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來拯救中國半導體？
宮斗一樣的業內
近日，中芯國際曝出重大人事調整，臺積電前研發副總裁、首席運營官蔣尚義出任副董事長。
不過，中芯國際現任CEO梁孟松很快就提出辭職，理由是“不再被尊重與不被信任”。
這么一聽，中芯國際的而這次人事調整搞出了宮斗的感覺。
已知的是蔣尚義和梁孟松都是業內大牛，梁孟松在臺積電和蔣尚義共事過。蔣尚義2016年底來到中芯國際，2019年6月離職；2017年10月梁孟松入職中芯國際，也就是說他們曾在中芯國際也有將近兩年的交集。
他們之間到底發生過什么恩怨，以至于如今水火不容呢？
這場人事變動，讓外界對中芯國際，乃至這一年坎坷的中國國半導體行業的前景，蒙上了一層新的陰影。
在這次人事變動中，另一個讓人注意到的點是，蔣尚義在2019年6月離開中芯國際，到如今重返中芯國際的近一年半時間里，有近一年時間是在武漢弘芯擔任總經理兼首席執行官。而武漢弘芯今年8月曝出了面臨資金鏈隨時斷裂的風險，一度甚至成了行業熱點。
財新記者曾問蔣尚義當初為何加入武漢弘芯，蔣尚義并未正面回應，僅稱一言難盡，這不是個好的經歷。
畢竟武漢弘芯像是一場騙局。
武漢弘芯籌建時的控股股東是“北京光量藍圖科技有限公司”，與武漢當地合資，北京光量持股90%，武漢臨空港經開區發展投資集團持股10%。可是弘芯20億元的注冊資金里面，北京光量實繳資本為0元，等于是玩了一出空手套白狼。
之前還有讀者朋友以為，投資打水漂虧的是資本家的錢，政府和民眾不用買單。實際上騙子可不會拿錢出來，這都是套取政府的錢，騙子講究的是一個吃干抹凈：就連弘芯的那臺ASML光刻機，還沒來得及啟用，就已經被抵押給了武漢農村商業銀行東西湖支行。
這背后的“騙子”是誰，難以搞清，卻還在不斷活動。據公開資料顯示，弘芯成立初期的曹山是董事，可此人十分神秘，退出弘芯比蔣尚義還早。
不僅如此，他還在其他地方創辦了半導體企業。比如在濟南，他創辦了一家叫做“泉能先進集成電路產業研究院”的機構，可這家機構被網友發現，其官網上的創始人是劉德華，郭富城、黎明、張學友是副總裁——四大天王擔任公司要職，可能是該機構的官網被好事網友黑掉了，被玩出了行為藝術。不久該機構官網就被關閉了。
同樣在濟南，他還創辦了濟南泉芯，玩法還是武漢弘芯那一套：實繳出資額為0，請來臺積電大牛夏勁秋當泉芯的高管。
在武漢弘芯曝出爛尾風險之后，武漢市東西湖區政府最后做了接盤俠，武漢當地徹底接管了弘芯，騙子倒是全身而退了。
也不知道濟南的泉芯項目還能撐多久，最近剛曝出新聞稱泉芯挖走了曾任職臺積電蝕刻及擴散部門的主管，看上去還挺活躍的。
爛尾項目遍地
在中美貿易戰中，美國對半導體頻繁限制，讓中國人意識到半導體被“卡脖子”的窘境。
一時間半導體成了科技熱點，各地政府就在前幾年大干快上，投資了很多半導體項目，武漢弘芯只是其中的一個例子而已。
武漢弘芯最終還是被接盤了，南京德科碼則是徹底破產了。
2018年一期主體廠房封頂后，德科碼就因資金鏈斷裂停工了。德科碼燒了3.68億元，是由南京當地政府介紹的2.5億元社會資本，和南京經開區1.18億元的借款構成。
然而德科碼自身沒有核心技術，核心技術還是從國外買來的，為此德科碼向國外合作伙伴支付了上千萬元的技術授權費。
德科碼在淮安還創建過德淮半導體，也在今年被淮陰區政府派駐工作組接管。德淮半導體燒掉的46億元里，有35億屬于淮陰區政府資金，可是淮陰區政府2019年財政收入都還不到40億元。
大手筆之后，各地政府收獲了一地雞毛。
既然這些項目從一開始就不靠譜，那么直接引入靠譜的參與方不就行了？
可問題也沒有那么簡單。
2016年，格羅方德來中國考察投資，彼時它是世界第三大芯片制造代工企業，名頭響亮，本來頗受歡迎，也與重慶簽署了合作框架協議，卻沒想到成都半路殺出來，提供更優厚的條件，于是合資的格芯花落成都。
可是中間和成都的合作出了一些問題，時間拖延到2018年，格羅方德持續虧損，就連背后的金主阿拉伯土豪都看不下去了，在全球縮減業務，順勢就把成都格芯停了。
直到最近，又有韓國企業想要接盤格芯工廠。畢竟格芯還是有廠房的，不像上面幾個例子連廠房都爛尾沒建好，或許韓國企業接手后還能起死回生。
但這都不保準。
從投入上看，半導體工廠投入周期較長，所需資金量大，動輒幾十億上百億的資金讓融資壓力越來越大，很容易造成爛尾。
從技術上看，讓地方政府招商引資的人熟悉半導體技術，也確實有些強人所難。更何況每年的招商目標在那里，完不成可是要挨批的，看到團隊里有技術大牛，可不就趕緊請來，開好條件嘛？
但是大牛不是什么都能做的。
半導體產業條件要求高，工藝流程復雜，技術密集，工程師成長培育周期長，人才急缺，想要通過短期砸錢就迅速提升水平做出良品，實在是有點不切實際。一兩個大牛也無法完全扭轉局勢，還需要在此基礎上組建出可靠的工程師團隊。
另外，一些最先進的技術并沒有掌握在中國企業手中，而半導體行業很多領域是贏家通吃，最先進的玩家賺取最大部分的利潤。中國的追趕者賺錢能力較弱，給工程師的待遇就不會好，這就會導致新人早早轉行而培養不出來，培養出來的也待不住，從而使技術進一步落后，形成惡性循環。
也就是最近，由于地方政府也參與到了燒錢游戲中，從業人員的待遇才有所改善。
所以這個學費，你說是要交還是不要交呢？
二三線城市適合搞半導體嗎？
但是就算是這樣，看看中芯國際的招聘信息，這工資在上海也差點意思了吧。學編程去互聯網大廠，賺得可比這多，也就能吸引一下生化環材的畢業生。可他們也不會干這個呀。
作為一個中國人，我當然希望中國半導體行業能夠有更多的人才加入，迅速擺脫卡脖子的窘境，直至做到世界一流水平。但假如讓我去勸熟人，我又肯定會勸人不要去學相關專業，而應該去計算機專業，好好學習編程，以后去互聯網大廠賺錢。
其實這個問題在全世界半導體產業都存在，那就是半導體制造雖然技術要求很高，但早就不是成長性最高、最賺錢的行業，半導體制造業是不能在地價昂貴、生活成本高世界的一線城市待得穩的。
比如原本和半導體關系密切的硅谷，以前適合發展半導體制造業的時候，不過是斯坦福大學拿出來低價出租的土地，用來吸引人們創業。八位知名的天才、美國東部的風投資金和硅谷廉價的土地，一起開始了硅谷半導體產業的輝煌歷史，后來又誕生了英特爾公司。
可是世易時移，現在硅谷賺錢最多、最新潮的企業是互聯網企業，硅谷則早已寸土寸金，英特爾的半導體制造工廠早在2008年就遷出硅谷了。
與之類似，臺積電也沒有制造工廠在臺北，三星也沒有半導體工廠在首爾，頂多是在首爾近郊的小城市而已。英特爾在成都、臺積電在南京、三星在西安有工廠，那也都是二線城市。
所以在大陸投資半導體制造工廠，還是去二、三線城市比較好些。
但這些二、三線城市在招商引資的時候對技術的把握未必有多好，很容易看項目看走眼，而熱潮來了各地又是一窩蜂上，這就容易出現重復建設甚至被套路的情況。
根據中國經營網的報道，今年上半年，中國總共有15個省份、29個城市成功簽約了半導體相關項目，落地到了各大高新區、經開區與產業園區，可完全追溯到半導體項目的投資金額高達2021億元人民幣，比去年同期增長84%。
其中，江蘇、安徽、浙江、山東、上海簽約的金額最高，總簽約1600億元，占總投資額的約80%。
這么大的投資規模，最終能跑出來的有多少？
類比一下國內林林總總的造車新勢力，今年活得還不錯的也就理想、蔚來和小鵬三家。就這過得也十分艱難，未來也有待觀察，這三家都未必能徹底跑出來。失敗的例子里，能造出老頭樂的甚至都還可以了，起碼生產線干活了。
反觀弘芯和德科碼，廠房都沒建好就爛尾了。中國的這些半導體新勢力，又能跑出多少來呢？
說到這還得夸一下合肥，幫助長鑫存儲在合肥啟動，如今長鑫存儲初步站穩腳跟，今年5月，搭載長鑫DDR4顆粒的內存條已經上市。
但即便如此，長鑫存儲的壓力仍然很大，最近國家集成電路產業投資基金二期、安徽省國資、合肥國資、小米長江產業基金等一共又融資156.5億元。
合肥投資眼光很準，可仍然需要給長鑫存儲長期大量融資。長鑫存儲充滿希望，比那些爛尾的項目強很多，但還是需要觀察。
由此可見，二、三線城市即使眼光較好，也很考驗其融資能力和戰略定力。
支持半導體企業發展實在太難了。
半導體熱會消散嗎？
中美貿易戰真正的讓國人認識到了，在半導體這個行業，中國與世界先進水平之間的技術差距。
美國發起了制裁，華為手機就沒有芯片可用，不得不把榮耀分離出去。
半導體產業確實比較特殊。
作為一個制造業行業，它需要大面積的土地和完善的工廠設施，需要大量的融資和長時間的經驗積累，需要技術團隊長期的磨合，技術人員的不斷培養，以及頂尖技術人員在最頂尖領域的不斷突破。
頂尖技術人員還需要研判下一代的技術工藝，如果賭錯了路線甚至會滿盤皆輸——現在就連英特爾的制造水平都已經被臺積電超過去了。臺積電的5nm工藝代工都上了iPhone 12。
這就意味著在這一領域的后發選手很難動搖先發選手的優勢，尤其先發選手已經有了最先進的產品，后發選手達不到最高技術水平就無法與之競爭，沒有利潤回饋就只能繼續燒投資發展。這次請來蔣尚義，也有人認為是中芯國際對梁孟松的成績并不算很滿意的結果。但作為半導體產業追趕者確實艱難，實在不是一兩個大牛就能輕易扭轉的。很多自媒體文章，吹得太過了。
臺積電當年發展的機遇，也是英特爾的技術扶持。
如今技術封鎖十分嚴密，中國最頂尖技術得到外部技術扶持幾無可能。
中國人對半導體行業極其關注，政府也重視了，投資也多了，甚至一窩蜂各地都上了項目。從業人員的待遇也好了起來。
可是在短時間的熱度之后，這個行業需要長時期的積累和大量投資的問題出現了，各地還有耐心繼續扶持這一產業嗎？
更何況拜登就要上臺了，在他任內有可能解除對華為的制裁。他還沒上任，美國已經恢復給華為出售4G芯片，可能未來也會解禁5G芯片，到時候會不會又有“造不如買，買不如租”的聲音出現呢？
中國上下懷著不讓芯片被卡脖子的心思，對半導體產業投入的巨大金錢和精力，會隨著熱度的消散而付諸東流嗎？
要不是沒有梁孟松辭職的新聞，如今民眾對半導體的關注度就已經不如去年甚至今年上半年了。下半年半導體相關股票就開始回調了，反觀近期的白酒股，那可是一個賽一個地漲，今年都沒少漲，漲到天上去了。可見醬香型、濃香型、清香型科技才是中國最核心的科技啊。
作為普通人，想要支持半導體產業，為半導體產業做點事情，那也就是在股市上幫助他們融資，買一點相關企業的股票，跌的時候就心想這是為國家產業做貢獻，聊以自慰。
實在不行，還可以去抽煙，抽煙都比喝酒強。因為國家集成電路產業投資基金里可是有中國煙草的投資的，抽煙也是為半導體事業的融資間接做了一份貢獻。
不管怎么說，半導體產業投資額大，產業結構復雜，回報周期長，技術密集，人才重要，真不是只要短時間砸錢就能砸出來的（何況一些地方也沒錢），有些眼光不行的二三線城市還是趁早不要摻和了。未來半導體產業令人失望的新聞可能還有更多，但中國半導體產業還是在穩步前進，請保持希望。
參考文獻:
蔣尚義回歸梁孟松要走？中芯國際路線是否該調整-中新經緯 http://www.jwview.com/jingwei/html/12-16/368539.shtml
芯片和量子科技大熱，哪些李鬼在扮演李逵？-品玩 https://www.pingwest.com/a/222118?utm_source=feed
蝕刻及擴散部門主管跳槽泉芯？臺積電回應|界面新聞 · 快訊 https://www.jiemian.com/article/5332568.html
武漢弘芯陷資金鏈斷裂危機 CEO蔣尚義稱6月已離職_財新網_財新網 http://www.caixin.com/2020-11-18/101629688.html
發改委表態地方造芯“爛尾”：造成重大損失將通報問責_財新網_財新網 http://www.caixin.com/2020-10-20/101616732.html
千億武漢弘芯：空殼股東障眼法 "芯騙"團伙鉆產業空子-新華網 http://www.xinhuanet.com/fortune/2020-09/25/c_1126538706.htm
武漢弘芯爛尾后續：地方政府接管 - OFweek電子工程網 https://ee.ofweek.com/2020-11/ART-8320315-8120-30470113.html
英特爾芯片制造將徹底走出硅谷 https://www.chinanews.com/it/itxw/news/2008/01-22/1141068.shtml
破產！停工！1280億元投資項目爛尾？！市場巨大的“工業糧食”，為何企業紛紛折戟？|德科|南京|集成電路_新浪科技_新浪網 https://finance.sina.com.cn/tech/2020-12-14/doc-iiznezxs6859580.shtml
成立5年即破產 南京德科碼百億半導體項目殘局待解-中經實時報-中國經營網 http://www.cb.com.cn/index/show/zj/cv/cv13492021262/p/s.html
長鑫存儲完成156億元融資 誰在支持中國自主內存芯片？_財新網_財新網 http://www.caixin.com/2020-12-15/10163962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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