。
這句話用人話來說，在這么大的國家、14億人口當中，每個個體要追求幾乎是一樣的東西、規劃同一種人生路徑、被同一套價值體系所鑒定和評價才說得過去，不然就是離經叛道、被社會非議。
這種“一體化”敘事才是“內卷”真正的原因。
不是市場競爭真的這么白熱化了，不是公司必須996否則就倒閉了，也不是績點第一就真的代表成就有多偉大——
這些現象存在，是因為有這樣一種“非要如此才能在這個社會生存下去”的文化敘事在背后不斷的推動。藍圖如此，才不得不建造起一棟又一棟全無二致的房屋。
不這么做還能怎么辦呢？不達到這個標準怎么叫優秀呢？不過上這種生活怎么叫成功呢？
沒有第二種活法。
天地廣闊，但所有人都擠在一條跑道里，能不內卷嗎？這是鐵定要發生的現象。
C
但問題是，憑什么我們要相信并按照這樣一種敘事生活？
這是因為，這個敘事背后其實還有一套“元敘事”，即本質二字。
本身，人類學是不太愿意討論元敘事的，因為很容易產生本質主義的傾向，那就非常不人類學了。
我這里稍微討論一下，因為我認為突破結構性壓迫的出口就在這個元敘事中間。不過出于對本質主義的警惕，我也要強調元敘事本身也是文化的產物、是建構的、不斷改變的。
項飆老師說的沒錯，中國目前的“內卷”是個很獨特的現象。
不僅在歷史上，就是在跨文化比較中也不多見。
而且不光是在中國，分散在世界各地的中國人中，內卷都很嚴重。
美國華二代子女中生成的內卷已經影響到美國社會的方方面面，包括學區房的搶購、課外班產業鏈的興起、某些華人扎堆職業圈的形成……
所以這其實是整個華人文化群體的現象。
這個獨特的現象，就和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元敘事有很大的關系。
人總是通過“元敘事”理解自身在社會、世界、以及人生各階段中的意義，比如過去的創世傳說、英雄史詩、民間神話、祖先由來，就都是這樣的敘事。
這些故事之所以是元敘事，是因為它們回答的通常是我們是誰、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這樣的大哉問，幫助個體建立自己與世界、社會和他人最基本的聯系和認知。
不同社會擁有不同的元敘事。元敘事下面還有不同種類、不同功用、不同歷史時期演化而來的文化敘事。它們在基本結構、情節走向、元素構成、和價值取向都應該是一致的。
我們現在說的“高度一體化”的敘事就是深受中國文化元敘事影響。
中國社會的元敘事是“祖先”敘事，而西方社會（包括近親伊斯蘭社會等）則是“上帝”敘事。
中國傳統社會的文化邏輯、價值體系、社會組織結構都是圍繞“祖先”展開的。
中國人的理想是“光宗耀祖”。不孝的這個孝字，最初是從肖來的，而肖是“像，繼承”的意思。所以不肖子的意思是不像先輩、沒有繼承先輩事業的意思。
在“祖先”敘事下，繼承父親的工作，固守家族的產業，跑好自己的賽道就是極大的美德，會受到眾人的稱贊、社會的嘉獎。
相比之下，在西方“上帝”敘事下，上帝選民的理想是“榮耀上帝”。
注意了，其實西方這種敘事也不鼓勵換賽道，比如《新約》就有重要章節，強調信徒持守各自蒙召時的身份。
中國和西方的傳統敘事其實都是鼓勵各就各位、各司其職。但不同的是他們所敬拜的對象，“祖先和上帝”，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祖先和上帝，一個是缺乏的，另一個是豐富的；一個是索取的，另一個是給予的。前者的福祉與子孫在世上的財富和成就互為依托，后者是自有永有自給自足；前者【被】子孫的成就賦予意義，后者【為】信徒的成就賦予意義。
乍看上去極為相似的兩種敘事形式，背后驅動機制卻是截然不同。
這在財富分化沒那么明顯的傳統社會中看不出來，不管是敬拜祖先還是敬拜上帝，都表現為在自己本職的崗位上盡應盡的本分。
傳統社會嚴密的等級制度讓一個人所能賺取的最好的東西，就是在父輩打下基礎的領域精耕細作、精益求精。“祖先”再貪心，也不大可能指望耕耘土地的子孫后代能一下子金榜題名。
農民把莊稼種好、士兵不臨陣脫逃、鐵匠把鐵打硬、做買賣不要欺客、當官的照顧好民生、皇帝盡量做明君。這就是對得起祖先了。
直到這種情況發生了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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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啟蒙運動把中國的祖先和西方的上帝逐出了元敘事的范疇。從小沒讀過《論語》的中國小朋友和沒讀過《圣經》的西方小朋友可能一樣多。
祖先和上帝的元敘事逐漸讓位于科學與理性的元敘事。
人們開始用數字、計算、和模型來理解和管理自己的命運。光宗耀祖和榮耀上帝的故事漸漸淡出了人們的意識。
但，幾千年來元敘事塑造的思維定勢可沒那么容易消除。
對于中國人來說，祖先崇拜雖然已經成為遙遠的過去，但“光宗耀祖”的文化邏輯并沒有消失。只不過這個“祖宗”變成了家長、親戚、師長、家族。而其中主要是家長。
祖先崇拜的敘事結構仍然主導者父母-子女的關系。
在這種新興衍生出來的敘事中，父母代替了祖先，成為了那位自身缺乏的、有權利向子女索取的敬拜對象，父母的光榮要依賴子女在世上的財富和地位，子女的成就最終成為父母的價值。
多么精準的教輔廣告！
剛才我們說過傳統的“祖先敘事”與“上帝敘事”一樣，強調子女承繼父輩的職業、固守家族的產業，那么為什么今天的衍生敘事會造成高度一體化擠同一條賽道的情況呢？
這是市場經濟發展、社會財富分配極度失衡導致的必然結果。
而這必然性只發生在了“祖先敘事”的語境下。“祖先敘事”和“上帝敘事”的不同，就體現在這里了。
事實上，“祖先敘事”下的傳統中國人不傾向于換賽道是出于極為務實的考慮。
在那個年代，一般老百姓，農民、手工藝者、小商小販，生活質量上并沒有太大差異。固守祖先的職業和積產反而是最安全、最穩妥的生活方式。貿然換賽道可能導致一夜之間傾家蕩產。
傳統社會不是不鼓勵賺取更多的財富、更高的地位來給祖先臉上增榮，而是“保守”本身就是最符合客觀情況的選擇。
所以一旦情況改變，“保守”不再符合積累財富的客觀條件，財富明顯集中在幾個賽道（如一線城市，如計算機，如金融，如穩定且有保障的公務員崗位等），同時轉換賽道的成本可以忽略不計，那么你猜會發生什么？
內卷。
“祖先敘事”在新的歷史條件下就衍生出了今天高度一體化的“所有人擠一個賽道”的內卷敘事。
“不能有第二種活法”背后的驅動力和道德綁架力正是來源于“祖先敘事”下“光宗耀祖”的文化邏輯。
你無法有第二種活法，是因為你從始至終就沒有為自己活，你是在為祖先而活，為祖先的血脈的延續而活。
是不是有種突然驚醒的感覺？
E
相比之下，“上帝敘事”則出現了有趣的差別。
啟蒙運動、市場經濟的發展、貧富懸殊的加大并沒有使“上帝敘事”下的文化邏輯演變成內卷模式，是因為上帝與祖先不同，ta不缺乏什么，也不索求什么。
上帝的福祉靠的不是人所賺得的豐富，上帝本身就是完全和豐富的本體。ta不需要上帝子民的供應，反倒要祝福和給予ta的子民。ta也不需要靠信徒的成功來獲取價值，反而是ta要定義人在地上成功的價值。
換句話說，祖宗需要你來光榮他，而上帝則是他來光榮你。這在傳統社會如此，在現代社會也沒什么改變。
貧窮但快樂，在我們社會中是極為罕見的存在
過去，“上帝敘事”和“祖先敘事”在財富分化不那么明顯、獲取財富的手段相對單一的年代，表現出來的實踐差不多。
都是強調在所做的事上盡心盡力，不虧負父輩的遺產，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獲取最多的收益，便都能達到榮耀祖先和榮譽上帝的目的。
然而在條件改變了的情況下，財富獲得的途徑可以通過輕松改換賽道達成了，兩種敘事所驅動的行為模式和價值體系就發生變動了。
“祖先敘事”會把改換賽道當作第一要任，因為這能夠最快速最高效達成“光宗耀祖”的目的，而且這個趨勢是沒有終點的，因為祖宗/父母的期待是沒有盡頭的。
生活中太常見了。你必須擠進最好的中學，擠進最好的大學，擠進最好的專業，擠進最好的城市，擠進最好的公司……因為你知道，只有自己辛苦一些，才更能滿足期待。
可期待永遠不會結束，永遠不會滿足。
甚至你會發現，即使自己已經這么辛苦地躋身“最優賽道”了，可還是沒辦法滿足父母的期待，也許是沒考公務員，也許是不想結婚，也許是沒生二胎……總之，還是會被視為“不孝”，被冷眼，被嫌棄。
想不被嫌棄，你不能選擇任何離經叛道的選項，不能不賺大錢，不能不考公務員，不能不結婚，不能不和有穩定工作的對象結婚，不能不生孩子，不能不生二胎……所有人都必須擠在同一條跑道上，大家都非常累。
而“上帝敘事”卻不必然導致換跑道。原因很簡單，因為那條跑道上的人并不因為更有財富或更有地位而比現有跑道上的人更接近上帝。
因此，西方文化（包括內核相近的伊斯蘭世界）更少地因為期待、比較而焦慮——雖然這也和他們社會更為固化、上升通道更為狹窄息息相關，但這也延伸出一個新的問題：
到底是當下活得豁達快樂更重要，還是一直把身邊的人比下去更重要？
注意了，本段并不是在抬高“上帝”而貶低“祖先”。
在這個世界上，比中國貧窮、混亂、人均資源緊缺的國家太多太多，但很少有人像咱們一樣，終生繃著一根弦，一刻不停地試圖超越別人，尤其是身邊人。
哦，也不是沒有，同屬儒家文化圈的日本和韓國，也活得很累。
雖然競爭和勤奮確實有利于社會進步，讓我們國家崛起，經濟增長傲絕全球。可是，我們內部環境的過度競爭也讓所有人越來越辛苦，且這種辛苦并不能增進社會的總體效益——比如，無休無盡的轉行碼農金融，無休無盡的比賽加班，無休無盡的課外輔導……
想必你是深有體會的。
F
為什么說“元敘事”里藏著結構性壓迫的出口？
原因就在于我們找到了構建“內卷”這棟大廈的藍圖。這個藍圖就是“祖先敘事”。
要逃脫內卷對個體生命的影響，就必須要修改構建它的藍圖。
網絡新詞“做題家”，即是在諷刺這種靠競爭才能獲得尊嚴的內卷思維模式
雖然生活在現代，但絕大多數中國父母和小孩還生活在“光宗耀祖”的文化邏輯中。這個文化邏輯深深影響著父母和子女的每一個選擇、期待、決定。
在選專業時動搖我們的志向，談戀愛時影響我們的擇偶，工作的時候定義我們的成就，日復一日的砥礪前行中左右我們的情緒和判斷。
可是不得不說的是，生活不是只有一種活法，賽道不是只有一條。
你無法為“祖先”而活，永遠也滿足不了“祖先”的期望和需求，那本也不該由你來滿足的。
如果你已經深受其害、卻無法打破祖先敘事的鎖鏈，那么就從你這一代開始，不要再用這鎖鏈鎖住你的下一代了。
這至少可以讓內卷終止在我們這一代。
也請為了你自己，活得更輕松快樂一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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