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克文：印度是一片沼澤
印度農民抗議事件越鬧越大。
到今天為止，抗議已經造成30多人死亡，世界各路媒體猜測實際可能已經死亡上百人，莫迪平時只對國內穆斯林下狠手，這次也出動了高壓水槍和催淚瓦斯，但他對非穆斯林不會往死里抽，鎮壓沖突中確實有傷亡，死人主要還是因為寒潮突襲印度，溫度突然下降到只有4攝氏度，抗議人群都是露宿街頭，三哥們出門抗議時沒做好準備，平時都怕冷，不小心凍死的。
12月20日，抗議農民們為死者舉行了儀式，莫迪當天出來說話，說政府將支出1600億盧比安撫民眾，不過還是堅決不愿意修改農業法案，他認為法案將有助于增加農民收入，也會鼓勵對冷庫、采購、分銷鏈條更多的私人投資，并將鍋甩給反對黨，說這一切都是反對黨在搞事，農業法案是有利于農民的，會幫助農民增加收入。
農民們不干了，先是大量自殺的農民寡婦們組成寡婦軍加入抗議，接著在抗議領袖亞達夫的帶領下，從12月21日開始升級示威力度，發起24小時接力絕食抗議，抗議人群坐在馬路中間，封鎖了新德里往北方邦的道路，不允許公共交通和水果、蔬菜車輛通過，要求莫迪必須廢除三項農業改革法。
這次抗議活動從11月底開始，農民們開著拖拉機、帶著食物跟醫用品涌向德里，在街頭住下了，并封鎖了新德里的北部、西部和南部邊境。
這些人帶著足夠吃六個月的面粉、扁豆、土豆、洋蔥、清黃油、做飯用的木頭和睡覺用的薄床墊（好像我童年時的春游），睡路邊吃路邊，做好了跟莫迪打持久戰的準備，不廢除農業法案堅決不撤。
在反對黨的號召下，農民們越聚越多，莫迪趕緊安排警方軟禁了反對派老大凱杰里瓦爾（Arvind Kejriwal），但民眾的怒火已被勾起，到12月12日，抗議農民增加到5萬多人，其中60%來自旁遮普邦，這個邦大部分人都是錫克教徒，這些人不是我們一般理解中的印度人，他們留長發、纏頭巾，就是上圖里把頭包得跟粽子一樣這種人。
信這個教的人相信身體的一切都是神賜予的，不能亂剪，所以頭發胡子一把抓，頭發纏得越好說明這個人越高貴威嚴，其實這樣纏頭發會有偏頭痛，頭上跟頂個罐頭一樣能不難受嗎？不過人家才不管呢，人家有人家的樂趣。
錫克教徒相對于普通印度人比較擅戰，曾打得其他印度人哇哇叫，英國人兵源不夠時就招他們入伍，帶著他們滿世界打仗，1962年中印戰爭時曾被當作王牌軍隊使用，不過很快被解放軍好好教育了一次。
12月14號，這波人增加到了10萬，到現在估計約有30萬左右在那搞事，其中大部分是看起來相當不好惹的錫克教徒。
最近加拿大總理特魯多莫名其妙發言，說支持印度農民搞事，這萬里迢迢的，跟加拿大毛線關系？吃飽了撐著跑去插手別國內政？其實是因為加拿大有大量錫克族僑民，說這話主要是為了選票。
30萬人在那抗議游行，吃喝拉撒睡都是問題，我找在印度的華人打聽，說后勤工作除了農民工會，主要是旁遮普邦和哈里亞納邦的人在幫忙，所以特魯多喊兩嗓子是正常情況，光喊喊又不費錢，選票能拉兩張算兩張。
到現在為止，莫迪還沒有任何讓步的意思，兩邊似乎就這樣耗下去了。該春游的春游，該野餐的野餐。
那么，回到事情的原點，究竟是什么法案，搞出了這么大動靜？
貳
其實這事情，跟疫情有點關系，不過疫情不是主要原因，是催化劑。
主要是政府財政吃不消了。
印度現在有13.53億人口，全國73%的人依賴農業生存，印度有1.7億公頃可耕種土地，能一年兩三熟，中國是1.28億公頃可耕種土地，一年一兩熟，但中國畝產水稻能到印度的2.5-3倍，中國糧食的增產是跟化肥、水庫、農技、種子等各細分領域的進步緊密相關，是一代代主動吃苦吃出來的，這種死磕苦難的精神，世界上其他國家的人基本沒品嘗過，中國人獨一份，印度農業只在1960年努力過一次，后來就處于一種奇幻的精神世界，看都看不懂，所以印度的糧食產量上不去，就靠地方大，多收兩次。
因為農村人口多，拉選票時為了給農民更多的利益，印度政府一直在給農民們發補貼，這個補貼越發越多，發到現在政府完全HOLD不住了，2017-2018財年，印度各級政府農業補貼總額高達23550億盧比，農業貸款減免達12220億盧比，而中央一財年的實際收入才143523億盧比。
發放補貼的具體操作，就是印度對23種作物，進行最低價格保護，由國家統一收購。
價格補貼的對象過去主要是小麥、大米、玉米，1970年代擴大到了黃麻、大豆、油料等等，印度政府每年按最低價格由農民收購食用糧食，再以補貼價格給最窮的人分配糧食。
大家還記得我在《印度調查報告》里寫過的那些漁民嗎？這些人窮得一塌糊涂，政府給他們一戶口本，在指定超市，普通人買大米4元人民幣一公斤，他們買0.2元一公斤，這一整套都是政府運作的結果。
印度政府對農業的大額補貼，給農民們的生活托了底，讓農民有了基本生存空間。
這讓印度產生了一個非常奇怪的現象，中國當年發展工業是內卷農業，用農業賺來的錢補貼工業，這中間也讓農民吃了好幾十年的苦，工業發展起來后，才讓后幾代農民去做了產業工人，避免了國家在農業社會惡性循環。
而印度是相反的，工業和服務業賺來的錢，要拿來補貼農業，補貼還越來越大，農業自己也不爭氣，成了國家的拖累。
為什么說印度農業不爭氣呢？就拿水庫這事說吧，中國人修水庫有多慘我以前都提過了，但中國硬是咬牙挺過來了，印度他們天氣不太穩定，降雨主要集中在6-9月，占到全年降雨量的73%，那更需要水庫了對不對？但印度到現在有多少座水庫還是個迷，我請在印度的華人幫我查，查不到，請印度人查，還是查不到，簡直讓人崩潰，印度人最后也沒辦法，說反正很少就是了。
統計學領域管印度人做的東西叫“數據黑洞”，果然名不虛傳。
因為政府補貼主要是水稻之類，種水稻需要供水，像旁遮普邦和哈里亞納邦，本來就干旱缺水，沒有水庫使印度地下水消耗已經超過中國和美國之和，農業部門占到耗水率的90%，2000-2017年，印度北部水稻種植區地下水水位下降了23%。
上面只是水庫一個例子，其它各細節估計更看不下去，農業不爭氣使工業難以發展，印度每年都是貿易逆差，嚴重缺少外匯購買先進的機器升級工業，印度經濟能撐住是因為他們每年有大量印度人在外面打工，再把賺來的錢寄回祖國，加上印度裔移民也往國內寄錢，2018年這筆錢高達800億美元，是全球海外務工人員寄錢回國最多的國家。
另外再湊一點外商投資的錢和進入印度金融市場的投資資金，印度才有5000多億外匯儲備，也有錢滿世界買軍火。
既然農業拖累了印度的發展，疫情之下全球政府更一片慘淡，像新加坡這么富的小國，一場疫情讓他們損失了幾十年的政府儲備，印度這樣的窮國怎么支撐得下去？前三季度的數據慘不忍睹，不能開源那就節流，砍農業補助吧。
2020年9月20日，印度上議院通過《2020年農產品商貿條例草案》、《2020年價格保證和農業服務條例草案》這兩項關鍵的農業改革法案。
莫迪說這是我們印度農業史的分水嶺，不是小好，是大好，是“對農民權利充分賦權”。
官腔很好聽，實際上就是以后政府不管了，不再給最低價收糧了，印度農民們要自己買賣糧食了，社會上會有大企業來找你們收糧，至于什么價格，我們以后就不過問了。
而且以后有資本的力量介入糧食市場，說不定資本會提高農業效率，能闖出另一片天地呢。
說簡單點，就是政府以后不管農民了，交給市場了，估計水稻、小麥、玉米這些糧食的收購價都會暴跌。
印度農民本來就活得十分痛苦，2019年全印度有1萬多名農民因為無法忍受這種痛苦生活自殺，現在經濟收入眼看又要下降，這下當然不干了，當場就炸了。
法令一宣布，上議院就陷入了混亂，副議長辛格講話時，反對派議員沖上前搶話筒，搶走法案文件當場撕碎，全場鬧得雞飛狗跳，跟臺灣省立法院似的。
主管印度食品加工產業的內閣部長巴達爾當場辭職不干，出門就去組織農民抗議去了。
莫迪后來答應說可以保證別的公司收你們的糧食也是現在的最低價，但印度人民深深明白，印度人說的話是不可信的，必須白紙黑字，所以跟著反對派就鬧起來了。
美、英、澳、加四個白左嘴炮就在那邊幫腔，替印度農民說話，這種當國際道德模范的機會千萬不可錯過，反正不花他們家一分錢。
結果事情越鬧越大，鬧成今天這個鬼樣子。
叁
根據印度政府2019年發布的數據，農村家庭一年的收入是人民幣6000元，全國有2.7億人生活在貧困線以下，7300萬人處于極端貧困，貧困人口占全世界的三分之一。
今年3月疫情爆發，印度封城時，大批老板跑路，數十萬農民工因為沒有路費，靠雙腳跨省走回到農村，中間活活餓死累死了幾十人。
莫迪現在的法令，簡直讓農民們雪上加霜，難道莫迪是這樣殘忍無情的人嗎？
莫迪沒有辦法，政府實在維持不下去了。
他手里頭要是有錢，要是能搞定財源，要是能完成工業化，也不至于出此下策。
事實上，這次農民抗議活動，反映的是印度這個國家的困境。
我們從更宏觀的角度，來梳理一下印度現在的問題。
我以前說過，一個發展中國家要成為發達國家（新加坡這種小得掉渣的除外），他前面其實只有兩條路：一條叫殖民，一條叫內卷。
殖民這條路現在只有死心了，那個時代已經過去了，就算還能殖民，列強們也不會容忍你搶地盤的，得看你拳頭夠不夠硬，胳膊夠不夠粗，后發國家就只有選擇內卷一條路。
所謂內卷，其實就是在工業化的前幾十年，殘酷壓榨農民，這是經濟規律，道學家千萬別拍桌子站起來罵娘，因為世界上還沒有找到第二條路。
大家千萬別以為內卷是你想卷就能卷的，內卷也是有門檻的！而且門檻還很高！
想要完成工業化的前期內卷，你必須進行土地改革、必須進行全民基礎教育、必須打碎宗教的枷鎖、必須打碎階級的束縛、必須解放婦女、必須真正統一全國完成中央集權。這些都需要一個超級威權人物才能完成。
在中國，這個人叫毛澤東。在印度，有這個機會的人，叫尼赫魯。
不過尼赫魯的威權還是差一些的，我有點懷疑他對中國挑起戰爭也是為了給自己威權加分，畢竟有戰爭勝利加成的老大在國內有威望值特殊加成，人人都服他，比如普京。
不過尼赫魯失敗了，被中國痛揍了一頓，印度失去了這一次機會。
中國和印度好比兩戶鄰居，中國把家里人都團結起來了，屋子前坪的地都犁了一遍，重新鋪上水泥，然后做起了生意，日子越過越好。
但印度沒有人能把家里人團結起來，家里人天天打架，他們家前坪的地坑坑洼洼的全是洞，那些洞有的叫印度教、有的叫地主階級、有的叫種姓制度、有的叫各邦分治，你在印度門前遛跶，一不小心就踩到一個洞，陷里面出不來。
為什么各種問題發生在印度就特別詭異，因為印度社會的地基太差，中國社會的地基是一片平整的水泥地，印度則是一片沼澤，誰來管理都會深陷進去難以自拔。
印度怎樣才能真正成為一個強盛的國家呢？
首先，印度必須出一個超級猛人，最好是以武力征服印度全境，而不是靠談判談下來，統一全國后，在印度設立中央集權國家，誰不服就抽死誰，統一全國的語言、文字，接著要在國內花二十年到三十年的時間，鏟平印度教一群神棍，普及全民教育，真正意義上廢除種姓制度、再進行土改，將地主收拾一頓，將土地分給國民，同時允許政府使用公共資源時調配土地資源。
這些事情做完后，再來談內卷，通過剝削農業，積累資金發展工業，工業起來后，將新一代農民的子弟都送進工廠，完成工業化。
但上面這一條路，任何一個節點，莫迪都無法攻克。
所以莫迪只能在有限的空間里拆東墻、補西墻，政府有錢時，補貼農民，政府沒錢時，取消補貼，無論怎么做都沒有解決核心問題，沒有辦法完成國家工業化升級。
莫迪也不想這樣，但莫迪沒有辦法。
肆
2020年12月22日，印度65歲的農民尼蘭詹。辛格服毒自殺，他在自殺前留下遺書，說無法承受這一次農業改革的打擊。
6天前，印度一名牧師在家開槍自殺，遺言里說他要為農民抗議活動獻身，因為他“無法忍受農民的痛苦”。
3天前，一名22歲的旁遮普農民從抗議地點回家后自殺，因為“新政策讓他痛苦萬分”。
印度的農業新政，寫滿了痛苦兩個字。
抗議莫迪農業新政的人群依舊圍繞在新德里，他們準備了六個月的食物，一定要抗爭到底。
莫迪知道會是什么后果，但他也沒有退路。
人生一定會經歷各種痛苦，有的是長痛，有的是短痛。
中國成長的痛苦可能在全球最為強烈，但也相對短暫，印度回避了成長，選擇了緩和的疼痛，這種疼痛卻如同附骨之蛆，永遠不會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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